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若浮华》流星飞逝/mg

1、全文

　　『1』
　　她的肌肤渐渐变得透明，青红的血管也纤毫若现。是最后的时刻到了吗？她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任何人的容颜，空留水光氲氲。
　　她坐在这一片草坡上，听坡下池塘里的青蛙声声鸣叫。傍晚的风依然带着热力，吹开散落额前的发，露出她右眼角那朵小小的殇花。彼时，是母亲温热坚定的手，刻下了这朵花。母亲说，千若，殇花是忘川对岸的花，只有跨过死亡的河流，才可以看得到。千若，死亡永远和我们在一起，所以我们要更加勇敢地活着。千若，我要你一睁眼，就看到死亡近在眼前，要更加用力挣扎，才可以离它稍远。
　　千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母亲座下优秀的杀手。而杀手，不过是死亡的使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2』
　　落日低垂，风渐渐凉下来。千若的白衣，也渐渐黯淡。她抬头，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靠近，嘴角勾起，是一个温柔宁静的笑靥。
　　千若，我们回家。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牵起千若的右手。千若安心地跟随，这个男人让她可以放下思考，放下努力，放下所有使命和挣扎，只要把所有，交给他就好。
　　千若，今天有你喜欢的蘑菇汤。男人面目温和，声音低沉婉转，满心满眼地，都是对千若的温柔情意。
　　千若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抚摸男人的面庞。子望，我要把你的样子记得再清楚一点。子望，也许下一刻，我的眼睛就再进不了一丝光线。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连抬手触碰你的力气也失去。子望，我多想把你刻在心头，永生永世都铭记。

　　『3』
　　千若中的毒是浮华。人生在世，虚短如浮华。子望不知道，哪一天她睡过去之后，就再也不会醒来。
　　这个小山谷，是他们最后的宁静。血雨腥风的江湖，撕心裂肺的纠葛，所有繁华和萧瑟的往事，都遥远得像前世的一场梦，梦醒来，他们只剩下彼此。子望的眼波澜不惊，而千若，因为浮华的毒性已渐渐失去视力。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所有与死亡的对抗，所有的挣扎，不过是为了遇见那个合该遇见的人罢。即使相遇之后的相守，那么短暂。
　　最初的时候，千若也问过，如果我死去，你怎么办呢？子望抚摸着她眼角的殇花，微笑说，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记得你，直到所有人都忘记这个世上曾有千若，我会每天刻一遍你的名字在树上，我会每天对天边飘过的云唤一声千若曾来过。只有我好好活着，只有我的记忆能证明这个世上曾有一个我深爱的女子，叫千若。
　　千若的泪流下来，打湿了那朵小小的殇花。可是子望看得到，她的嘴角弯起，是安宁的满足和幸福。

　　『4』
　　千若并不弱。十七岁时，她已是离羽门的一号杀手。自五岁她懂得杀手这个词的含义起，就已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母亲的教导和千若的聪慧努力，让她多活了这许多年。直至遇见子望，已经很好，已经足够。
　　子望其实是千若的任务对象。杀手是不容有失的，失误的人都已经无命在世。千若在刺杀失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死的觉悟。这个男人太强，千若终于明白了出发前母亲眼底微弱的担忧，千若笑了笑，闭上疲倦的眼睛。终于要结束了吗？终于要跌进死亡的怀抱。千若甚至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那一瞬的表情轻松而宁静，全然不似即将临死。
　　男人的剑堪堪收回，子望不懂了，这个杀手是故意来送死的吗，他知道杀手的神经都很强韧，面对死亡不会畏惧，可是这样温润的表情，让他几乎怀疑对面的人是渴望死亡的。
　　千若再没有回到离羽门，她被子望软禁了。而子望，却是被她迷惑了。他看千若像看着一团迷雾，完全弄不懂这个任务失败的杀手，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单纯，像个老人一样宁静安祥，像丝毫不懂世事，又像早已看透人生百态，俗世沧桑。

