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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南风决(一) ...
雕梁画栋内歌舞升平,莺歌燕舞间喜气洋洋。
于是我坐在席上安然地剥葡萄,一尊如假包换的公子泱在我身边坐着吃葡萄。
这种行为并非我的本意,但造化弄人,世事总是不如意,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一炷香前说起。
因着我在以前村里学塾内的同窗苏旻一心向往着凉禾南侯家酿的,叫什么“涘叶酿”的酒,听闻我此次有机会围观南侯世子成亲,是以死缠烂打要与我家车马一并来凉禾,且放了许多诸如“若你不答应便刨你家祖坟”之类的狠话。倒不是我怕了他,私以为他并不知道我家祖坟在哪儿。但鉴于从前我抄了他不少功课,以后怕还需继续仰仗,我只好勉为其难地与大哥知会了一声。
可哪知宴上酒似水一般易得,我便一气儿揣了三瓶在怀里,见了苏旻便都给了他,还余了一瓶苏旻装不下的。
苏旻说:“其实代苏你已及笄,正好到了成年的年纪,喝点小酒亦无妨嘛,这个。。。。。。你拿去玩儿也成啊。”
我想想觉得也是,这酒瓶也做得精致可爱,在手中把玩正合适。
惨剧就是这样酿成的,我抛着酒瓶与苏旻一起在竹林里晃荡,苏旻忽而拽我一把说有人谈话间有提到我大哥,我俩就兴致盎然地凑近了听,果然听到了他们谈起了大哥与其中一人的八卦,苏旻和我都一时未曾搞懂我大哥究竟与那两人中的哪个有牵扯,于是便凑得更近地听。
苏旻说:“你大哥不会真是断袖吧?”
我说:“我也不知道,看着不像啊,但有可能只是我与他不熟从而没有发现他的这个特点。。。。。。”
当时我们讨论得正高兴,我忘了手中还抛着个瓶儿了,而后一失手就。。。。。。在我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时,苏旻居然已独自开溜了。。。。。。一切恍如梦境一般,倒不能怨我说自己是梦游而来,我只依稀记得我与那二人周旋时,在围观的人群中发现了大哥,可大哥只瞥了我一眼便转身要走,我一个没忍住,插科打诨一番便追了上去。
再之后,咳,我终究没能追上大哥——虽说我会轻功但这于一个侯爷千金的身份严重不符从而导致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且我不识得温华宫内百转千回的路,我最终只好跟着方才那二人中的男的那个,嗯,就是公子泱,一并回到了席上。
这一路我想了许多。譬如,大哥坎坷的情路。
然而我并不很能理解大哥会喜欢公子泱。因公子泱的长相稍嫌冷厉了些,神情总是格外寡淡,看着便平添一种“此物危险,切莫靠近”的感觉,尽管是十分好看的一张脸,却显得颇有距离感。
不过有这么一句话,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不能因我自己的观点便否定大哥的一片真心。
唔。。。。。。大哥若知道了我如此编排他与公子泱,会不会抽我?
嗯,那我还是不要管公子泱叫大嫂了。
落座后始知参加婚宴的人已到了大半,不过世子玦要娶的那位洛宁公主仍在路上,新人未至,婚宴怎么着都不算开始。
左顾右盼一番实是无聊,我迫不得已动手剥了颗葡萄,一回头却见公子泱漫不经心的眼神从我这儿飘过,立马觉得心如明镜,反手将葡萄递了过去。
公子泱淡然接了葡萄吃下去,眉心似有若无地蹙了一下。
莫非这葡萄是酸的?我怔怔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手上无意识地又剥了颗葡萄,顺手又递了过去。
公子泱坦然接过。
我在心中叹了叹。原来他是个重口味的。而后将一整盘葡萄拖到了面前,左右开弓,挽了袖子就开剥,不一会儿就沾了满手的汁水。
一方白帕递了过来。公子泱神情莫测地保持着递帕的姿势,语调平和道:“你在剥葡萄前,净过手了么?”
