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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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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桂小太郎的葬礼是在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后举行的。
简陋而简单,并没有以往英雄一般那样盛大的进行。
天下着雨。
那个长发的男人就那样安静的躺在棺材里,胸口的伤疤已经被绷带缠好看不见了,沾染着血色的战服也已经被换成了蓝色的和服,上面披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好似他生前那般熟悉的打扮,柔和而刚毅。
参加葬礼的便也只有寥寥几人。
战争时期桂带领的部队已经在长达数年的抗战之中近乎全灭,剩下的人也是非死即伤——与天人的一战人类几乎是赔上了所有的东西才赢取最后的胜利,最终的结果惨烈而残酷,布遍每一个角落的尸骨都似乎展示着战争的全过程。
桂的木质棺材被安放在一个小小的黑色帐篷内,里面的人全部都是一身黑衣把棺材团团围住,只是坂田银时那头银色的自然卷和坂本辰马那一个高出别人半个头的个子有些打眼其他的倒也没有什么。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静静的站着,低着头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又或者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一分钟……两分钟……半个小时——坂田银时闭着眼睛听到帐篷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草鞋和靴子还有木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噔噔噔’的响声,越来越近,最后一只手掀开了帐篷的一侧,帐篷里面却只有一双脚走动的声音。
银时听见那脚步声往棺材这边靠近,他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顺便扯开了一旁的辰马,给那个人让开了一条可以靠近棺材的路。
他听见那人的脚步在靠近他的时候顿了一下,银时咽了咽口水怕是要出什么事情,结果那人仅仅只是顿了一下而已——银时听见他似乎做了一个压低帽檐的动作,戴的斗笠与头发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然后又抬脚开始走近棺材,木屐敲在地板上回响在沉默的环境之中意外的刺耳,但是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坂田银时听见棺材的盖子被推开,他甚至都闻到了棺材里面坂本辰马放进去的花的香气:那人似乎在那棺材跟前站了好一会儿,银时在旁边靠墙闭着眼睛等待迷迷糊糊的都要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咚’的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进了棺材内,然后是盖上棺盖的声音。
接着脚步声快速的开始往帐篷外面走——银时听到那人掀开帘子的那一霎那微微的睁开了一只眼睛想要看看对方的样子,却只是看见了紫色的浴衣上印着的那几只金蝶。
最后那些脚步声听不见了。
他拍了一下旁边的辰马,示意对方睁开眼睛,两个天然卷走进棺材一看,桂的尸体旁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根烟管:两端为金色,中部为暗红色。静静的躺在桂的手边。
这个时候辰马忽然伸手去打开棺盖碰桂的脸侧,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掌竟然还能够从那本应冰凉的尸体上感觉到少许残留的热度,他转头看着银时,发现银时也是在看他,那个平常吊儿郎当的万事屋大叔此时却一脸正经的冲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印证了他心里最初的猜测。
于是他抢先一步开口说:“大家都睁开眼睛吧,假发那家伙的遗愿完成了——都散了吧,下葬的时间是明天正午,我和金时今天就留下来打点一下他的遗物。”
本来就不多的人就这样在几分钟的时间内稀稀拉拉的散去了。
接着辰马发现银时的目光偏向了桂,他听到那个有些慵懒的声音里面带了几分无奈几分欣慰,缓缓的开口对桂小太郎说道:
“假发哟……高杉那混蛋回来了。”
二
桂的遗书是在他曾经与其他攘夷浪士藏身的据点之中找到的。
被贴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后面,被坂本伸手扯下来的时候感觉有很厚一叠——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根本没有想到是遗书,还以为只是被桂珍藏起来的什么友人的书信而已。
潇潇洒洒的十几页,第一页的纸上用黑色的大字写了一个大大的“遗书”上去,这些本应该有些杂乱的纸张被桂仔仔细细整齐的装订好了,这么看起来反而看不出是遗书,倒是有几分自传的味道。
——这是坂本辰马后来对坂田银时形容的样子,那个带着墨镜只会啊哈哈哈笑的笨蛋也是以调侃的语气说出了类似调侃去世的战友的话,只不过他的笑声到最后还是越来越小直到消失——那天他站在桂的棺材面前,看着自己手里拿的铁锹挖着泥土然后慢慢慢慢的形成了一个坑,桂小太郎则躺在棺材里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桂的样子慢慢的被泥土覆盖,直至再也无法见到。
然而听到这话的坂田银时也只是默不作声的办完了桂的丧事,终于完成了下葬之后他和坂本花了些劲儿给桂弄来了一个还算像样的碑,把那东西立在了坟头以后两个家伙就直接靠着这个墓碑一屁股坐了下来,似乎就像那时候打仗,他们休息时背靠背互相支撑的情景。
只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么想着坂田银时朝坂本辰马伸出了一只手:“喂,把假发的遗书也好自传也好拿过来让我看看,阿银我替他忙了一个星期了总得亲眼见见那个白痴的遗书里面到底交代了什么让你把阿银我使唤的这么好。”
坂本也只是啊哈哈哈的笑了几声没有反驳他的话,从他那大红色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一样的东西递给银时说道:“金时啊……假发这家伙的遗书几乎是给每一个人都写了一份啊哈哈哈哈——你慢慢找他写给你的话吧哈哈哈哈……”
坂田银时白了他一眼,还是接过那本厚的不科学的遗书开始翻看起来:
定春:想到我死了以后就不能够继续摸你的肉球了好难过TVT~不过你也要好好保管你那珍贵的肉球啊~
领队:感谢队长你教会了我那么多投掷咖喱的方法,我不在了以后请队长也一定要代替我完成我们的【咖喱大业】!
