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到头来皇 ...
-
“到头来皇兄在你心中,都比不上一个妓女。”年轻的帝王静静看着这个追忆过往的男人。他从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他这样的神情分外得熟悉,不是那年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也不再是凌光殿里神情狠绝的被折断翅膀的公子晏夕,只是一种云淡风轻,看尽人间悲欢后的无所谓,于是他蓦然想起来多年前惊鸿一见的那个女子,留思阁名动京城的递雪姑娘,天下从来不少绝色女子,只是柳递雪只有一个。
相传前代尚书之子留思阁里一掷千金,楼上路过的柳递雪只是轻瞥了一眼,挑唇一笑而已。而那一眼正看到了那纨绔眼里,从此人间芳菲开复谢,那人眼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柳递雪。从此柳递雪千金一笑之名传遍天下,可柳递雪那一笑一瞥,也不过是嘲笑。
那一天他在,他烂醉如泥正靠着林尚书那不争气的儿子,林少爷刚把他从醉仙楼里拽出来,转眼就推进了留思阁,看着林少爷从他怀里掏银票叫姑娘,他脑袋里还昏昏沉沉懒得管,不争气的林少爷到底还存了一分义气,一把银票甩到桌上,右手抱了一个就对着满堂子的莺莺燕燕叫唤:“今儿个谁把爷的这兄弟伺候好了,这些银票就都是她的。”后来银票给了哪个姑娘他不知道,只是一个姑娘他都没碰也没怎么看,只记住了楼上路过的那个姑娘,看了眼痴傻成木头的林少爷,他就醉死了过去,那是林后进宫的第三天。
他也曾想过,不知道那样整个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女子,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得了她的眼,原来原来,错的离谱,只是因为一颗绝望的心里还住了一个人,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就都再也走不进他们心里。就是晏夕现在的这个样子。一样舒展的眉,一样云淡风轻的眼,一样嘴角微微挂着的一丝说不上是嘲是讽的轻笑。
“我眼里,昭昭不曾比你和他——这天下至尊,低贱半分。”
“我知道,皇兄抓她进宫的前一晚,递雪姑娘去我府上找过我。”
晏夕一愣,抬头看他,目光逼人,这一刹那,他又是运筹决策的那个晏大人了。“她为什么……她说了什么。”
“你想问她为什么知道皇兄要杀她,却仍然坐以待毙?”
晏夕不语,还是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问了她,可她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
“更何况她跑了,那个人就可以放肆地嘲笑我了。”
他微微一笑,凝视着晏夕的眼睛:“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晏夕,她说‘没有陛下杀不了的人,可有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我若走了,晏夕只有两条路,爱上皇帝,或者死。而这两条路我都不要他走,我一生失去了太多,我只有晏夕的爱了,一个女人为了她的爱是可以不顾一切的,就算是死。我死之后,皇帝就一生都走不进晏夕心里了。我要晏夕活着,活的比这位陛下长久,虽然有遗憾但是没有愧疚和仇恨地活着,晏夕会为我报仇,然后好好地活着。’递雪姑娘□□果断,朕,自愧弗如。”这是年轻帝王今晚第一次在晏夕面前自称为朕——为了表达对一个逝去多年的女人的敬重,那其实是他第二次见那个女子,和之前的惊鸿一面相比,他想那才是那个女子真正活着的样子,热烈,果决,真正的倾国之色,而留思阁上那嘲讽一笑,又算得了什么。“若是男子,或者,若是早生几年,想必薛家不会亡,这一生便不会这样辛苦了。她把你,你这辈子余下的几十年都算了进去,只为你不忘她,她说你活着一天,她就在你心里活一天,这是她跟皇兄的战争,她只赢不输,而后来的种种都一一应验了她所说的每句话,晏大人,你作何感想呢?——对于这样的爱情。”
“哈,哈哈哈哈,所以陛下佩服昭昭聪慧,却来跟我说她对我用心不纯吗?陛下以为,什么是爱呢?”
他从来都知道昭昭是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他求璟恪为昭昭脱贱籍,璟恪不允。他将整案的奏章扫到他身上:“你以为那个女人还是你以前遇见的那个吗?她早已不是什么清白之身了!她分配到留思阁不到两个月就被鸨母一碗迷药灌倒送到章阳王的床上,她伺候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女人还多,你还要她吗!
那之后不到半个月,章阳王就死了!你敢跟朕说完全不干她的事吗?那是朕的叔祖!
……明媒正娶!?她这辈子都脱不了贱籍凭什么嫁给你!
你看看这些奏章,全部都是弹劾你晏夕流连勾栏的!
朕绝不会让薛氏一族在朕手里翻案。
……大胆晏夕,你在质疑朕杀错了人吗!”