我一愣,缓缓摇头,木然地望向公子泱递来的白帕以及那只递帕的手。
一如众所周知的公子哥儿们一样,公子泱长了双修长白皙的好看的手,那方白帕倒甚是干净,就是一张素绢,什么花样也没有。
许久才想起这是给我擦手的。我忙不迭地接过,歉意地冲公子泱笑了笑。
公子泱淡淡地收回了手。
在那一刹那,我不经意瞥见了公子泱那只递帕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横向的疤,十分陈旧的疤。
我觉得我不应该揭人伤疤,于是闭着嘴擦完手把手帕还给了公子泱。
公子泱伸手挡了挡:“不必了,你继续剥会儿。”
我捏着帕子悻悻收手,纠结道:“这不大好吧。。。。。。你看,我跟你又不熟,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顿了顿,我续道:“哪有让不认识的陌生人来剥葡萄吃的道理,况且还吃那么多。”
我又顿了顿,复续道:“我也不是计较剥多少葡萄,只是、只是。。。。。。”只是了半晌我也只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出来,心中实在不甘,但也只好作罢。
“嗯,是这个道理。”公子泱的目光从我手上转到我脸上来,语气很平淡,“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这个。。。。。。”
“嗯?”公子泱又瞥我一眼。
我投降道:“代苏”
公子泱漫不经心地弯起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是哪个苏?”
我无力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苏。”
公子泱道:“那你继续剥吧,代姑娘。不过。。。。。。这儿还有些橘子,能否别再剥葡萄了?”
看来那个葡萄真是酸的。我捂了捂自己的爪子,真诚道:“其实你不知道吧,我这个人的爱好就是剥葡萄,葡萄。。。。。。的手感比橘子好。”
公子泱沉默片刻后道:“那你继续剥吧。”
于是我安然地坐在席上剥葡萄,公子泱坐在我身边吃葡萄。
这个情况似乎有几分不妙,但又没什么明显的不对。
我这厢感叹着命运无端,那厢一对新人到了场,遥遥地踱步过来。
我剥了盘里最后一颗葡萄给公子泱,擦擦手举起耳杯饮了口酒,借宽大的广袖掩了我偷窥的样子。
新郎与新娘皆着了玄色为底红线作绣的华服,厚重繁复,远远眺望着虽不能看清五官,却可看出新郎即世子玦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新娘凤冠霞帔看不见脸,然身段娉婷步履从容,真是一对璧人。
手肘蓦地一紧。
我错愕地回头,迷茫地望向公子泱,以及他托着我手肘的手。
公子泱淡定地任我看着,姿态优雅地仍托着我的手肘,纤长的眼睫随着他眨眼的动作略略颤了颤。他说:“酒洒了。”
“。。。。。。噢!”我低头一看,我身上很干净,公子泱的衣袍上却有一片不甚明显的酒渍。。。。。。
我急忙放下耳杯,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去拿布给你擦擦。。。。。。”说着我就要拖着广袖长裙从席位上挣扎出去,未果,我就更用力地继续挣扎。
公子泱默然将我看着,一言不发地从袖口里又抽出了一方白帕,低下头仔细地擦拭着衣服上的污渍。
我精疲力竭地跌回椅子里:“你、你不早说你还有帕子。。。。。。”
公子泱:“。。。。。。”
这时一道小小的人影钻进了我与公子泱座位间的空隙里,清脆地喊了一声:“四叔!”
四.。。。。。叔?!是在叫我还是公子泱?
公子泱放下手帕,淡然垂眸瞧着那孩子:“你的病好了?这就跑出来了?”
这个孩子穿了件玄色华服,衬得他肤白唇红,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长相间与公子泱略有相似,六七岁的样子。
这孩子说:“杳姑姑在与代叔叔聊天,嗯,她都没管我了,我的病自然好啦。”
我听着这话有几分奇怪,又说不上来,但值得肯定的是,他说的“代叔叔”,八成是我大哥。。。。。。
公子泱说:“早上姑姑给你煎的药你又偷到了没喝吧?”
这孩子怔了怔:“。。。。。。四叔怎么知道。。。。。。呃。。。。。”他话说一半,转过头来忽闪着眼睛含羞带怯地望了我一眼。
公子泱没管他看谁,脸上神情依旧寡淡:“那就快回重桐阁去,现在。”
可怜的孩子委委屈屈要哭了似的。
公子泱揉揉他的发顶:“一会儿受了风会得风寒的。”
我心想这样艳阳高照的大夏天里能的风寒实属不易,就看见这孩子后退一步甩开公子泱的手,愤恨道:“姑姑说被摸头会长不高的!”
