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可他的眼睛 ...
-
十一岁的欧阳永叔第一次见到那个男童时,觉得他娇气又爱哭,以后定然成不了大器。
彼时他怀里揣着前日借读的几本书籍来李家还书,正跟着阿三往书房走。经过一座假山时,那男童就躲在假山后抽噎,身下垫了张帕子,本就瘦弱的小身子缩的更小了。
欧阳永叔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忍,却并未驻足,倒是带路的阿三停了下来,张口对男童叫道:“雨子!你躲在这里作甚!小心刘婶逮到你,又说你偷懒!”
小男孩被吓得一哆嗦,连忙应了声“是”,起身抓了帕子便跑。
欧阳永叔望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转身继续向书房走去。
李家的少爷好竹,故而东园里随处可见翠竹,正值夏日,满园郁郁葱葱。
李尧辅正拿着笔描窗外的竹林,因是刚开始习画,笔锋力道还掌握不好,自觉赧然,练习时也没有留人随侍。正巧抬头望见竹林间欧阳永叔的白袍衣角,慌忙搁了笔,随手抽了本游记迎上去。
“来啦。”李尧辅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走向竹荫下:“正巧昨日寻了本游记,一起看一起看。”
阿三忙上前把石凳抹干净。
“阿三,雨子呢?”
“刚还见他在花园处,现在不知跑哪去了。”
“去把他叫来。”李尧辅吩咐着,“再让他捎带些吃食来,你就去忙你的吧。”
“哦,”阿三朝外走去,没走几步又退了回来,“那郎君你是想吃糕点呢还是熏肉呢,吃糕点的话,咱们有栗子糕有桂花糕有。。。。。。”
李尧辅知道他啰嗦的毛病又犯了,急忙打断他,“随便你随便你!”
阿三有些为难,急道:“郎君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随便我!万一我选的不和郎君口味那不就是我的罪过! 您要是吃的不开心,老李叔就会说我伺候的不好。。。。。。 ”
欧阳修坐在一旁看到李尧辅的眼角跳了两跳,阿三却仍在苦着脸喋喋不休:“伺候的不好就会扣我月钱,扣我月钱我就。。。。。。”
不待他把话说完,李尧辅手里的游记已从欧阳修眼前飞过,正砸在了他身上,李尧辅咬着牙:“扣你月钱我把我的给你行不行?能去了么!?”
可怜的阿三还想说什么,可眼瞟见自家少主人一脸再说就剥了他的表情,立刻封上了嘴,弓着身子对李尧辅一脸讨好地笑:“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一边说着一边把地上的游记拾起来,小心地放在桌子上,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李尧辅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游记随手翻了两页,正要递给欧阳修,脑中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手伸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偏头看看对面的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总是装作一副大人样子的男孩,心里生了逗弄他的念头。
“我听说,城东那个李家的小姐抛绣球招亲了。”
欧阳修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李尧辅见状,两只胳膊压着桌子,摆出一个长谈的架势,继续道,“那李家小娘子我也曾有所耳闻,据说人长的美若天仙,性子也是温良有礼。思慕者闻讯皆赶着去抢绣球,放眼望去,半条街尽是乌压压的人群。。。。。”
他忽而笑了,带着揶揄的意味,“前面那都不算什么,有趣的是,有一个人也去了,不对,应该说有一个人竟然也去了!而说来也巧,这人我认识。”
欧阳修未做言语。
“欧阳小弟,”尧辅得意得扬着眉,连说话都带着上翘的尾音,“虽说你也不是毛头小儿了,可毕竟还没到成亲的年龄。平日里我看你也挺老实正经的,没想到你这么急啊~”
“不过就是恰巧将绣球砸在我卖字的摊子上,传言竟可以传成这样。”
李尧辅不甘放弃,继续逗他,“欧阳小弟,你我二人已相识六年,在哥哥面前不必羞涩。”
他问他,“这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自然是阿三这个百晓生说与我听的。”
“这样啊。”欧阳修忽地笑了笑,自李尧辅手中接过游记,状似随意地开口,“方才我也从阿三那里听来了一件有趣的事,公佐哥可要听听?”