　　『5』
　　千若在很多天后终于意识到子望小心翼翼探究的眼神。千若其实很想笑，为什么不呢，母亲只教会她如何杀人，如何防备对手，却从未告诉她怎样面对这样一种情况，或者世界上所有的杀手都不会想到任务失败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没有人教过她。她所受的教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是现在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两个居然都没死，都活得好好的，还在同一个屋檐下，子望甚至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住，所有给她的，都是最好的用度。
　　于是她真的笑了。就在院内池塘旁边的柳树下，笑得风华绝代，渺若烟尘。一池之隔的小亭内，子望看着那个笑容痴痴发呆，心里某个角落，暖得逐渐发烫。
　　他对千若愈发的好，而千若一如既往地轻笑，仿若整个世界都不曾放在心上。
　　倘若知道后来，他们在那个时候就该远走，世界大得虚空，人心深不见底，何况未来，谁能预测，谁能先知。

　　『6』
　　离羽门的规矩本来是失败的任务就十倍退还订金，从此再不接受同一个任务。可是这一次，这个规矩被门主亲手打破。因为失败的那个杀手，是她的亲女。
　　夜宁静黑沉，偶尔吹过的风带着压抑的味道。合欢树的叶子左右摆动，像是谁在摇头叹息。命运的齿轮转动，巧合是故事发生的必然。
　　当一切尘埃落定，千若抬眼看见母亲脸上的惊讶，和子望少见的失措慌张。母亲怎会知晓，以为已经在任务中死去的千若，此时却好好地睡在那张本该是子望的床上，受了她七根抹上浮华的银针。
　　在母亲还未回过神的时候，子望已经抢上前去，帮千若把体内的银针逼出来，七枚浸了血的针，晃得母亲的心生疼。
　　千若惊讶地看见从未流过泪的母亲，第一次流出了眼泪。千若，我的千若，我怎么能看着你得而复失。母亲哽咽。
　　却原来，浮华是千若的外公研制出的一种毒，它不是最厉害的一种毒药，它不会见血封喉，只是中了此毒，会逐渐失去五感，然后麻木地死去。外公在还没有来得及研制出解药的时候已经去世，从此世上多了一种无解的毒。

　　『7』
　　千若却在最不该发呆的时候神游天外，呵，原来死亡真的一直在我身旁，原来并没有例外的结局。是的，在千若心中，死亡才是温柔的故乡，活着是一件太辛苦的事情，要不停挣扎，要一直提心吊胆，要时刻提防。而死亡，是憨甜不醒的梦，庞大而包容。
　　千若在母亲的怀里笑着，仿若中毒的那个不是她。而子望的眼里，担忧渐甚。
　　之后的一个月，子望不见身影。直至一个月后，他回到千若身旁，满脸的疲惫和忧伤。千若，真的无药可解，千若，这世上居然再没有比你外公优秀的神医。千若，怎么办，我找不到留住你的希望。千若。千若。一声低似一声的呼唤，惆怅在屋内辗转徬徨。
　　千若还是微笑，在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刻，她却开始一点一点懂得这个男人的好。啊，上天怎么这样眷顾她呢？给她一个比死亡还要温柔的怀抱。
　　后来，子望抱着千若离开，他们寻到那个幽静的山谷，开始与世隔绝的幸福。

　　『8』
　　谁说开始就一定是开始，结束就一定是结束呢？在千若以为任务失败，一切结束的时候，她和子望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在子望以为可以开始在千若身旁守候的时刻，她却代替他走向了死亡。命运的控制线纵横交错，不可抵挡。
　　生活开始宁静安祥，远离忧伤。子望的眼神始终坚定，千若的脸上笑容明朗。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每一天都恨不能把分分秒秒拆开来，劈得更加细微，以便延长。
　　然而千若的眼终是彻底看不见了，听力也开始减弱，体力越来越差，基本上已经站不起来了。虽然子望不停地和她说话，不停地唤她的名字，但大半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大段大段时间地昏睡，在梦境里迷离。她一点也不担心，因为醒过来，一定是在子望的怀抱。而如果不再醒来，那就是在死亡的怀抱。其实两个怀抱都温柔理想，无论在哪一个她都再不用慌张。

　　『9』
　　很多年过去，有一个少年在山野里迷了路，绕来绕去进了一个山谷，谷里景色怡人，有两间简陋的木屋，却是久无人居的样子。屋后的草坡上有一个长满荒草的坟荧，少年走近，看见坟前的碑上却并没有刻人名，只有两句诗：浮生繁华短，醉梦寻悠长。
　　少年在秋日的黄昏里，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