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玉禾村东,几个白衣少年如一道白虹御剑而至,细细看来均面色凝重,无一言一语交谈便直奔一处院落。

      带头的年轻人轻吐法诀,对着死气沉沉的黑木门低声禀告到:“掌门仙去,还请玉桓师叔回仙门主持大局。”

      不消一刻,院门便被一只清瘦的手拂开。来人清辉傍身,墨发飞扬,玉色的脸面却满是倦怠与沧桑,不紧不慢地答道:“师兄竟走了——该让玉桓与师兄见上一面,我们这便动身吧。”

      “若我哪日仙去便将我的尸骨埋于这天门下,师弟到时可要帮我这个忙啊。”玉栉说罢挥剑用剑气斩下岩石一角。

      玉桓只是沾取河水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雪诉剑,轻笑道:“师兄一生除魔无数,死了竟也想英魂镇妖,玉桓自愧不如。”

      玉栉收了剑势凑了过来,不以为意地说:“前几日凡间僵鬼横行,仙门弟子清剿时有个暮字辈的女弟子受了重伤,就是那个五年前掌门亲自做主许配给玉枱的女弟子。当时我只当同门一场前去探病,就见玉枱那小子满面泪水握着那女弟子的手,还说若她死了自己也不独活,死后两人便埋在一起。平日见那玉枱挥剑时也果敢得很,没想到枉我从前那么赏识他,私下竟如此没出息。”

      玉桓将剑收进剑鞘眯眼调侃道:“师兄不曾娶妻怎会理解人家夫妻的情义,死后埋在一起,魂魄也能继续作伴不是。不过师兄有一点说得对,像你我这样的孤家寡人死后还是用来镇妖的好。”

      说罢手抚膝盖站起身来将雪诉剑仔细别于腰间。

      玉栉也站起身来,拍拍手说:“如此说来死后有个伴也不错,干脆咱俩以后也合葬于一处好了。”

      玉桓尴尬地说:“人家夫妻合葬情比金坚,你我两个男弟子合葬一处是怎么个意思?”

      玉栉竟有些急了地说道:“自然是一起去荡尽天下妖邪。”

      这话惹得玉桓一阵发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怎得竟和门神一样。”

      玉栉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好意约你死后斩妖除魔,何等侠义胸怀。你倒觉得是门神了,起来起来,懒得理你。”说罢推开玉桓大步向前。

      “师兄别气,哈哈哈哈,玉桓同你说笑呢,哈哈哈哈,我答应你埋一处就是了,哎呦,师兄你倒是等等我啊。”玉桓捂着肚子追了上去。

      一行人踏剑而行,星月寥落,玉桓长身玉立脚踏三尺青峰行在最前面。身后一位少年不声不响地凑到起初领队的斯善身旁耳语道:“师兄,早就听闻玉桓师叔乃是我仙门不世出的奇才,可如今——”说罢满是失望地偷瞟了玉桓一眼,便不再言语。

      斯善是这一辈中最为年长的,对这玉桓师叔的事情多少还算有些了解。

      这玉桓本是仙门中最得意的弟子,不仅相貌堂堂武功更是凌驾于弟子甚至几位师叔之上。但最让仙门上上下下钦佩不已的乃是他的仁义之心,大家都说那是救济苍生的情怀。

      当年的玉桓很少待在仙山,不是奉掌门之命便是受四海之邀在各地降妖,故斯善也不常见这位人们谈之无不露出向往之情的师叔。只记得他平日总是噙着一抹温润的笑,白衣曳地,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是如何斩妖的。

      玉栉眉头纠结于一处,忿忿不平地说:“你天生心肠软,而那些邪秽又天生诡计多端不讲信义,掌门怎还是不住地派你四处降妖伏魔!看你总是伤痕累累地归来,他们怎就不知道心疼你,这仙山到底还有没有人在意你!”

      一个小辈的弟子正蹲在床旁仔细包扎着玉桓的上臂,玉桓半靠在墙上,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只剩下一双流火般的眸子一如平日,浅笑道:“师兄你这不是就很在意玉桓嘛,仙山弟子,斩妖除魔责无旁贷。说实话,玉桓前去都这般境遇若是换给其他弟子出了什么意外,掌门怎能安心。”

      玉栉挥挥手道:“行行行,说不过你。这样好,掌门安心,师兄弟安心,就我在这提心吊胆好了。”说完就阔步推门扬长而去。

      玉桓怕自己的话惹他生气急急地喊道:“师兄你哪里去?”

