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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是,离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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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坐在我的对面,浅浅地笑着。
我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同样地笑了回去——我认为她已经明白了什么,因为她已经开始对我说了。
“我第一次见到了柳絮的泡沫,我还很小。”她顿了一顿,又整理了一下思路。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才刚刚二月出头,柳絮却早已弥漫了。家门前有一条浅浅清清的小溪,柳絮全都落在了上面,鼓着一个个小小的泡。于是我回头对娘说:‘娘,快看’是柳絮的泡沫!’
“娘回眸对我一笑,她还那么美丽!她轻轻对着我笑着:‘银牙,那只是湖水的泡沫。’
我迷茫了,居然回头问她:‘娘,为什么叫我银牙?’
“她似乎并没有惊讶,高声笑道:‘傻孩子!’她的发丝仍在空中飘摇,声音也在,人却消失在屏风的后面了”
我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发丝仍在空中招摇着,有一个瞬间我几乎以为它是银色的。
她抬起了头,笑,笑得很让人寻味。
“娘说,因为银牙你的牙是银色的啊。这我也知道,我也知道所有的人都是银色的牙,但我也不想再问了——其实还真挺后悔,那时候没有问清楚。
“那时我最后一次可以这么问娘了。”
她的声音比水还平静三分。
她指的那件事我还是知道的,真的是一场悲剧。
族灭。
那只是一座小城,城里人人都有一定的血缘关系,族灭这两字对于这个小城来说,不是一般的沉重。
于是那一年的天空总是别一层血雾覆盖着,离城三十里内的河流都变成了红色,鬼哭漫天,十年不敢有人再近。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只是娘突然就变了脸色跑了出去,一去就是好久好久。我都快坐不住的时候,凌进来了,跌跌撞撞地进来了,脸色煞白煞白,衣服血红血红。
“凌死了,娘也死了,大家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的密道里活了下来。可是我活下来又能怎么样呢?凌的尸体都已经发冷了,我一直躲到饿得受不了才出去,出去就踩着比我脚腕还高的血河走着,把凌埋在了一片血色的山丘上。
“从此有一阵,我只能看见红色,血红血红的。”
鬼哭是十年后停止的,十年后就有了一批新的居民进去了——都是些被流放的可怜儿。他们在那样一个不祥之地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呆了多久,一个又一个亲人的魂灵从我的鼻子里嘴巴里和毛孔里流进去。他们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了——唯一活着的人身上。
“他们扭曲的脸,还是那样的亲切,亲切地叫着我:‘银牙、银牙。’把他们的力量都给了我,让我活下去了,也活成了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但我不恨他们,我只是愧疚,把他们给我的力量和生命、扭曲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看见有新的居民住了进去,勤劳而善良的居民,于是我洗净了身上的血污,加入了他们——只五年。
“五年后我离开了那里,邻屋的那个小男孩还很认真地给我流了一脸送别的眼泪,我也没有忍住,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哭了。
“后来我走了许多许多的地方,九幽、阴洲、天阙,我甚至还闯进了地府,看着黄泉奈河里一张张平静的脸。我知道他们是喝了孟婆汤才会那么平静的,有一个瞬间我竟然也冲动地想去仰头喝下一碗。
“可我到底还是忘不了啊,凌还有娘。”
史书记载,天元五十三年,城镇后山复鬼哭,连绵三日,似催似怨。
“我觉得我已经醉了,我不知酒能醉人,魂魄亦能醉人。
“于是我去了一个看起来很大很华丽的城镇,在街道上徘徊不知所措,直到一片柳絮飞在了我的脸上。
“我居然又看见了柳絮的泡沫。”
天元五十三年,凌霄城内柳絮不绝,纷扬似三月飞雪,士皆曰此为大福之兆。
凌霄城名曰凌霄,为凌天王朝初代帝王所建,其间一通天塔,高指苍穹。
“其实我的身上并没有太多的钱,但好歹还有这五年来的辛苦钱,虽不多但足以果腹。我找了一间规模看起来比较中等的店铺,要了一碗清汤面,一碟花生,一杯酒。
“我从来不喝酒的,喝酒会醉。有一次凌喝醉了,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晚上,结果我就守了他一晚上。
“凌笑了:‘喝酒原来好处还不小啊。’这话让我脸上着实发烧了一阵,赶忙拂袖离去。
“那时候真好啊,那么单纯,只会为了自己在意的人一句玩笑话而气闷。这种感觉我以后好久都没有了。所以我一直记得,总会要一杯酒倒在地上。
“面很好吃,花生卤得也很入味,虽然没有喝酒,但也让我浅浅的眩晕了那么一小会。吃饱喝足我只想找到一个地方洗洗澡,清一下身上的泥污。
“给了饭钱,打听了最远的一条小河的位置。我拿起了自己小小的包裹离开了让我很满意的酒楼,隐在了屋檐下的阴影里。
“其实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我但从乡亲那里得到了一些力量,还摸索出了一些基本的术法。只不过有的时候搞过了,就会出现在小城里那样的鬼哭,让我不得不离开。
“而隐身术算是我最得意的法术了,自信在这种城里绝不会被发现——我一直很讨厌别人的眼光。
“在河里洗了个澡,让自己轻松了一下,我又这样晃荡了一个多月,直到——
“直道我居然投入了他人门下。
“那是一个很好的门派,大家都很和蔼,师傅的剑术也很高明,他也同样知道我不是凡人,但还是把我包容下来了。
“师傅师娘是那么疼我,居然可以让我渐渐得忘记了过去。
“我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小女孩,会笑,会发呆,会坐在草地上看流星雨,会和师兄师姐们玩闹——而我是师傅的最后一个弟子,叫什么关门弟子吗?
“我甚至想试着去爱,于是对着门中最出色的大师兄成日成日地看——遗憾的是不管我怎么看,他还是大师兄。
“我第一次发现,我其实已经不会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