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祇闻》顾襄h

2、提亲

　　我今年两百三十一岁，对于一只鸾鸟来说，是少女初长成。
　　哥哥吴夷向我暗示过：
　　“细细，隔壁鹿台山的凫徯家小女昨个出嫁了。”
　　“嫁的谁？”我头也没抬。
　　“堇理山的青耕。”
　　“挺不错的。”我答道，“只是两家离得太远了。”没记错的话，堇理山在大荒东面，鹿台山在大荒西面，一路嫁过去，有千百里的路。
　　“不远。几天的路而已。”吴夷摆摆手，“若你嫁人，我倒不怕嫁的远，就怕没嫁好。”
　　“说什么呢！”我瞪他。
　　“女孩子长大了自然是要嫁的，况且你也不小了。”吴夷正视我道。
　　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吴夷后来也有提过嫁娶的事，不过多半一句半句带过，我只当他说些逸闻给我听，直到那一天。
　　青丘山的九尾狐族派了人来提亲，一行人拿了许多青丘山上盛产的玉石、青丹又来，大大小小几箱子，扎了红色的锦带，端正的放在女床山入口的山谷处。
　　吴夷让他们把聘礼抬了进来，便进了我亲自用竹枝盖的常住着的小竹屋，来和我商量这事。
　　吴夷跨入竹屋，一袭蓝衣，淡淡的眉眼里含笑。他不常化人形，化作人形的时候一般都是有外人来了。“细细，外头的向你提亲来了。”
　　我吃了一惊，站了起来：“开玩笑的吧？”
　　他拉着我在长凳前坐下，仔细地看我一遍，有许多感慨的模样：“没有开玩笑。提亲的是青丘九尾狐一族曾孙辈中的老十，名唤昭胥，是个不错的。”
　　“乱来！他是地上的我是天上的，怎么结？”
　　吴夷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道：“这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我一跺脚，虽然心里是清楚陆空不是什么问题。
　　“别耍小脾气。”吴夷收了笑，严肃道：“九尾狐族原本就是不错的，待人和善，青丘是个富裕的地方，你嫁过去吃不了什么苦，再者，人家上门来提亲，我们没理由一口回绝，总要先看看。”
　　“我和那个昭胥，见也没见过，一点感情也没有，怎能说嫁就嫁了？”我很不愿听吴夷的话。
　　“那我让他来与你见见，你就会答应？”吴夷试探的问。
　　这是无法拒绝的话，我黯黯道：“再说吧。”
　　吴夷无奈地笑着出去了。我估摸着他是和提亲的队伍说了见昭胥的事。
　　我默默地坐在小竹屋里，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送走了提亲的队伍，晚饭时，吴夷坐在我对面。像平常一样吃饭。我没有说话，低头扒着晚饭，食不知味。吴夷也什么也没有说。
　　而后几天过的平静，只是我心里常惦记着这件事，有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那个未曾谋面的昭胥，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我幻想着他的模样，想着未来可能会和他在一起生活，就觉得烦躁，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十几天后的一个温暖的午后，昭胥来了。昭胥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想象中许多的随从。
　　他在哥哥的带领下，来到我面前，一身严整的白袍，五官端正，眉清目秀，见到我，笑容可掬，露出一口白牙。

　　昭胥有些腼腆，踌躇了下，对我说：“细细，你好。”
　　我低头笑了笑，哥哥悄悄地走了出去。
　　“可以带我随处走走吗？我对这儿不熟悉。”哥哥走后，昭胥说道。声音很轻柔，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尴尬。
　　我轻轻点点头：“好。”
　　我们彼此都有些紧张，但一会儿便各自放开了。
　　我打算领他去河谷的小溪边，那里的午后阳光鳞鳞漾荡着水波，煞是好看。一路上昭胥断断续续和我说了一些事，我也大致了解了一些。
　　“你哥哥，有向你说过我吗？”一路上我微微低着头，昭胥首先打破了沉寂。
　　“有。”我呼吸一滞，因为身边这个散发着陌生气息的男子突然说了话，继而舒缓道：“但说的不多。”
　　“那我就说说我自己吧。”昭胥微微清了清声音，“我今年两百七十六岁，在我家同辈份排第十，算是比较小的了。”
　　我静静地听着他接着说。
　　“我的性格比较随和，平时喜欢读书，写字什么的，说来惭愧，学的都不精。”他笑着抿抿嘴，问道：“那你呢？”
　　“嗯。我的话，今年两百三十一了，家中只有我和哥哥吴夷。”我按照他的方法说，“我说不上我是什么性格，可能是比较固执的吧，平时和哥哥会为了一点小事争，有的时候我也知道是我自己错了，可是……”我不往下继续说了，自己扯得多了。
　　“没什么的，谁都是如此。我倒是觉得你是一个很乖巧的女孩子，也很漂亮。”昭胥有点不好意思的微微低了头，“嗯……当初是我曾爷爷帮我定下的亲事，当时我还想，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姑娘，如今算是见到了。”
　　“咳……”我轻咳了一声，说不上什么滋味来。
　　一路肩并着肩走，他和我走的近，手臂时时碰触到我的肩头，我便生出一种不一般的情绪来，这个男子，将来便会是我的夫君了么？
　　我感到有些恐惧和抵触，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未知的将来和被他人一手安排好命运想要挣扎却无法反抗的无力。
　　毕竟现在我是主人，我调整了一下情绪，领着他一路走着，很快便听见不远处光洁的鹅卵石滩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我和他找了一块大的岩石并排坐下。
　　“这里很漂亮。”昭胥望着泛着白花的飞湍激流，赞叹道。
　　“嗯。”我应道。以前和吴夷在这里嬉闹到浑身湿透的情景蓦然入了脑海，我不由微微一笑。
　　“青丘的山没有这里这样高，水也比这里平和些，也是很美的。”昭胥有些感叹。
　　我表示有些向往的模样，并非是那种向往，仅仅是朋友向你说起哪处的山水风景优美想去看一看的感情。
　　静默了一会，他的右手臂往后搭上我的右肩，以一种给我依靠的形式把我微微搂过去，我的头触到他的胸膛。
　　我一颤，说不出拒绝，连神色都是一副顺从的模样。
　　半饷，我觉得这样的一个姿势实在是很累，我又不能真的放松下来靠在他胸膛上，又被他搂着不能坐直了身体，腰上的肌肉很酸痛，他的气息是温和却又有些炽热的，我有种紧张感。
　　我决定挣扎着站起来，没等我做什么“挣扎”，他的手已经放下了，站起来的我一阵腰酸背痛，脚步也有些不稳，我晃晃道：“我去洗个手……”
　　转身一个踉跄，我一屁股栽进了水中。