公子泱收回手说:“反正你本来就长不高。”
我:“。。。。。。”
孩纸泪:“四叔我讨厌你!”他用力推了公子泱一把,成功地把自己推得倒退出去老远,而后迅速转身一溜烟跑了。
我担忧:“这么小个孩子,对路挺熟悉的哈,一定不会跑丢的。。。。。。吧。”
公子泱淡淡道:“不会”
我见他这个表情,不大敢打听方才那孩子是何方神圣,于是回头就捉了个上菜的宫女给我答疑解惑。
那管公子泱唤作四叔的孩子是南侯现下里唯一的一个孙子,父亲是已故的公子越,人人见了都要唤一声小公子的。
难怪小公子敢对公子泱这样无礼。。。。。。虽然我好像也是。。。。。。咳,不提也罢。。。。。
但饶是如此,我仍觉得这一家子十分神奇。
我一向不喜与王孙贵胄打交道,因平时与亲密的亲人间说话都需拿架子,这对于像我一样自小在乡间长大的姑娘来说简直是折磨。公子泱这般。。。。。。这架子拿的好生平易近人。
我是代式侯这一辈的长女,然我与二妹三妹是不同的。但这个不同并不能给我一种与众不同的愉悦感,因这个不同是我是庶出而她们是嫡出。所以自小的生活境遇不同亦无可厚非,我自认我也从未对这个抱怨过什么。
母亲是父亲儿时的青梅竹马,本来是要嫁给父亲做正妻的,却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而做了妾,她也是个性情中人,接受不了,怀着我便自请出家,来到了帝都郁城边的落梅庵生活,后来我就是出生在落梅庵的。
后来我大了些,被母亲送去邻村的学塾去读书,于是我在每日往返于学塾与落梅庵之间时,生出了种别样的想法——兴许母亲不是自请出家而是被父亲休弃的呢?
很快母亲便知道了我的这个想法,她的想法是,既然我已经能造出这样长的一个句子而没有语法错误,表示我心智已开,可以继承她的衣钵了。
这指的不是母亲在罗落梅庵担任的洒扫职责,而是她唯一的一项绝学,一手风流好字。母亲看了我的手相后认为我一定继承了她的这项天赋,于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倾囊相授,一度想致力于将我培养成一代书法大家。
但事实证明了谁都有失算的时候,三月后,我仅是练就了能在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以粗豪绘乌龟的本事,引得母亲深思了一个秋天。
次年春日,陌上第一朵桃花开的光景,母亲领我去学塾里,找到了大家公认的会使丹青的何夫子,将我塞了过去,顺势停了我几门旁的闲课,使我欢欣鼓舞了许久。
不久之后我就认识了苏旻,并且一同去了郁城来的王武师那儿学了拳脚,虽说苏旻的功课要好过我,但是我也能在丹青与拳脚此二途上胜过他,我还是很高兴的哈哈。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深远,以至于后来我回了父亲身边后,见了锦衣玉食的二妹三妹也只余了同情。
她们在课业大山下被压得直不起腰,我却能闲来描描山水画画鸟,相较之下颇感轻松。
将课业大山压在二妹三妹头上的正是父亲本尊,我曾猜想过父亲是否有些恶趣味,答案却是否定的。母亲曾无意间向我透露过些许内幕,作为嫡出的二妹卿澄,将来可是要送进宫里的。
当时说是将来,现在也就是近两年的事了。
其实这个皇帝年纪很轻,十八登基,如今离及冠还有一年。要么是他太稚嫩,要么是他心机太过深沉,才让他未曾对父亲下过手。
父亲的谋反之心再明显不过了。
代家的谋反之心再明显不过了。
可这样一来,就把二妹卿澄推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成是死,败亦是死。
我倒认为这是王公贵胄家正常的事。尽管我有些可怜卿澄。
说与母亲听后,母亲沉吟着告诉我那是我思路不对,并告诫我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了,不然我的三观就要跑偏并且一偏不复返。
我深不以为然,拒绝接受母亲的建议。
可如今,母亲也不能再给我新建议了。
母亲在去年秋天故去。
她本是笑着对我说要在我的及笄礼上为我挽发的。可她终究没能等到我在冬天的生辰。
那天落梅庵黄叶枯败,满院的萧索,母亲抱着一卷佛经,静静地在窗边阖上了双眼,手边是一片飘过窗棂的落叶。
斯人已逝,我与落梅庵的姑子们合力把母亲火化了,装在瓷瓶里埋在了窗下。
那扇母亲故居的窗,过去她常常向外眺望,向着遥迢的远方。
我一时很有些感伤,回过神来时,五月阳光滚烫,晚风微凉。
阿苏来啦!不过下文可能会往一个诡异的方向狂奔而去。。。。。。先打个预防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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