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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诗魁虚名原是抬举,醉翁心意本不在酒 ...

  •   过了重阳,各家人也纷纷告辞了。张姨妈过世的消息还未传来,最晚走的兰家人也是霜降那日去的。临走前夜,书萸辞了书蔚,便回自己的屋子了。书蔚本想今夜留她与自己同眠,许是近乡情更怯,终究,也只说了些客套话。

      回了屋子,书萸的丫头藻儿忙迎了上来:

      “明日便家去了,四小姐怎不多坐坐?”

      “是啊,明日便走了。只紧着这一时半刻,又有何用?”书萸道。

      “当日在府里,大小姐和四小姐那般要好,如今却生疏了。”藻儿抱怨道。

      “你也说了,那是当日。”书萸依旧一副冷静的模样,“如今,姐姐已有自己的家了。”

      藻儿不想叫她多心,遂笑道:

      “重阳那日四小姐夺了诗魁,可是越发长进了呢!”

      书萸忽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只道:

      “那算哪门子诗魁?不过是可怜我几分罢了!那虚名,他们不稀得要,这才是我的!他们一个个皆说我字好,却不言诗,你也不想想缘故!”

      “四小姐的心思也忒透亮了!”藻儿道。

      “若真要言诗……”书萸娓娓道来,“那日十六首菊花诗中,大姐夫和他家二小姐的,才可称魁;艾家灵芝小姐的,也可一提;我姐姐和二哥自芬的诗,或可一看;其他的,是不入我眼的。”

      “是四小姐眼界高!”藻儿笑道。

      “眼界高有何用?”书萸道,“若得个低贱性命,也是枉然!你且看那些为生计操持劳苦、抛头露面的女子,便知一二了。”

      “咱们四小姐命好!”藻儿笑道。

      “我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庶出的女儿,外人看来风光,可这滋味,只有自己明白。我倒羡慕那些山野粗妇,没那么多念想,了此一生,也就是了。不像我,分明是一般的贱命,却硬过着朱门酒肉臭的日子。早晚,都是有报应的!现世现报!”

      “四小姐哪里学来这些凌厉的话?直叫人心颤。”藻儿仔细听了她的话,遂不安道。

      “你不会,”书萸宽慰道,“你心好。”

      “四小姐也不会。”藻儿也道,不知是安慰书萸,还是自己。

      次日,兰家人走后,郁家一霎时变得冷清许多。应是盛极必衰的缘故,前些日子忒热闹了,如今清静下来,也是常理。本同朱墨住曜秋苑的灵芝,前日也随父亲回南京了。现下,郁家的客人,只剩得兰自芳一个。

      自家人走后,自芳倒是常往华春阁跑。他本为彤乌媒人,多来往些,也无可厚非,却叫郁太太看在眼里,变了滋味。

      这日雨停了,天依旧阴沉沉的,惜园新开的秋海棠娇媚动人。郁太太午睡后唤了彤乌来,屏退左右,只苑儿一人服侍着。沁君自是在屋外候着,彤乌一人入门。她刚进屋便见郁太太睡眼惺忪,着了件绛红双宫皱丝褂子,披一挂靛青羊绒披肩,正是才起的模样。彤乌忙上前接过苑儿手中茶水,伺候她漱口。待洗过面,郁太太方才叫彤乌坐下。

      彤乌知她必有话说,也不敢吱声,生怕是为着三姨娘。

      “你紧张做什么?不过是叫你来陪我过过话。”郁太太笑道。

      “我哪有?”彤乌只好辩解,“只是见大娘睡意未消,不敢扰了您。”

      “所以我常说,家中四个孩子,就数你最贴心。”郁太太道。

      “那也是大娘疼我。”彤乌笑道。

      “我不是一样疼你大哥?他就叫人操心许多!”郁太太叹道,“好在你大嫂懂事。”

      “是,”彤乌附和道,“大嫂很是稳重。”

      “说来,近日总见她兄弟往你那里去?”郁太太半问半言。

      “也不是常常,”彤乌想了想,忙道,“不过偶尔来坐坐。”

      “你和他倒聊得来。”郁太太笑道。

      “他收了不少扇面和绣品,让我帮着看看。”言及此处,彤乌忽有些兴奋。

      “扇面也罢了。他一个男子家,也收绣品?这倒奇了。”郁太太疑道。

      “我先也奇怪。后来他说,针为最尖利之物,却可绣得世上一品娇柔,不得不为之……”彤乌顿了一下,又道,“感概。”

      自芳原话本为“倾心”,而非“感慨”。彤乌却怕郁太太多心,遂猛地改了口。

      郁太太沉吟了一阵,遂笑道:

      “看来,他花花肠子也不少啊!”