      玉栉依旧是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说:“给你煎药去。”

      二十年前,那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年份,要非说什么特别的,那便是那年尤其的酷热难耐。就是这样的一个苦夏,玉桓受命于掌门前往大泽除妖。大家对于玉桓这种差事本已见怪不怪,玉栉也如同往常一样地抱怨几句,只是没想到这一去便是十年。

      当掌门经历了不耐烦,微怒,盛怒后终于开始担心亲传弟子的安危,十年间万千弟子不断被派往大泽搜寻均无果,与此同时掌门因痛失爱徒苍老了许多,眼见十年无果便匆匆将掌门之位传给玉桓的师兄,玉栉。

      本就嫉恶如仇的玉栉在对待妖魔时变得更加绝情,仙山的威望日渐繁盛,大家私下都说玉栉实际比掌门之前器重的玉桓更适合这掌门之位。

      十年并不短,就在人们逐渐淡忘了那个传奇般的人物与他的那抹笑容时,玉桓出现了。如同换了一个人般,眼神阴郁缄默寡言,使玉桓回来了更加具有了些不真实感。那时的斯善只记得掌门当日没问任何问题,只是抬手指着玉桓的额头道:“何时将你这满身妖气除去何时再踏进这三清殿。”

      玉桓缓缓低下了头颅,不知用什么表情说道:“师兄今日所作所为与玉桓猜想丝毫无异。”

      掌门眼神悲凉地抬头望着大殿之上缓缓说道:“你若还是师父的徒弟便了结了那业障,免得师父苦苦惦念你十年最后却让他老人家知晓你失踪竟是为了一个妖孽。”说罢拂袖而去。

      玉桓下山后没几日便有消息传来说玉桓斩杀了迷惑他心窍的水妖,只是玉桓心中愧对师门不愿再踏上仙山。掌门也不再提起或是过问他,但每月都嘱咐手下弟子为他送些物件,吃食居多但贴身的玉簪,发带或是一两本闲文野志也是有的。

      玉桓若是如此了了此生倒也平静,只是玉桓生来注定不平凡,因为他竟在污浊的凡尘中修炼飞升位列仙班。要知道仙门虽自诩仙门实际却是一群渴望永生的修仙之人,说白了便是一群会些仙术的凡人,而玉桓便是自创派以来第一位真正的仙人。

      就在玉桓兴冲冲地跑上仙山,心想终能和师兄团聚时,接待他的只有紧闭的大门,任他怎样敲打,喊叫都没有一个弟子为他开门。他们只唯唯诺诺地说:“掌门说你此生休要踏进仙山一步。”不仅师兄避而不见,就连平日送东西的弟子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身虽位列仙班,心却万念俱灰。那一日玉桓如同失了魂魄一般走回了玉禾村,也是那一夜玉桓的眸子褪去了流火一般的光芒。成了仙人便不再需要眠休与食饮,剩下的便是没日没夜地望着重重雪山间露出的一角屋檐。

      斯善偷看一下,玉桓昔日那双如流火的眸子早已黯淡,笼罩着旁人看不懂的寂寥与淡漠。唯有额间的仙风罡印璀璨异常,想来法力精进了不少。

      仙山藏于重重雪山之间,位于天门之下。上供万千神明,下镇百万妖灵。

      玉桓跃下雪诉剑玉桓径直前行,斯善在后面色不自然地说:“师叔,左行。”

      玉桓身子一僵,没有转头说道:“才仅仅百年不到我竟已忘记了这紫乾宫怎么走,罢了罢了。还是你来带路吧。”跟上时瞥了一眼广场之上的祭神台。仿佛那里还有两个小男孩坐在石阶之上,背靠香鼎,晃着四条藏在道袍下的小短腿互相打量着。

      “我叫玉栉。”因为是大弟子,玉栉虽岁数小,但说话向来都是理直气壮自信满满。

      “我叫玉桓。”对比之下小玉桓便显得小声得多。

      “是曾经那个美女杨玉环的玉环吗?”玉栉一听名字好像来了兴趣。

      玉桓苦笑一下说:“桓玄旧辇残云湿,耶舍孤坟落照迟。听过吗?是那个桓。”

      玉栉呆滞而诚恳地说:“没听过。”

