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37、握在手心里的八面玲珑

　　我已经跟了爷十几年了，从很小的时候就伺候着他了。爷的脾气很暴躁、情绪很容易起伏不定，却是这宫里难得的真性情的人。这宫中无论是谁都戴着厚厚的面具，将个人的喜怒哀乐全藏在下面。爷当然也会戴，可他更像是勉强戴上的。每当他不想伪装自己，他就会把人全部赶跑，然后一个人呆着。这是爷的宣泄方式，也是他自我保护的措施。
　　我抬抬眼，眼前的人还在自顾自挣扎中，企图维护他维护的利益。爷的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冷眼看这一切。
　　爷扣着桌沿边缘轻轻一笑：“二公子，你也知道，这件杀人案如果给朝廷知道了会是怎样？”
　　纳兰揆叙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抖动，心思明显乱了起来。
　　爷完全懒得理他，任他自己折腾，抿了一口茶，闭上眼睛说：“你也知道，皇阿玛是最痛恨这种事儿的。主子虐待奴才喔…”
　　我看见揆叙的手渐渐握紧，在努力维持他的镇定。
　　“你说你阿玛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被停职查办呢？”爷轻扣桌面，一声一声，扰乱着纳兰揆叙的心思。
　　爷的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大概从此以后都不能得到重用了吧……”
　　我看见揆叙明显地抖了一下，眼睛里露出害怕的神色。
　　“真的可惜呀…”爷斜靠着椅沿懒懒地说，“明相宠荣一世，竟会因为家人的牵连而失了前途。二公子，这种事儿你见多了吧？那些人都是什么下场呀？……”
　　揆叙被这种气氛压在椅子上不敢动弹，可他脸上害怕的神情很明显出卖了他。
　　我想赵姑娘如果在此，一定已经受不了这种气氛了。她虽然心眼多，心思却不深，很容易被有心人看破。
　　爷低声缓缓地说：“要是想要守这个秘密也无不可能，毕竟现在就只有吾身在这里，其他的人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揆叙没答话。
　　“只要吾不说，又有谁人会知？今天，吾只是来拜访相爷这个曾经的太子太傅，请教一些经验的……”
　　“…………………………………”
　　爷笑道：“二公子，别这么压抑，吾也不会做什么……只是…想请相爷帮个小忙……”
　　看着眼前的场景，我回想起赵姑娘提出出宫的事时爷的反应——百般地不愿意。事后杜默臣曾问起我，我也只是淡淡地驳了他一下：“爷的事，你不应该打听！”
　　杜默臣没有怕我，他知道我是从不会在爷面前嚼舌根的。他只是说：“很想见见她啊，身为同僚。”
　　或许连赵姑娘也没有发觉吧，她已经成为爷的很重要的一个人。也许她也有猜测到，但她不敢相信吧，爷竟会将所有大事全交她处理，重视的程度连爷以前的幕僚都不敢相信。所以杜默臣很羡慕，因为爷总是将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滴水不漏到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上次雨后，爷和四阿哥在池边看乌龟，爷玩心大发，拿着跟木棍戳着乌龟。四阿哥问起时，爷回答道：“老四，你不觉得自愿当乌龟的人很可爱？平时装成石头一样，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反咬一口，然后马上缩回壳里躲着，一点伤也受不到，好玩吧？”
　　没错，赵姑娘就是这种人，永远喜欢来阴的，躲在暗处操控全局。从这一点上来看，倒是和四阿哥相似得很。爷曾这么说道，爷就是因为四阿哥这种个性的人才会和他合得来的。所有阴谋都摆在太阳光下的人或者沉不住气的人爷都嫌太笨，上不了台面，当不了对手。
　　赵姑娘是很容易看透的，我说过她并不是心思深的人。可是这样一个人心眼玲珑到八面俱到的人倒是稀少，也是爷对她产生兴趣的理由，不过却没到缺一不可的地步。毕竟谁也未必能接触到爷心里最深处的地方，那是爷最珍惜的过往。
　　在我眼里，赵姑娘在爷心中占的地位还不及石主子（太子妃）的地位高，这或许是石主子一直按捺不动的原因吧。可是在赵姑娘出宫的这段时间我对于这种想法起了怀疑。爷发飙的机率比以往翻上一倍，和幕僚谈事也总是心浮气燥的，似乎赵姑娘在的时光就是爷的安神剂一般，为爷以另一种方式宣泄情绪，所以爷在她面前将面具摘了下来，不再戴上。
　　我和堂下的几个随丛都跟着退下，让爷和纳兰揆叙单独说几句话。我轻轻拿出赵姑娘送来的消息毁掉，抬头看着她和爷的计策压着纳兰家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