　　昭胥腾的站起身来，拉我已经来不及。
　　我一个激灵，清冷的泉水已经透过一副蔓延在全身，水不深，我半个身子坐在水里，愣愣地看着昭胥。
　　他忍不住扑哧一笑，向我伸过一只手来。

　　竹屋里生着火，我换了一身干的衣服，头发依然湿漉漉的。我蜷缩成一团，靠着火驱散入体的冰寒，吴夷用干净的布帮我擦着头发，他忍着笑对坐在一旁的昭胥说：“细细她有的时候粗枝大叶的，见笑了。”
　　昭胥笑着摇摇头，转而有点内疚道：“是我当时没有及时拉过她。”
　　昭胥的白袍放在一边，把我从水里拉起来后，昭胥脱下他的袍子裹在浑身滴着水的我身上，一路回来。
　　一会儿，昭胥望了望外头的天色，站起身来作揖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哥哥回揖道：“我送你出山。”
　　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抿唇不语。他冲我笑了笑，转身与哥哥出了竹屋。

　　哥哥后来回来的时候问我：“昭胥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不上来，支支吾吾地：“还……还好吧。”
　　“那么这桩婚事便这么定下了，你也知道这是青丘长辈做的主，不好拒绝的。”
　　我没有做什么反应，吴夷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一则昭胥在我落水后拿他自己的袍子披在我身上，二则长辈做主的婚姻，我没有勇气说不。我说不上对昭胥有什么感觉，可昭胥，也不算一个坏的人……

　　英隔日来找我，英是一只才修成人形的雌豹子，平日里与我关系很不错。
　　那时我坐在自家的树林下小睡，背后被轻轻一拍，我睁眼，英在我身旁靠着古树坐下来。
　　英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女孩子，虽然她比我小几十岁，但平时给我的感觉是她照顾我比我照顾她要多，我也很喜欢和她相处。
　　我见是她，表示开心的笑笑，算是和她打招呼了。
　　“有什么烦心的事？和我说说吧？”她问我。
　　我只能说：“我要嫁人了。”
　　“那个昭胥吗？”她想了想，“那天你和他走在一起，我还在想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如此。”她抿嘴张开一个大的笑容。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问道.
　　“我没有仔细看过，远看是个端正和气的人，但不知道真正为人如何。”她看了看我：“这个你应当清楚的。”
　　我摇了摇头：“我和他只有那半天时间相处，他什么为人，我不知道。”
　　“那你对他的感觉如何？”
　　我继续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你可要想好了，嫁给他，你要先想想自己会不会后悔。”英皱了皱眉。
　　我点头称是，心里焦躁，但又有什么办法让我不嫁呢？
　　家里陆陆续续添了许多新物什，一箱子一箱子整齐地堆叠着，一个月后，青丘的迎亲队伍就会把我抬去，我可以想到再次见到昭胥，他露出那一排整齐的牙齿对我笑。

　　“女大当嫁。你要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吴夷一边摆弄着我大红的嫁衣，一边转过头对我说。
　　“那我不嫁陪你行不行？”我蓦然冒出一句，没好气的。
　　“别开玩笑。”吴夷呵呵一笑，把嫁衣递给我：“先去试试看尺寸。”
　　“吴夷，你为什么不娶？”我拿过嫁衣，要离去前问道。
　　“我啊，还没有遇见合适的吧。”吴夷皱皱鼻子，道。
　　“那我呢？”
　　“你不一样。”他微微笑道，“况且你们很合适。”
　　我嗤鼻，表示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