      一行人匆匆赶到了掌门玉栉的寝宫,紫乾宫。随行的晚辈有序地立于两侧,让开一条通往正殿的路,倏然留下呆滞地站在那里的玉桓。

      他一路御剑拂云过月急切至极,但到了这高大的青木门之前又犹豫而害怕了起来。

      吱呀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成了昔日一面噙笑白衣曳地,一面清冷挥剑斩妖的玉桓。小步缓行踏着碎了一地的月光,屋内三清塑像下停放的便是玉栉。

      不同于位列仙班的玉桓,玉栉百年余的生命早使他苍老不已,但却没有一丝苍老的狼狈,紫金飞天发冠极其端正地置于顶上,长长的白发梳理地一丝不苟置于胸前,掌门的浅蓝仙服满是日月祥云的纹理,玉桓此时才发现师兄。镀着清辉的五官如同往日一般严肃默然,既已成仙便不再轻易哭笑喜怒,玉桓只是伸手抚上他的肩说道:“师兄竟连走都要是这严肃的样子吗,这十年来你可有一日想起我这不成器的师弟。”

      玉栉死讯传开,天下不少剑客侠士前来吊唁。玉桓作为仙山此时辈分最高之人便循规蹈矩一一接待了,只是第二日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客人,是住在后山的一对凡间母子。两人只说玉栉道长对小男孩有救命之恩所以前来吊唁。

      玉桓觉得师兄一生嫉恶如仇,立志扫尽天下不平,荡尽魔鬼邪灵,有几段凡缘恩情再正常不过。谁知母子俩在蒲团上刚刚跪下,三清殿便一番摇晃,本就是个地震多发的地方大家也见怪不怪,只是旁边一座高大的紫铜镂花烛台摇晃地向小男孩砸去。玉桓见状一弹指这烛台便飞升上天,之后稳稳地落在角落去,大家不由地感叹不愧是仙人弹指拈花便如此厉害。

      被救的小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烛台,又看了看玉桓,裂嘴笑着说:“你也是神仙。”

      玉桓见他娇憨可爱,便柔声问:“你之前见过神仙?”

      男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胖胖的小手一指棺材,“喏,这个道长。”

      斯善等人同玉桓一样轻抿嘴唇,玉栉侠义一生救助无数,所救之人竟把他当神仙一般。

      小男孩似是看出大家不相信的态度,干脆撅着嘴憋红了脸说道:“明明就是仙人,我亲眼看他把我险些掉进的大湖变成一个大冰块的。我说要叫他神仙伯伯他不同意,还让我保密的。”

      玉桓听罢打量了棺内的师兄,面容苍老哪有一点仙人的样子。玉桓又将手放在师兄的手臂上一紧,这一下如同攥在玉桓的心房脏上,师兄他,居然长了仙骨。

      玉桓脑袋嗡地一声,蹲下身来一字一顿地问:“你还记得你在哪里遇见这位道长的吗?”

      小男孩骄傲一仰头说:“自然记得,神仙伯伯总在那个山洞打坐,来,我带你去。”

      “喏,就是这个洞。里面黑,神仙伯伯不在我怕,我找我娘了哦。”说罢便跑开了。

      玉桓进了石洞只觉得石壁上满是刻痕,想想师兄曾经最爱将剑气化作利刃挥之除妖,想必是练习时所留下的。石洞之内简单至极,一方石桌,一团稻草而已。石桌之上一方石钵还盛有少许清水,玉桓不禁伸手抚上婆娑。石桌上还有些零碎的物件,纸扇,骨簪,腰带,毫无关联又不像师兄平日用的东西。端详来看也并非是什么珍品,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竟让玉桓想到那些年师兄托人送来的那些东西,品质一般且毫无用途。

      “实不相瞒,掌门对弟子早有叮嘱,倘若他仙去仙门弟子均要对你守口如瓶,将师叔唤来乃是斯善的主意。”斯善自洞口慢慢走了进来,面色依然如常只不过多了些痛苦。

      “愿闻其详。”玉桓干脆坐在昔日玉栉打坐的地方,毫无仙家风范。

      “师叔虽遭人质疑过,但人们提起你却总是说你年轻时的种种,武功过人令各路鬼怪闻风丧胆,心怀仁念有救济苍生的德行。可在斯善的眼中这仙门第一从不是师叔,乃是掌门师父。”斯善说起时竟握紧双拳,看起来十分悲愤。

