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你》顾微步

3、6－10

　　自从童薇初次见到过颂恩之后，他就几乎每天都来家里，与父亲讨论一些学术话题。来得频繁了，自然就与童薇熟络起来。
　　颂恩是年轻有为的高材生，父亲最得意的学生。因为颂恩的出现，使童薇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也得到了缓和。有时候，童薇会亲自下厨，准备晚饭，做颂恩最喜欢的意大利面。赢得了颂恩的赞赏。

　　颂恩初看，是一个酷酷的美男。眼神却天真无邪，眼睛里似乎有星光落入其中，深邃而清澈。在不熟的人面前，他总是沉默寡言，一旦熟悉，则会滔滔不绝。

　　父亲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学生与女儿相处融洽的画面，内心不由萌发出要撮合两人的想法。这可能是童薇的父亲第一次考虑到自己女儿的事情。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因此才使自己的家庭一败涂地。颂恩无疑是品学兼优的孩子，家境殷实，性格沉稳，虽然还很年轻，但充满天赋，将来肯定会前途无量。但父亲毕竟是个内敛的人，不可能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于是只能天天邀请颂恩来家里，增加他与女儿童薇的接触机会。

　　渐渐的，这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颂恩也开始不请自来，颂恩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喜欢上了童薇的料理还是喜欢上了这个家过于清净的氛围。

　　仁不在的这段日子，童薇每天早早地回家。面对颂恩，仅仅是礼貌上的接待。童薇的性格淡漠，不动声色，她洞察了父亲的心思，却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她在守望，爱若远离，心便流浪。她不知自己的等待，有没有意义。

　　用餐过后。发现晚报的娱乐版，头条新闻便是仁的绯闻。童薇蹙着眉头，怔怔地盯着报纸上那名与仁手牵手的女子，童薇知道她，也算是最近几年走势不错的女星。她叫梅莎。出生在一个南方的岛屿，拥有四分之一的美国血统，中分的黑色长直发，身材削瘦高挑，小麦色的皮肤，眼神锐利，鹰钩鼻，时常出演犀利帅气的角色。可是，如此野性奔放的女子，与之前围绕在仁身边的女生完全是天囊之别。就连童薇都被惊到了。

　　这真是属于仁的风格。他的任性和执拗，我行我素，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

　　童薇的心肺仿佛吸入了寒意，抽搐得痛起来。但表面还是维持着平和的神情。

　　童薇把报纸一合，丢在茶几上。电视机却被父亲打开，当晚的娱乐新闻里，又旧事重提，把仁过去的绯闻对象，一一盘点，细细分析，仿佛八卦记者都是命理专家，可以预测一个人的整个人生。唯独，没有提到属于圈外的童薇。童薇心想，真是讽刺。于是她默不作声地拿起遥控器，转台。却又偏偏看到仁所主演的电视剧。再转台，又是仁拍摄的广告。阴魂不散的仁，充满了整个画面。

　　颂恩坐在童薇的身旁，他虽然对于偶像明星并不太热衷，但是仁的大名略有耳闻。颂恩有一个妹妹，是仁的大粉丝。走进妹妹的房间，就可以看到处处都有仁的影子，每次走进去，都会以为是来到了大明星仁的房间里。

　　颂恩观察了童薇的表现行为，他似乎觉察到，眼前这个一直以来都神情清淡的女孩，可能也是潜藏中的，仁的粉丝。只是她隐藏得完美表现得深沉。

　　颂恩说，人的一生需要有一个阶段，任由自己一意孤行地陷入美的汪洋，不管它是善的，还是恶的。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迷恋偶像，是最便捷的途径。它的本质与恋爱不同，却又极为相似。起初以为这样的崇拜会很长久，其实很短。彼此终究不过是陌生人。
　　童薇明白颂恩的意图，但他实际理解错误。可是她不想解释，也不想剖析自己。更重要的是，不想让父亲知道，她与父亲最看轻的娱乐明星在恋爱。显然，这些眼前的新闻，都说明了他的多情与不忠。

　　但是童薇相信他。就如同相信季节转换，候鸟南飞。这是一种怎样的爱。坚定偏执。每当从报纸上看到仁的花边新闻，童薇的生活就会出现某刻停顿。但她警示自己一切镇定。默默存活。如同走在被劈开海水的道路之中。如同旷野之中仰起头，看见白日的云柱，夜色中的火柱。所做的事情，所接收到的一切，都会在仁的每次贴心解释，温柔凝视的甜言蜜语中消失殆尽。这就是自欺欺人。童薇相信仁。一直都是。她相信在仁靠近的时候，就必须放下怀疑，相信自己就是他的唯一。渐渐的，童薇明了，让她心悦诚服地相信的一切，或许只是仁打造出的幻影，还有她自己假想出的恋人。