李尧辅奇道:“竟还有你觉得有趣的事,快说快说!”
“阿三与我说,”欧阳修故意顿了顿,把目光从游记上移到书房门口的木桌上,“他家郎君近来在习画,可是作画时总是不让他在一旁伺候着,真是好生奇怪。”
李尧辅被噎得满脸通红,骂了声臭小子便不再招惹他。
欧阳修落得自在,埋头认真翻阅游记。严格说起来,《洛阳伽蓝记》算不得是游记,不过是借洛阳寺观庙塔的兴衰而感慨政治。书中文注在后人传抄的过程中变得混淆不清,理解起来比较吃力,方阅过两页,小男童便已啪啪地跑进了竹林。
大概是因为跑的太急,他的脸上红扑扑的,两手小心的捧着一盘糕点,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郎君。
李尧辅却立刻本起了脸,问他:“你叫我什么?”
男童抬起头有些委屈地望了望李尧辅,又怯怯地回头往竹林外打量半天,再回身时面上已是甜甜的笑脸,乖巧地叫了声:“公佐哥哥!”
稚嫩的声音软糯好听,喊得李尧辅无比受用,才又软下语气仔细叮嘱:“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雨子知道啦。”
“园里可有人欺负你?”
“没有!刘婶她们对我可好啦。”
李尧辅细细地询问他这几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玩了什么,小男孩一一回答,说得兴起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欧阳修不禁被他的样子引了注意,心里开始怀疑方才见到的那个男孩与眼前的这个可是一人。
雨子也恰好朝他看过来,脸上表情顿时一僵,眼里有些惊慌,却也只是一瞬便被他掩了过去。欧阳修对他的好奇愈胜。
李尧辅似是没有注意,摸了摸男孩的头,笑道:“左右闲来无事,我教你玩个游戏罢。”
雨子睁着大眼睛,问他:“什么游戏?”
“春来睡困不梳头,懒逐君王苑北游。暂向玉花阶上坐,簸钱赢得两三筹。”李尧辅掏出几枚铁钱,“我教你簸钱,咱们比谁掷出的正面多,多者胜,胜者嘛,一局得一块糕,如何?”
“真的啊?”雨子忽然惊喜的叫了出来,又觉失了礼,忙捂住了嘴,只剩下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心地打量着李尧辅。
李尧辅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怜爱,“自然是真的。”
欧阳修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雨子毕竟年幼,看不出公佐广袖下的小动作。只顾着为每次的胜利欢呼雀跃,吃糕的动作小心又小心。也许是因为总是吃不饱饭,小小的年纪脸色已有些暗黄。可他的眼睛却清澈莹亮,干净得连城南的李家小姐也比不上。
他心里莫名一动。
欧阳修离开时已近傍晚,李公佐还惦记着在他这吃的亏,不愿起身相送,也不让阿三来带路,他便独身一人出了竹林。
行至花园,雨子从假山后蹦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一脸焦急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你想让我替你保密,不要告诉公佐你躲在这里哭,是不是?”欧阳修替他说了出来。
雨子连连点头。
欧阳修很好奇,继续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一定会帮你教训欺负你的人。”
雨子闻言垂下了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人欺负我,大家都很好。”
欧阳修看着眼前的小男童。他的个子小小的,只到他胸前,抓着他的袖子一脸恳求和恐慌。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心疼。自己自幼丧父,母亲带着他投奔叔父。他的身份从官家公子变成寄人篱下的穷小子,人世炎凉他已见到了。他想说一定是因为你人小做不来吩咐与你的活,所以遭了刘婶的责骂,又被罚的没得饭吃。
可他看着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轻轻、却认真地回答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