      “那次师叔中了埋伏险些失血丧命,师侄替您包扎时师父说心疼您,这些你可还记得?”斯善眼红红的。

      玉桓记得那场景却没认出来斯善便是那小辈弟子,只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师父说心疼您并非随口一说,之后他找去掌门师祖求了好久才将你重担里最难办的部分揽了过来。我劝师父说这样做不合适,但他狡辩说你对待妖怪太心慈手软看得他心急,还是自己动手痛快。我那时心里就清楚他是怕你受伤害。你每次无论挂了彩还是毫发无损都是英雄归来,而师父他为了不让你知道总是从后门悄悄潜进来。他是这世间除魔最多,负伤最多的仙山弟子,却像做贼一样,你说为何,就是因为你。”斯善激动起来一个手指狠狠地指着玉桓。

      玉环此时却全然说不出话来,只直勾勾地盯着斯善。

      斯善放下手指,冷笑一声说:“师父对你的情义,我不信你不知道。当日你失踪于大泽,师父险些将那大泽翻个底朝天,起初的愤怒急切,再后的执着木然,最后我看到这一剑便可救济苍生的人对着大泽哭了。师父之后便再也不曾去过大泽,也不提起你,每日只知道斩妖除魔,一日都不歇息也很少回仙山,我知道师父这是避着不想你。也就是这段日子师父中了风毒不查留下了隐患。十年对你来说一晃而过,但对师父来说度日如年。和你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你本就是个冷血的人。”

      玉桓话音有些发颤地说:“我问你,师兄修成金身了吗?”

      斯善手扶石桌阖目说:“师父修行本就在你之上怎会修不成,我见你在灵堂上也摸到了师父仙骨。只是师父发现自己成仙有望时也发现身上的风毒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早被毒物腐蚀的身体怎可位列仙班的。并且还有一件大事,你满身妖气的回来了,师傅怎能安心修仙。”

      斯善毫无预兆地冲过来揪起玉桓的衣领说:“索性说就说个痛快,你以为自己真是不世出的修仙奇才,能在那浑浊的凡尘修得金身。告诉你那是师父见自己命不久矣,将自身功力借着吃食物件渡给你才换来的你此刻的仙家金身!你可知道我从不替师父跑腿给你送东西,因为我知道这送出去的是我师父的命啊!”说完这些话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拦不住地奔了出来。

      斯善一把推开玉桓扬起一枚仙山弟子常用的信号弹,瞬间金色的光芒溢满石洞。

      玉桓扬起惨白的脸便见到满石洞的“桓”字,那些刻画凌厉的桓,那些运笔柔情的桓,那些充满绝望的桓,那些无限热切的桓,这便是师兄的内心吗?思念到疯狂,爱慕到疯狂,为了一个人可以付出心血,抛弃虚名,不顾性命。

      玉桓缓缓伏地,白衣上满是尘土,嘴唇颤颤抖抖的,似是用尽整个宇宙洪荒的悲怆与苦涩却只喊出两个字:“师兄。”

      五年后

      “禀告掌门,新来的孩子们已经在三清殿候着了。”斯善抱拳说道。

      玉桓合上手中道经,起身习惯性地端正了顶上的紫金冲天冠,抚平衣上的褶皱 ,对着斯善说;“好,看看去。”

      斯善跟在身后吞吞吐吐地说:“掌门,今年有个孩子有些特殊。”

      玉桓止住步子微微皱眉说:“又出现个人魔混血的孩子?”

      “没有没有。”斯善忙不迭地摆着手,低声补充道,“是面貌。”

      玉桓轻吐一口气说道:“只要不是邪门歪道就好,你是修仙之人怎也在意起容貌美丑了。”说罢便接着往三清殿赶。

      一番过场后大家说话的内容也轻松了许多,有的孩子大胆便当着掌门的面问起了平日怎样学习功课,洗澡洗衣又该去哪里等等。玉桓坐于大殿上笑而不语,只歪头看这些孩子烦斯善他们。

      这时一个女孩子有些怯懦地问:“这位师兄能收我为徒吗?”

      玉桓笑笑说:“我可不是什么师兄,我的名字叫玉桓。”

      这时女孩身后响起一个青涩的声音:“是曾经那个美女杨玉环的玉环吗?”

      玉桓苦笑正待解释,一个小脑袋从小女孩身后探出来说道:“不对,应该是‘桓玄旧辇残云湿,耶舍孤坟落照迟。’的那个桓。”回答完便笑吟吟地等着夸奖。

      “唉?玉桓道长你怎么哭了?”两个孩子都惊到不行。

      斯善在一旁微抿嘴角,远目而眺。兜兜转转终蝶花满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