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颜青绡》晰然

1、离国 青绡 十六

　　郦宫的秋天总是很凉,凉得能够沁入人的心里,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冰,抗拒着万物所给予的温暖.
　　青绡总是在这样的凉意里坐在华丽的琉璃瓦无顶上,双眼跳跃着星光,静静地遥望北方.
　　绵延的那一片华美和奢靡,是红色的奔放和颓唐远处,是北方澄澈的天,和天之下的一派风和水美.
　　北方是他未曾谋面的故乡.
　　青绡出生三月,被送往南方的离国做质子.
　　长到十六岁,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有着什么样的节日和习俗,只知道它的名字,烟国.
　　郦宫里贵胄的子弟们说国如其名,烟国终会像它的名字一样袅袅地淡化,然后化为虚无.他们的脸丑恶而放纵,用他们肮脏的手指着青绡的脸说:"烟国将灭,你作为质子,也将很快死亡."
　　青绡是那么怯懦而与世无争的少年,却成了两个皇宫中永远的囚徒.
　　那些几乎冷调了的时间,仿若一把刀,轻轻摩擦心脏的顶端,不伤,却从上冷冽到下,不溯不回.
　　如果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而存在的话,我只期待这世界毁灭.
　　少年的心中有无数次作如是想.
　　而那些翻江覆海仇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心中压抑地成长,最终成为一个庞然大物,让负载着它的人有些力不从心.
　　我要你们都死.
　　少年的表情谦卑,神态恭谨.
　　我要把你们所加给我的屈辱和嘲弄加倍地还回来.
　　少年鞠躬,神情很淡.
　　先是离国,再是烟国,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所有伤害过我的,都要付出代价.
　　然后再毁灭将这样的双刃仇恨种在心里的自己.
　　我活在这世界上的意义,就是毁灭你们!

　　如故的出现,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子,投入波光荡漾的水中,即使已经消逝在水底,仍然有光芒淡淡.
　　青绡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入宫的秀女.她们风情万种,妩媚妖娆,不过是求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轻轻的一瞥,她们争风吃醋,阴谋陷害,不过是为了一个加在头上的名衔.
　　那一切虚无,不如自己的仇恨,撕裂自己的心脏,压迫自己的胸膛,连呼吸都变得累赘了.
　　所以当那个秀女不知所措地出现的时候,他完全没有理睬她的意思.
　　只是贪恋了一下路上的景色,自己最喜欢的繁复的木棉花,那么茂盛的一片,诱人的红色花海,自己的惴惴不安的未来,仿佛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面前站着的白衣少年,那么清丽不像常人的面容,淡然的表情,好象永远都看不进的一双眼睛.
　　有什么东西柔软地撞击着自己的心脏,那双纯黑的眸子让她迷醉不能自已.
　　当时的她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纯澈得不懂得什么叫一见钟情.
　　青绡抬头的时候,就看见面前的小秀女呆呆地看着自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
　　她是美的,双唇鲜艳得仿佛刚刚染过粉的西林花,鼻翼翘而小巧,圆润的脸,一双眼睛中看不见一点阴影和暗霾,好象传说中烟国的天,永远那么干净.
　　他突然笑了,笑得固执而好看,这是一颗多么漂亮的棋子呵,漂亮得让他想据为己有.
　　如故看着他的笑,无数的花瓣在她的心中起起落落,她知不知道,面前的少年将成为她心中故事永远的主角呢?
　　青绡抬起手，他的手干净而修长,轻轻地掠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掠过她的耳际,她能听见他衣衫簌簌的声音,然后摘下她头上的一片木棉花瓣,动作轻柔.
　　"我叫青绡."他余下这么一句,便飘然转身,双间指还夹着那片鲜艳的花瓣.
　　沉溺在对方香气中的少女蓦地惊醒了,看着白衣胜雪的影子渐渐远去,不自持地叫了一声:"我叫如故..."
　　然而那影子没有回头,如故失落地低头,抬手摸摸头发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忽地展颜笑了笑.
　　是不是关于自己的故事,终于要开场了.

　　很久以后,如故才知道,那天她所看见的不是宫中的皇子,他们只会穿鲜艳的颜色,唱庸俗的调子,轻佻而放纵,而她所见的少年,给自己的印象,是坚忍,还有淡淡的神秘.
　　最后才知道,他是烟国送到离国去的质子,离家十六年.
　　心中无端升起一阵怜惜,自己家里很尊贵,但她是庶出,地位不怎么好,但是好歹母亲也是疼爱自己的,每年父亲送儿女们礼物的时候,也不忘了她一份,偶尔会对她笑笑,这种进宫的机会,思量再三让姿色最佳的她得到,也是爱她的一种表现.
　　可是那少年,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生活在鄙夷的目光当中,气质却依然那么超凡脱俗.
　　心中浅浅地痛着.
　　但是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女官,掌管绣妃娘娘的仪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可怜别人,期盼着两个人的再次相见,那样出众的人,又怎么会记得自己呢?
　　或许,自己所以为的美丽,只是尘埃中的琐屑,经年之后回忆,那时,或许连面貌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么一个身影,还有一个动作,那么美丽那么美丽,成为珍贵的过去,过两年,可能父亲会派人把自己接了回去,就此,把这一切当作梦境.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相见居然会那么快.

　　青绡回到自己窄小简陋,空空荡荡寝宫,想起了那个叫如故的女孩子.
　　未喑世事的天真的女孩子,不知道她的这种天真,在嗜血的宫中,能保持多久?纯洁美丽的她,就象是一帐蔓布,华丽缠绵,让人想要去缱绻其中,就此忘却一切,只记得帐中的温软,最后,亲自将帐毁为碎布.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想在那上面洒下一滩污秽.为什么要出现呢?出现在我这个肮脏不堪的人的身边,为了留住你,我只好毁了你,所以现在...
　　青绡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现在,成为我的剑,刺向这个我所憎恨的世界吧!

作者有话说

　　一直氤氲在脑中的故事,下笔的时候却十分生涩,大家先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