《伤痕》舔舔小指

21、二十一

　　平安夜。

　　西方节日入侵的元祖非圣诞莫属。异邦的节日氛围十一月中旬就降临城市，然后逐渐加温，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彻底沸腾。

　　苏黎早早就到了约定的地点。

　　今年冬天不会再是暖冬，急速而来的几次冷空气把城市的最高温度扯至零度，寒风袭人，在等待的时候格外刺骨。

　　周哲已经迟了近半小时，从未有过。

　　苏黎决定既不揣测原因，也不电话催促，自己孑然一身，对方有父母，有女人，几乎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凭什么去要求公平呢？

　　发现自己心理失衡的状态，他不由露出自嘲的微笑，是的，变化总是发生在出其不意的时候，越是应该完美无缺憾的二人共度的节日，越是让人无法不胡思乱想。

　　“苏先生吗？请问……”怯生生的女孩声音。

　　他回头，见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一身圣诞装打扮得很可爱。

　　“我是，有事吗？”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让你马上打开。”女孩边将手中的信封塞到了苏黎手中，边熟练地说，不知练了多久。

　　没来得及叫住飞快跑开的女孩，苏黎打开了信封。

　　只有一张打印的字笺，“笔直向前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在第一个邮筒边，等待下一个指令”

　　“搞什么……”周哲的把戏让他失笑，但还是乖乖地依言进入预设的圈套。

　　几乎没有方向感，也看不懂地图，更羞于向人问路，苏黎根据指示走，但还是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等对了地方，直到第二个联络员送来信封。

　　不晓得对方在哪里观察着这一切，苏黎想着，再次踏上未知旅途。

　　已经不冷了，还隐约感到刺激带来的微热，也许是被人操纵的快|感，他从未想过，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放任着自己到了这个地步。

　　第三处是一个学校门口，送来信封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生很高且眉目清秀，女生身高只及他上臂又胖得显眼，但两人相视的笑容却甜蜜温馨到了极点。

　　苏黎默默接过，轻声道谢后，终于又挤出了一句“merry Christmas”

　　看来是终点站了。

　　最终目的地是座城市雕塑公园的中心广场。

　　冬日的公园自有其静谧之美。冬季萧瑟的氛围吸引不了恋人，所以连喷泉也一并陷入冬眠。视线中，树木无不凋零疏落，枯萎的草皮如同用旧的地毯，衰弱地匍匐，一阵大风刮起干瘪的草茎，吹上了行人小径。

　　不远处传来隐隐的乐声，苏黎随着起舞的黄叶，也循着音乐的提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周哲的身边。

　　似曾相识的小提琴声中，迎着抿唇微笑的苏黎，周哲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今天的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修身西服，配上略作修饰的发型，平日朴素的书卷气被淡化，所以，连那笑容看起来也是优雅多过腼腆。

　　“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游戏。”苏黎轻声说着，一边仍在留心倾听那曲子。

　　“本来还想多设计几个联络点，但既担心找不到人送信，也怕你会一走了之，所以我想还是不要冒险了。”周哲说，像在解释又像在补充。

　　“你的决定很明智。”苏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语气倒并不揶揄。

　　乐手仍在制造音乐，循环往复，苏黎越来越在意，仔细聆听之下，他觉得这首曲子甚至是个未完成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按捺住好奇，只静静地与周哲坐在长椅上享受冬日刺人心脾的清凉空气。

　　周哲觉得有点冷，也许是因为等待时太过兴奋以致汗透夹背吧，他的确不敢乐观估计苏黎的底线，尽管成为恋人已有几个月，裸|裎相见，对彼此高|潮时的表情都已十分熟悉，但对方的脾气，他却始终无法摸透。

　　苏黎根本没打算让自己了解，他几乎不谈自己，即便问了，他也只是三言两语地随便应付过去，不知是无视问题，还是无视他。

　　“礼物。”苏黎递过包着黑纹纸的方型扁盒。

　　手指相触，温度相当。尽管坐在凛冽寒冬之中，但两人的手都是温热的，纯生理的，却是让人不由露出笑容的默契。

　　乐手默默转向，不去看那对肩颈相靠，耳鬓厮磨的男人。

　　浅浅一吻后，苏黎忽然扬起嘴角，“我知道了，这曲子。”

　　“说说看，你最狡猾，我不信你。”

　　“我的作曲作业怎么会到了你手上？”

　　“你真忘了……我一直留着你包书的纸，直到发现上面的五线谱……”周哲望着故意绷住脸的他，手指滑过他下颚的线条，缓缓游走至嘴唇，那颗如同被随意点上的小小红痣，“那次，是我第一次尝到它，记得了吗？”

　　八月台风季，内在燥热，外表却被冷雨浇得失温，蜷缩在浴室，身体被自上淋下的热水蒸腾出粘腻潮湿的暑汽，初次的亲吻，身体内部涌出更为粘稠的液体，冲上大脑，流入四肢，融化紧紧拥抱的肌肤……

　　不到四个月，如同昨日，又恍若隔世。

　　“今天是你初体验的百日纪念不成？”苏黎微微扬首，引诱那手指滑向颈部。

　　“是我爱上你的百日纪念，今天。”周哲低声回答，“另外，其实，这里并不是最终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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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一个月开始构思安排，提前两周预定了套房和晚餐还有礼物，期待，但也有点疲劳，周哲以为会很开心的节日，在进入酒店大堂后，就逐渐被淡淡的莫名失落渗透。

　　坐在红丝绒高背椅上，身处仿佛高耸如云的拟真棕榈之间，周哲觉得完全不如自己的伴侣那么悠然自得。

　　他有点想问问苏黎是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想要开口时，苏黎也都刚好望着自己微笑，眼神如沉入深海的钻石般反射着斜入海面的光，捏住杯脚的手指漂亮得有点做作。

　　跟这个精致华丽的环境融为一体的苏黎，让他觉得有些遥远，但同时也觉得自己憋在心中的问题蠢得无药可救，于是继续默默地埋头于食物。

　　苏黎手持郁金香型酒杯，安静地注视大堂中央的舞台，幽□□光下，一袭席地黑裙的大提琴手正在演奏，标志性的跃层天梯上，晶莹剔透的台阶托住同样晶莹剔透的男子女子，静止如画。

　　这里并未因圣诞而改变一贯的风格，无论音乐或是气氛。

　　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但也有很久没有故地重游，他还记得第一次，是个冬日的下午，跟人坐在大堂喝下午茶，巨大的透明天棚毫无阻碍地传递着温煦的光，还有因此带来的轻飘飘的暖意，舒服得催人入眠，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金钱的力量。

　　那天之前，他是坐在阴暗潮湿的教室角落，成绩荡在下游，几乎无亲无友，也不受老师青睐的寡言学生，在那之后，虽然有些东西没有变，但有些，却变了，几乎是永远的变了。

　　忽然得宠，但并未心花怒放，除了接受对方为自己挑选设计的最容易走的人生道路之外，他自认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存在。

　　所以，即便被带进熟悉的酒店大堂，他心中的坦然并未减少一分。

　　只是不想说话了，虽然仍可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