　　可是，这些都无所畏惧。
　　因为，童薇从小就对于仁，总有种奇异的盲从。只要他说，她就愿意相信。

　　7
　　隔了一天之后，仁和梅莎的事务所，都发布了辟谣声明，坚持对外宣称，两人的交往纯属子虚乌有。仁依旧没有发话。也没有给童薇任何消息。童薇笃信，这次又是空穴来风，但也不免怀疑。自从仁离开了这个城市，与童薇变成了远距离恋爱，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倒也让童薇松了口气。毕竟天天和颂恩的接触，变得更实在愉悦。

　　爱，其实来自自身内心的映射。爱意往往产生于不了解，好奇和占有。你将为自己的需要建立出另一个人的全部幻象。你以为他是真实的，其实未必。把自己的所求投射在认为对的人身上，但你可能得到或者得不到回报。有时候，能够耐心而持久地爱着一个人，这种爱的本身就是自恋。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个完美的恋人，但是绝大多数，他会幻灭。

　　颂恩和童薇，他们从彼此的身上，发现了新鲜的美。他们因为对方的容貌、气质、性格、说话的方式、行为模式，都太过相似而产生了内心的震撼。在这之前，颂恩从未如此认真观察过一个女孩。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他，过往只是被其他人关注。对于恋爱，他始终认为，不该刻意寻找，时机成熟自然发生就好。一向洁身自好的颂恩，对于周围主动的女生，始终保持着礼貌又不失礼的距离，他彬彬有礼的拒绝方式，不免让旁人猜测，他的恋爱取向是不是与常人不同。
　　有很多爱都得不到回报。现代人已经越来越不相信爱是无私的不求回报之类的屁话。讲求实际和效率的今天，得到或者得不到回报的爱，将决定付出的那一方，爱的短暂或长久。说到底，人终究是独立的个体，对孤独应该持有自知自控。人的本性诸多缺陷和匮乏之处，不可能倚靠他人填补。只能自己面对和修整。

　　8
　　这个傍晚，童薇外出购买食材。手机却忘记在了客厅里。一串音律响起，深情的男子低声吟唱。那是仁写给童薇的歌。只有他们两个心知肚明的秘密。手机显示来电的名字，是“仁”，来电人的图片，却赫然是童薇与仁的亲密合影。颂恩拿起手机，又放下。音乐断了。几秒之后，又唱了起来。颂恩的思绪有点凌乱了，这个来电显示，推翻他之前对于童薇的猜测。于是，他决定接这个电话，来证明自己的疑惑。

　　电话那头，是年轻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他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现在都过去了。下个星期，我就回来了。到时候，约你见面。电话里有嘈杂的人声。然后又听到他匆忙的说，经纪人在叫我了，回来之前还有一点工作要解决。不多说了。我爱你！随后，那头挂掉了电话。

　　这个电话，不过一两分钟。颂恩没有回话，只是沉默。于是，童薇的心事，他终于洞悉。这件事，完全出于颂恩强烈的好奇心。他不是故意要偷听童薇的电话，而是，纯粹出自天蝎座的本能。
　　颂恩为童薇不值。他认为，仁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尽管他不想对仁的行为过多评价，可是心里就是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在这个宣扬个性独立的年代，每个人的生存方式，都无法被完全模仿和复制。每个人的爱都不同，表现方式，需求和得到都不尽相同。

　　颂恩在当天晚上，对童薇旁敲侧击地说，我不喜欢任何要强力证明的，或者试图保存和取证的东西。因为这样的缘故，务必要清除掉留在世间的任何人为痕迹。所以，我们会烧信，烧日记，删除、清空回收站，吃药，以及不告而别。有时爱是软弱无力的。既不坚强，也不高尚，更不光明。只是试图为自己作证。真正美好的东西，是诚实。
　　童薇回复他，有些人是内心的寄托，在恰好的时间用激烈的方式闯进你的生命。他是一种内心的指引。明明知道他的爱并非货真价实，但存在你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并为此忘记现实，甘心为他沉沦。如果这份爱消失了，那么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也许孤独是我的宿命，尽可能地为爱忘我，内心才能得到安宁和谐。