那一天他又翻进了她的屋子,屋子里没有一个人,他翻遍了所有抽屉和箱箧都没有找到他送给她的翡翠坠子。她进来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她脱了绣鞋站在床上,取下挂在床栏上那个翡翠坠子,那个地方只有躺在床上的才能看到,被层层细纱遮挡着从外面根本无法看到,而只要仰面躺在那张床上,她抬起头就能看到它。她把它递给他:“我知道你是来找这个的,还给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傻瓜。”她偏着头不看他,但是他清楚地看见她眼里落下的一行清泪。
那时候他也一遍遍的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认得却不相认,为什么拒他于千里之外,为什么把那个坠子放在床头,每一日都看着它……但是其实不用问为什么,他看见她看着他的眼睛,就什么都懂了。都说留思阁的递雪姑娘从来不拿正眼看人,那是因为,她眼里早就藏了一个人,再也放不下别的。
“我已非清白之身。”
“我不介意。”
“我终身不能脱贱籍。”
“我打听过了,不妨碍赎身。”
“如今的你不该和我扯在一起。”
“我考状元,一不忍陛下朝堂孤立,二,你是你家里的独女,你父亲当年榜眼出身,我想他要挑的女婿一定不能太差。”
“……”
“帮助陛下,无论明暗都可以,有没有功名其实也无所谓。”
“男儿志在四方,你有大好的前程。”
“可是我不想委屈你。你读了那么多书,我不读怎么配得上你。”
“……”
“我在家呆了三年,两耳不闻窗外事,若是早知道会这样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就该带你走。可是你那时候那样小……”
“别说了。”
“我可以辞官,反正现在朝堂已经平静,陛下一切都很好,我可以带你走。”
“别说了……”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知道,我现在轻功很好,就算带一个你,也绝对没有人追的上我。”
那时候昭昭抱着膝盖,坐在织锦地毯上哭得一塌糊涂,他抱着她,亲吻她花了的妆容,吻过她的眼睛,颤抖的睫毛。他向她承诺,一个月内做完任上的交割,向陛下请辞就带她走。
可是他又食言了,第二天下朝之后他便向皇帝表明了辞官的想法。他以为皇帝会生气,大怒,就像他每次任性冒险一样,最后都睁一只闭一只眼依了他,他甚至已经做好长跪御书房苦肉计的打算,可他没想到璟恪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你昨晚没有回府,是留在她那里?”
“是。”
“四年前为你包扎伤口的人也是她?”
“是。”
“这么说,你当初骗了朕。”
“是,可是陛下……”
“好了,朕准了。”
“谢陛下。”
“今天留下来陪朕喝一杯吧,不醉不归。”
“可是……”
“你和她,少了一天都不行?”晏夕看皇帝有动怒的迹象,于是就同意了。
那是他噩梦的开始。那壶酒里下了料,他一身武功施展不开,浑身瘫软。而本已显醉态的璟恪,神色清醒地看着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
“你为了那个女人骗了朕,你说过要留在朕身边的。”
“你八岁时就认识了朕,可是朕在你心里还是比不上一个妓女!”
“朕不会放你离开,绝不。”
他想反驳他,可是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他把他扔到凌光殿那张床上,那张他们曾一起彻夜长谈的床,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盯着璟恪,璟恪一件件解开他的层层朝服,神色疯狂而清醒:“你是朕的,她凭什么碰你一指头。”
他抱着晏夕,吻上他的眉心“你留在朕身边,朕就让她接着做她的红牌,你要跟她走,我就杀了她再砍了你的双腿。”
那时候恐怕璟恪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威胁的每一个字都做到了吧。
他一直看璟恪为自己的挚友,兄长,却从来都没有留意过,原来他对他生了这样的心思。羞耻,愤怒,不解,更多的是,着急。
昭昭还在等他。
昭昭已经等了他四年了。
可是三天,璟恪都没有给他解身上的药,三天后,璟恪找了一根细细的金链,将他的一只脚锁在床柱上,才解了他的药。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放我走。
于是璟恪又锁了他三天,直到他留在他身上的痕迹遍布了全身,直到解开了软骨散他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抱着晏夕,去了留思阁,点了柳递雪的牌子。
“她柳递雪这四年是怎么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的,我今天让你看个明白。”璟恪趴在晏夕的耳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将晏夕点了穴,放在织锦屏风后面的软榻上。
“哎呦,可惜了,递雪姑娘今儿个不见客人,要不爷您……”
旁边的侍卫扔了一锭金子在桌上,璟恪开口:“递雪姑娘不愿自己走过来,家奴很乐意亲自去请。”
最终递雪还是来了,他听见递雪的脚步声,即使她一语不发,她在哪里,他都能立刻感觉到。
支走了其他人,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两个屏风外,一个屏风里。
璟恪不开口,递雪也不说话。
“朕许你脱贱籍,给你两千两银子,现在就离开京城,永远都不要回来。比说好的条件再优厚了一倍,朕不追究你和他相认了。”屏风后面的晏夕猛然长大了眼睛。
递雪莲步轻移,向屏风走了过来,这时候晏夕突然冒出一种感觉,他不想让昭昭看见他在这里。
“站住!”璟恪叫住了她。
“一年前陛下就该杀了我。”
“……”
“陛下带人来验我是否清白,陛下推我上留思阁头牌,陛下不许我卖艺不卖身。那时候,陛下就该杀了我。”
“朕给了你钱,是你不愿走,朕甚至帮你解决了林尚书之子的纠缠。”
“陛下心中觉得什么价码才能让我放弃晏夕?”她的语调又是那种漫不经心,还带了揶揄。
“朕许你后位,旻王爷喜欢林后,朕赐她假死,你就是朕的下一任皇后。朕可以为你父亲平反,当年弹劾你爹的周邵青已经被你弄死了,利用章阳王世子?做的真漂亮,朕都忍不住叫一声好。你可以以薛凝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入主后宫,为你薛家光耀门楣,只是你不可能有孩子。不过朕会挑选一个适合皇子过继给你,那个皇子将是太子,朕百年之后你就是太后,如何?只要你放弃晏夕。”
“不。”
“你不信朕?”
