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宫调

33、第 33 章 还忆当日

　　虽然以腾云驾雾的速度来说从圣女塔到温泉池的路程并不遥远，但单纯路过和寻找遗失物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凌窈窕一边做着脚踏实地忙它十天半个月的心理准备一边思考怎样的搜寻方式更适合这几乎可称之为荒山野岭的所在，但想着想着，另一个疑问先冒了出来。
　　“山上可是有人曾去过圣女塔？”深更半夜行走在危崖下比人还高的草丛里，纵有月光，凌窈窕仍紧紧地攥着仙人的一只袖子不肯松开。
　　他语气平淡步态平稳：“没有！”
　　“那珠子是怎么跑到我那里去的？”因为事情过去得有点久，白天他说山里的东西得收回时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段时间进出过塔顶的只有白狐王爷、祝融小长老和塔里的人，塔里那几个莫说避开仙人进到藏书洞里去偷东西了，能不能走通上山之路都值得怀疑，神仙布下的那几重结界她可是刚刚经历过，若不是紧随着布阵之人，她不被落石砸死也要给山洪冲跑了！琉胭说过仙人不管山下的闲事，也不让她与那两窝狐狸接触，所以狐狸精们动手的可能性也不大！那还能是谁？总不至于是琉胭为了她监守自盗吧？
　　但仙人没有回答，只微垂着眼扫视所经之处及左右。
　　“你也不知道吗？”
　　仙人还是不答。
　　凌窈窕便当他默认了，心中有趣地想着原来这看似无所不能的神仙也有不了解的事情，这得多难得啊，她若告诉琉胭，琉胭定然不肯相信！
　　“那是镇山之宝，找回来对你也有好处！”似窥透她心中所想，仙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语气里有些斥责的意味，“你专心些指路！”
　　当时是被带着从天上飞过去的，这根本没有的路要她从何指起？不过丢了镇山之宝确实事关重大，也不能怪他紧张！“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一边说着，她伸出空闲的手捋了把身侧绿油油的草杆子，状似无心，“你为何不愿加入仙籍？”
　　四处逡巡的目光顷刻间顿住，好半晌他才稍稍回过头来，却垂下了视线，并不说话。
　　忽而夜风骤起，花草纷纷动摇起来，四下里沙沙作响。凌窈窕拨开晃到两人之间的几株杂草，神色渐渐有些严肃了。她依然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却一直没有开口，时间就在两人一致的沉默里一点点流逝而去，狂风吹得草汁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气都渐渐弥散开来，乌云也飘摇着，缓缓地，终至完全遮去了月的清晖。
　　“小狐狸！”很突然地，凌窈窕听到了一声呼唤，很轻很细，却顽强地避开风声清楚地撞入她脑海之中。
　　皱了皱眉，她问：“谁？”
　　“小狐狸，你可平安？”
　　双眉愈加紧皱，慌乱也瞬间袭上心头，凌窈窕不禁伸手按住了胸口：“你为什么这样问？”
　　“你不是受了伤吗？”祝融语句间的担忧愈加清晰起来，“都没事了吗？也是我笨，后来才发现你站过的地方有血，可怎么也找不着你，不知怎么办才好！你真的没事了吧？”
　　“那天……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她心里的慌乱会越来越多，多到堵得她胸口直疼，多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满溢而出？
　　“小狐狸，你忘记了吗？”他的担忧瞬间全数化为惊慌，“那天你不是见着我了吗？说要还我的恩情，却惊动了长老，幸好没被抓住……啊，是和你一道的人救了你吗？他是谁？是不是仙人？我求了许久才求得朱明松口，知道离开圣女塔那天仙人将你从大长老的手上带走了！”
　　张了张嘴，凌窈窕本想回答，眼前却很快地闪过一个画面，她看不清楚，但胸口一痛，弯下腰便呕出一口血来。捂在胸口的手指因疼痛而收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小长老……咳咳，我看不见，你在哪里？”
　　“怎么又这样？上回不是能看见了吗？”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动，祝融的声音仿佛近了些，“是那回又伤得重了吗？你、你快去求仙人帮你看看啊！”
　　凌窈窕用力地摇了摇头：“你在哪里？”为什么一想到这个人，她就这么痛苦？为什么每一回听到祝融的声音都令她痛不欲生？
　　“我……自然是在家里！”他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弱下去了。
　　不对，不对，他犯了那么大的错，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家里？他应该是在……在……在哪里？她好像知道，可为什么想不起来？
　　“小狐狸，你还在吗？”
　　“我在……”等一下！凌窈窕混沌的脑袋突然清明了一些。“你也看不见我吗？”
　　“嗯，只是知道你在，能听到声音，却看不见……啊，有一回看见了的，不过害你受伤了！你……你就安心住在丹青峰上吧，不用担心我！”
　　见过？见过吗？可她想不起来上山后还见过他啊！“你说那时有人与我一道？”
　　“嗯，既然你一直在山上，那应该是仙人！”
　　所以仙人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对她说谎了吗？
　　正这么想着时，凌窈窕猛然觉得腰带被人一扯，扯得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回头，她看见了自家师尊淡然的神色，心中一阵火起，扬手便挥了过去，仙人见状往后一仰，她没打着，反将自己甩得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太过激动的下场就是她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来，滚烫的血液一点一滴落在手背，衬得掌心下的地砖愈加冰冷刺骨，于是她忽然想起了当日一般冰冷的粗重铁链，想起那件又脏又皱的红衣，也想起了他沾满污渍狼狈万分的脸。
　　记忆瞬间汹涌而来，几乎要夺去她的神智。用力按住生疼的胸口，她颤声问道：“为我受这样的苦值得吗？”他本有大好的前程，却从此留下污点，值得吗？
　　“什么值不值得？我对你如何，你难道不清楚？”祝融的回答非常坚定，只是说着说着声音却又小了，“你别胡思乱想，我很快就能出去的！快走吧，别再到这里来了！”
　　那话里分明的情意令她的思绪停顿了一下，身后的力道便乘机扯着她离开了地面。眼前的迷雾顷刻间散得干净，凌窈窕一低头便看见祝融仍被铁链紧紧锁着困在那个空空的大房间里，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朦胧泪眼中却见他抬头，脸上污渍依旧，神情却一扫狼狈，双目奕奕含笑地迎视着她：“你……等着我！”
　　哪怕是安慰，凌窈窕也该点个头的，她知道，但那一刻她却无法顺从自己的心意做出任何动作来回应他：“你……”
　　“一定要等我！”
　　黑暗毫无预兆地降临又离开，白雾便严严实实地笼罩了过来，凌窈窕浑浑噩噩地，感觉身体漂浮着，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被一声嘹亮的鸟鸣震慑回神智，她猛然睁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脸的主人却被她诈尸般的举动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往后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