　　颂恩故意没有删除来电记录和接听记录。童薇看到仁的电话被人接过，显然感觉异样不适。但她决定保持冷静，静观其变。她不急于想知道仁在电话里说的内容，关于这些，她早就能猜出几分主题。通过颂恩与自己的对话，她也清楚颂恩知道了她的秘密。随后，她竟然感觉自己放下了负担，这种奇妙的轻松，让她疑惑。从前，她总是一个人承担两个人的负担，现在，有人替她分担了部分，宛如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被人移开。据童薇的观察，颂恩不是一个会把这件事情到处宣扬的人。自然，以后，这就成为了三个人的秘密。

　　9
　　仁再次回归的时候，童薇看到他，整个人比从前消瘦不少，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但双眼绽放出的耀人光芒，仍让童薇感受到他的夺目逼人。他简直神采奕奕，顾盼生辉，身着一件ZARA的白色连帽衫，帽子遮住脑袋，黑色的茂密短发，略显凌乱。他虽然贵为巨星，但丝毫不在意到底赚取多少金钱，生活态度秉承节俭朴素，但会愿意为了重要的人，一掷千金。在生活的品质保持在一定良好的前提下，仁对于自己中意的商品也会货比三家，常常步行去离家比较远，但相对便宜的店购买。

　　我常幻象自己可以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当一个年轻的爸爸。如果孩子长得像你，我会很高兴的。仁对童薇说。
　　我们还很年轻，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完成。不要企图说服我早早与你结婚生子。我知道，你是定不下心来的人。你注定要经历更多的感情，在颠沛流离的路途上寻找一处暂时栖身之地。所以你遇到了我，又遇到了梅莎，还有很多人。童薇淡淡地说。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真实。
　　可是我爱你。

　　这次的会面，在一处偏僻的别墅区，人工湖的桥上，仁靠着栏杆，低着头。童薇站在他的面前，深深凝视着他低垂的眉眼。
　　童薇知道，她的言语，让他受到了伤害。仁面对感情，太过随性，全凭一时的直觉，因此往往作出草率的决定。她更清楚的事情，便是，仁的确是个喜爱小孩的男子。这或许是他的真心话。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出我爱你，这就代表，他想有所得到。但也可以是敷衍或表演。说出我想跟你结婚，那是他用行动来证明我爱你的这个事实，较有诚意。但最终他如果想与你生孩子，这才是最温情的言语，代表他已经做好与你纠缠到底的决定。面对这样的仁，童薇不能确定，他对其他女子是否有过类似的表达。
　　童薇越来越不明确自己的内心，一方面经过这些年，她早就把仁的性格摸透，知道他游离的本性和随意的决心。另一方面，她又舍不得放下彼此从小到大产生的牵绊。她明白爱本来就是一场幻觉，她自知拥有一颗孤独冷漠的心，仁只是她用来体验世间感情的一个开关，如果没有这个按钮，那么她的世界就是一片黑暗的荒漠。当她按下这个开关，黑暗的世界出现了美丽的海市蜃楼。这一切都是精致而易碎的世界，她需要幻象，而荒漠从未真正消失。

　　面对你，我开始感觉疲惫。你仿佛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只跟随我只相信我，只把我当成唯一的真理，而从不怀疑的小女孩了。有时候，我一觉醒来，就感受不到你的气息。重逢过后，我深刻意识到，你已成长为一个完全独立不再把我当成全世界的女子。有时候你的清醒和冷漠，都与我格格不入。分开太久，你已习惯独处。并且能为自己指明所有方向。仁的神情落寞，眼眶灼热，温热的液体，顺势流下。
　　童薇伸出手，用食指轻抚他的脸颊。眼泪已经没有温度。冰冷地像一颗水做的钻石。它流淌，破裂，蒸发，消失不见。依附在手指上的，最终只留下盐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哭呢？你不应该哭的。我从未见过有人为我流过眼泪。童薇黯然。她的眉头微蹙，你始终拥有很多很多，你将来会拥有更多更多。而我所拥有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知道只会一件一件慢慢失去。有许多人爱你，她们崇拜你，视你为信仰。童薇停顿。
　　仁握住童薇冰冷的手，放在嘴边深情一吻。他紧紧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头。童薇的长卷发浓郁纠缠，他闻到她的秀发有薰衣草的香味。一如往昔他所最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他在她的左耳边，暗哑着声音，喃喃低语，可是我多么爱你。我只爱你。我只想要你一个。
　　童薇沉默。依靠着她的这个男子，曾经那么骄傲。现在却趴在她的肩头，悲伤哭泣。
　　我并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她说。
　　你爱我吗？他问。