“我信,陛下向来一言九鼎,只是我已经放弃过他一次,这辈子,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朕就知道,你贼心不死。”
“陛下说为了他好,我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我知道;陛下说他前程似锦,西线一站军功甚高,他配得上一个值得的女子,我知道。”
“可你还是跟他相认了。不仅如此,你竟敢碰他。”
“若我是贼心不死,那陛下存的是什么心!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一直把你当做兄长和朋友,你怎么忍心这么对待他!”
“朕要做什么还需要问你吗?!”
“你知道他在后面。”
“我知道,因为我知道他若是自由的,不会不来找我。”
“所以你不答应朕的条件。”
“陛下的这个计策太拙劣了。陛下难道没有想过,就算成功了,他只会恨你吗!”她早都没什么好失去了,受伤的那个人,只有晏夕而已。
“谁说他不会!”只要你消失。“有其父必有其女。”薛临当年那道奏折,列数天子三大罪状,一,取证不当,薛临的确不知道晏夕曾在薛家留宿,但是那一夜平侯府的家丁和侍卫把整个东城翻了个底朝天薛中丞却看在了眼里;二,篡改证物,晏夕交给璟恪的信,璟恪改了一半以上,有信件原件,无论模仿笔迹还是重制印鉴都易如反掌,那些让郭相自己都百口莫辩的真真假假的信件,这晏夕都不知道,而薛临看出来了,平侯是握兵,郭家也的确利欲熏心,可是郭家没有想过让天下姓郭,那是门阀的意义和底线,也是郭相张狂多年的底气;三,野心滔天,璟恪两年灭三门,家家满门抄斩,各个的罪名都是如出一辙的谋逆,世代大族人人自危,当门阀不存在的一天……
“当门阀不存在的一天,是非曲直就都由得皇帝一人去说了。”
“果然,你父亲给你看过他的奏章。笑话,难道是非曲直只能由门阀大族来说?”
“起码门阀,不会只有一个,甚至一人。”
“你薛家并非大族,你和你父亲一样,尽做些无谓的事情,害了自己。聪明是好事,聪明但是太过耿介,就是愚蠢了。”
“无论生死,薛凝月,永远都不会放弃晏夕了。这是我的答案。”
屏风后面晏夕眼角流下一行清泪,璟恪不明白,为什么她说他会恨他,他以为璟恪会比她明白,没想到却是反了。
“看来你这些年妓女的生活还没有过够,”沉默许久,璟恪说道,“来人,”进来了几个侍卫。“好好伺候薛小姐,就在这里。”
他只听到昭昭闷哼一声,再有没有声响,可是寂静中不断传来的衣料摩擦声时刻提醒着他在发生着什么。
璟恪走了进来,晏夕眼里的猩红灼伤了他的眼睛,他将晏夕翻过身,解开他的穴道,一边上下其手一边捏着他下巴命令道:“叫出来。”而那天屏风内外,始终一片寂静。
三天后,璟恪派人抓昭昭入宫,杖毙在凌光殿前,整个过程他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硬冲开穴道跑出殿外,昭昭身上只剩下一片鲜红,区分不出血和肉。她却还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对他一笑,像那年他离开京城前她对他笑的那样美和灿烂,她说:“夕……我的一生太短了,也……太苦,你要答应我,替我活,三十年,还有你自己的……三十年,那样我们就也算……白头到老了……”
他答应了,答应了替她活三十年,他一定会做到,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六十年了。她死之后,他急怒攻心,加上硬冲穴道还未好好调息,已经走火入魔,这一生都是废人了。
那之后,他一直知道凌光殿床头的暗格在哪里,他当初亲手打了那个暗格,放进去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刀,为了给璟恪防身。璟恪也知道,可是他从没打开过那个暗格。晏夕在等,他等了两年,等到朝政频临崩溃,等到璟恪忍无可忍,几乎发疯,等到他再也等不下去,他就用那把短刀,结束了这纠缠的半生。这两年,是对璟恪的惩戒,如此一来,新帝即位,顺理成章,因为整个朝堂再也无法忍受一个暴戾发疯的帝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