      彤乌不再言语。郁太太又道:

      “他虽为你媒人,你如今订了亲,也该矜持些。再不比得从前,姊妹兄弟哄闹一团,也成不了体统啊!”

      彤乌一惊,不料郁太太话说得这般重,这般明。她一下子红了眼,泪水在眼眶直转悠,早已说不出话来。

      郁太太见她泪光楚楚,只得好言安慰道:

      “我并未说你什么,不过提醒几句,你何须这般?”

      不待彤乌答话,郁太太又道:

      “也难怪你姑娘家家,脸面总是薄些。罢了罢了,你去吧!”

      彤乌听罢,始觉解脱,急急转身退了出去。沁君见彤乌出来,神色有异,正待相问,彤乌竟自顾自跑了,一边还不住地抹眼泪。沁君也吓坏了,只好先追着她回了华春阁再说。

      一至屋里,彤乌便趴在案上哭了起来。沁君忙递上手绢,彤乌一把抓过,一面抹眼泪一面怨道:

      “都是你个死丫头,自己惹的风流债,倒要我帮你担臭名!”

      沁君也是一惊,还不明就里。她只知彤乌从未说过这般重话,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心中委屈,竟也哭了起来。

      “小姐把话说明白,何苦凭空冤枉人?”

      彤乌抬起头盯着她。主仆二人泪眼朦胧地哭了好一阵子,还是彤乌先道:

      “你和兰自芳,若要鬼混,我自不拦,何苦非借着我这华春阁?瓜田李下的,怎叫人不疑?大娘哪里有错?都怨你这小蹄子!”

      沁君一听,已知是何事。她忽噗通一声跪下,只拽着彤乌的衣角道:

      “好小姐,可别同太太讲!沁君求你了!”

      沁君说罢,便猛地磕起头来。彤乌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她道:

      “你这是做什么?我怎会同太太讲?你快起来!”

      沁君听她保证,这才放心,遂起身扶彤乌坐下。彤乌抹了抹眼泪,遂道:

      “秋儿出世那日,我见你们一同进来,便知会有事。”

      “三小姐,我原非有意瞒你。只是,这事……”沁君解释道。

      “这些我明白。”彤乌道,“不过,你们既有心,不如叫他早些回了太太,才是正理。如今这样,终究会害了你。”

      “这些道理我也知道。”沁君叹道,“可我和他,身份太悬殊了。”

      “不过是为人妾侍,若有心,也不难。”彤乌道。

      沁君摇摇头,只道:

      “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他要么不娶我,要么,便叫我做他正妻。”

      彤乌一愣,惊道:

      “平日只道你心气儿高,不料竟至如此!”

      彤乌仔细地审视着沁君,问道:

      “他可愿意?”

      “他自是愿意!”沁君辩道,“奈何他家里,却难些。别的不说,先就过不了咱大少奶奶这关!”

      “这样的先例,也并非没有,却都无后路。你可想清楚了?”彤乌问道。

      沁君浅笑点点头,却是无比坚定。她反问彤乌道:

      “三小姐以为他为人如何?”

      彤乌思索一阵,遂道:

      “谈吐温柔,自不必说。近日他来我这里,多是论扇面绣品。只这份精致的心思,便不是鲁莽男子,确是个可托付之人。”

      “这便是了。”沁君道,“我已得前路,何须退路?”

      彤乌也点点头,道:

      “你跟我许多年了,纵使讨了大娘的骂,我也必不袖手旁观。我虽无用,却定会为你尽心尽力。”

      彤乌平日是唯唯诺诺求安稳的性子,如今这样说,是真想沁君好。沁君自是说不出的感动,眼泪早已含满了。她竟又猛地跪下,还向彤乌磕起头来,一面道:

      “谢三小姐成全!谢三小姐!”

      彤乌忙蹲下扶住她,也不说什么,只怜惜地看她,将她轻轻搂在怀里,任她哭泣。

      沁君从彤乌那里出来时,心绪已平静不少。已是不必瞒着彤乌了,沁君也觉轻松。她平日素不爱搭理那些小丫头,今日却乐于说笑。那几个小丫头皆私下称奇。

      这夜的苏州已未再下雨了,时有秋夜的徐徐凉风轻叩帘栊,直叫人清爽,拌着秋虫的细声呢哝,也极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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