　　是的。这个问题，他们从未特地提起，一直是仁从不吝啬说爱。童薇从来没有对仁表达过同样的言语。这不是因为她害羞，而是，她并不确定这句话有何意义。在一起的这些年，仁无时无刻都不在表达他的爱，说我爱你，就像口渴喝水那样自然。而当仁离开了童薇的视线，他的所作所为，又让童薇不断反思爱的真谛。仁说出口的，我爱你，这已经让童薇彻底免疫。

　　但是，你爱我吗？仁轻咬童薇的耳垂，似乎对于她的沉默，有些心浮气躁。
　　这个问题重要吗。童薇推开仁的脸，我想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可是你并不爱我，不是吗。仁有些生气。
　　我不想和你争辩这个问题。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坏，我对你的感情也不像你想的那样不堪。童薇解释。
　　那你还是爱我的。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没有我爱你那么多。我并不计较。只要你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我。仁的霸道性格又再次展现。
　　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童薇承诺。

　　童薇心里想着，原来我们两个都是习惯自欺欺人的人。多么可悲的感情。却又无法割舍。你的多情，会让你不断受挫，但你会很快忘记。始终会有新的感情填充替代，你的一生都会奔波在寻找新的路上。而我会不会变成你心底最后的归宿。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而我亦是。她闭上眼，浮现出的是，初次遇到仁时，他天真幼稚的容颜。他在向她招手，来来，妹妹。她一直不曾忘记，那是属于11岁的仁的画面。

　　送童薇回家的这一路，仁似乎情绪低落。他专注开车，车里播放着美国黑人歌手的饶舌歌曲。仁对音乐的喜好一向偏美风，尤其对rap情有独钟。这种风格，象征着自由通俗，完全符合仁的个性。
　　40分钟的车程，因为沉闷的气氛，而像一场漫长的旅行。
　　童薇一路望向车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尽量把脑袋放空，耳边听不懂的rap也渐渐被屏蔽。

　　车子停了下来。仁关掉音乐，走下车，来到童薇的那一边，替她打开了车门。
　　童薇恍惚地下车，原来已经到了自己家的楼下。

　　仁自从小时候举家搬离此处，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拉风的跑车，帅哥靓女，引来了街坊的注目。

　　仁下意识地戴上墨镜和连帽衫的帽子，这让他看上去更可疑。人们纷纷猜测他的身份。仁丝毫不顾旁人的眼光，猝不及防地在童薇唇上轻轻一吻。

　　当童薇注意到的时候，颂恩的车子已经停在旁边。
　　颂恩就站在仁的身后，目睹了亲吻的整个过程。

　　童薇立刻推开仁，有很多人在看，你注意自己的偶像形象。
　　仁转过身，看到这个外型条件丝毫不比自己逊色的男生，他穿红色的休闲西服，黑色的裤子，短筒皮靴。干练又不乏时尚触感的穿衣风格，让仁也略微一怔。
　　我不介意。仁一边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一边自然地握起了童薇的手。然后又问，薇薇，他是谁？
　　仁知道喜欢童薇的人很多，但从未见过如此优秀的男子。这让他充满了压力。

　　他是我爸爸的学生。童薇避重就轻地淡淡道。
　　颂恩与仁对视，然后却微笑了起来，我叫颂恩。你好。
　　仁压抑着坏脾气，眼前这个男子表现得越友好大度，就越让仁感觉怒火中烧。以仁的性格，就应该和情敌交一交手，狠狠地打上一架。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吧。仁拿下墨镜，挑了挑眉毛。
　　颂恩故意表现出迟疑的样子，先生，你不化妆的样子，与电视上还是有所区别。你应该去涂一点BB霜。要不然，街坊都已经认不出你来了。
　　BB霜？仁立刻照了照车子的反光镜，我觉得我还是很帅气的啊。最近是黑了点瘦了点。喃喃自语起来。

　　薇。我们上楼吧。颂恩牵着童薇的手，往楼道走去。
　　仁转过身，看到他们的背影。你小子，放开我女朋友的手啊！
　　于是，颂恩把童薇的手，握得更紧了。

　　童薇感受到来自颂恩的温度。从指尖，手掌的纹路上面传递到了整个身心。手和手牵连，让童薇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安心。这种心情，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追逐着仁的身影，相信他就是整个世界。
　　小时候偏执的信任，早就在这些年，与仁一起的时候，变得破败不堪。成年之后，童薇很少再去相信别人。母亲的离家出走，也给青春期的童薇带来了伤害。再亲近的家人，都会背叛。这让童薇不再去选择信任。

　　童薇很清楚地知道，仁不再是她小时候的那个仁。但是依旧无法割舍他。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是童薇内心唯一的柔软之地。

　　10
　　有多少年了，童薇不曾哭过。看影视作品或者阅读书籍，从未被感动流泪。她认为这些本来就是虚构的人和事，根本没必要当真。她的心已经是一颗坚硬的果实内核。也许是怕受到伤害，也许是怕其他人探究到她的心理，于是，她就与别人保持着距离。从童年时建立起来的感情，也许才是她最为放心的。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利益关系，没有欺骗背叛。这种最单纯的关系，就是曾经与仁之间的。

　　一个内心足够强大的人，他不需要朋友。这是童薇在某本书上读到的句子。
　　童薇习惯独来独往。冷漠的外表，让人觉得她清高自傲，难以接近。但这也同时增加了她的神秘感。人总是会被神秘的东西吸引，好奇杀死一只猫。

　　与颂惠相识，是在网络上仁的官方论坛里。很长的时间，都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身份年龄长相。但两人因为仁而结缘，常常在网络上聊得忘记了时间。当然，童薇并没有表露自己特殊的身份，只是用着仁的粉丝的名义，混迹在这个论坛。
　　说是网友，又亲热熟悉过份。说是闺蜜，却又从不曾出现在身边。
　　但，童薇喜欢这样的距离，两人之间的友情，也许会更长久。

　　在相识了五年之后，颂惠终于提出了要和童薇见面的邀约。童薇感觉为难。却又不想用可笑的借口推脱。终于在一个温暖的冬日午后，两人顺理成章地见了面。

　　颂惠是一个可爱的女子。有一张爱笑的娃娃脸。两人交换了很多真实的信息，最后说到了彼此的家庭。颂惠有一个哥哥，父亲曾经是航空公司的飞机驾驶员，母亲当过空姐。滔滔不绝的爆料，飞快利落的语速，都让童薇大开眼界。
　　第一次会面，两人便在餐厅聊至深夜。直到餐厅打烊，颂惠的哥哥来接她回家，才发现，原来，颂恩就是颂惠的哥哥。

　　这个世界真小。每个人的牵绊都是如此。延伸出去，各自的牵绊，还是周遭的人。

　　童薇内心有些不安。她和仁的关系，依旧只字未提。童薇从未有过这样的女性朋友，只怕这个秘密，会给将来的她们带来毁灭性的后果。童薇细细考量，打算往后慢慢对颂惠坦白。毕竟来日方长，细水长流。

　　但愿会有某天即便你感知到真相，也不为所动。那个时候，彼此才可以做到全无芥蒂，心无旁骛，身心得到全然的解脱。你会在真相中看到另一个隐藏的我，这样全然明了，没有遮掩，即使不完美不动人不美丽，仍旧选择与之成为挚友。

　　请不要迷恋表象，断壁残垣动荡中的心灵，才是真实写照。它只是一个幻术，每个人都各尽其职，流于表面。请不要用眼睛去看。要用心去体会。

　　这个世间，肤浅华美的谎言，就如孩童在阳光下吹出的肥皂泡，美丽多彩，但脆弱易破。我们应该远远欣赏这些，知道它消失后的真实。事实证明，破碎后便会消失，无踪无影，再难寻觅。用一颗睿智的心眼，豁达的心态，尽情与这些华丽的表面尽兴地嬉戏一番。剩余所得，你应当明了。

　　我把真实的心，交付于你。盼你好好收藏、珍惜。女生之间的友情，也许本就脆弱不堪，但至少，这一次，我想去相信与付出。

　　你说，初次相见，便一见如故。和网络上的你，没有丝毫的违和之感。你就应该是如此淡然，越冷漠的外表内心越是炙热。

　　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

　　这是第一次。

　　或许也是人生中仅有的一次。

　　时间过去。希望世间所有的改变，都令我们内心更为强壮健康，并且随着年龄增长，而返璞归真。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