大猩猩:说实话我很喜欢你的处事风格,只是很可惜我们是敌人啊……话说回来我有一种治屁屁毛很灵的药膏!藏在了我的床底下——只要九块九!
……
“这都是些啥啊!”看完一整本也什么都没有发现的银时把那本遗书一脸愤怒的摔在了桂的坟头,“完全没有我的话啊喂!就算是万事屋的范围也完全没有包括进去啊喂!你以为阿银我是你妈妈吗有些话不说阿银我就会懂得吗?!阿银我不是读心机器人啊帮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好歹给个理由啊混蛋!”
这个时候坂本辰马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又从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凑到银时跟前:“抱歉啊金时啊哈哈哈哈……我刚才忘了我们两个还有高杉那家伙的份被单独放出来啊哈哈哈哈……”
作死的下场当然是被揍。
就算是这样银时也还是踩着坂本辰马的裆部一边翻看起那个似乎稍微正式一点的东西来。
给攘夷时期战友的话被分开来看,页数似乎也只有单薄的两页纸,与开始那本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叙旧味儿的遗书括号伪不一样,前面潇潇洒洒几大段都是在比较正经的交代了自己后事的过程——大概是因为桂他不知道这本遗书会被谁发现,所以这几段都没有主语,只是重点的强调了自己的葬礼一定不能消费太多资金,攘夷志士的钱只能够花在购买美味棒洗发水以及攘夷上面等等。
然后第一页纸靠后的部分就是写给银时和坂本的话,写到这里桂的笔迹好像比刚才的端正许多,他反复的叮嘱自己的两个战友在筹备自己葬礼的时候要把消息宣扬开来,但是参加的人必须要限定人数,名单也留的清清楚楚——并且还说葬礼那天什么都不要做,只要身着丧服站到棺材前面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说的站着就可以了。
之后的事情桂便没有继续交代,只是匆匆的写了一句最后怎么处理你们看着办吧——然后他们的篇幅就到这里打下了end。
看到这里银时皱了皱眉头算是了然了一些事情,不过想起后边还有一页的纸似乎是写给高杉的——桂和高杉那两个家伙一个光一个影,本身就水火不容的家伙桂会单独给他留一个告别的时间就算了,遗书中又会提到什么内容?
这么疑惑着银时翻开了下一页。
高杉:
我一直讨厌你,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桂
然后银时的目光继续下移,终于看到了纸张的末尾段落,本来应该早已结束的话语在最后一行最左侧的地方却又发现了微小的墨迹,银时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愣了一下。
那是桂用极细的笔写成的,真正的对于高杉的告别——写在最末尾的最左侧的一个小块儿里,似乎是有自信不会被那个人看到。
看到这里坂田银时叹了口气,把这页纸张单独撕下来折成了纸飞机朝着面前的树林里飞去,顺利的落在了那个阴影的脚边。
三
高杉晋助大概是在桂小太郎死后的第三个月收到消息的。
在整个江户都处于混乱时期的状况之中,这个时间就得到消息已经算很早的了,但高杉晋助在接到属下消息的时候还是在心头埋怨了一声太迟,这里面的情绪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说实话对于桂小太郎的死亡,起初高杉晋助还秉持着一种怀疑的心态,他总是认为那个平时脱线但却并不逊色于自己的男人只是为了混淆天人那帮混蛋的视听才故意放出的消息——直到他偶然在战场上面遇到坂田银时的时候,所有的假设才都被一瞬间推翻,连一点猜想都没有留给他。
那天遇见坂田银时的时候对方似乎显得异常疲惫,高杉晋助看见了离他不远的辰马正在和部下商量着什么,浑身是血被称为白夜叉的男人正靠在树下休息。
高杉环视了周围一圈,没有看见桂。
“喂,银时。”他面带笑意装作随口问起到,“假发呢?”
“到天堂去吃荞麦面去了。”
高杉晋助愣了一下,然后又一次勾起了嘴角,他把内心的波动隐藏的极好,看上去似乎全部料到了一样:“是吗……太弱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瞥见坐着的银时似乎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也只是笑笑,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开。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与谁提起过桂,只是全心全意的投入与天人的战争之中,后来河上万齐根据回忆描述道说那个男人在桂小太郎死后已经完完全全的变成了战场上可能比白夜叉更甚一筹的修罗。
白夜叉还保留着理智和人性,然而修罗却已经是地狱的鬼神。
但是高杉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他偶尔一次在大型战斗后的第二天起的很早,透过拉门朦朦胧胧的看到屋外有模糊的亮光,他从被窝里起身捎上枕边的佩刀走出门去,看到面前的景象心中竟是有几分动容。
东方微微泛起一片鱼肚白,还看不大见太阳的影子,却已经有那么一两束光亮照在高杉眼前的大地上,美得让人想要流泪。
高杉晋助那天忽然久违的回忆起桂小太郎在多年以前的时候那般坚定执着的对于自己说出的话语,此时的高杉看来还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却怀抱着满满的向往。
那人说,他要看到江户的黎明。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看见江户的黎明。
高杉缓缓从回忆里抽身,他站在大街上,万齐还有又子分别站在他的两侧,高杉足足愣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来,方才想起万齐告诉他的今天晚上关于桂的葬礼的消息。
他淡淡的点头算是答应了,抬头看去现在的天色似乎有些暗了,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来,抬腿踩着木屐便慢慢悠悠的在战后的江户闲逛起来。
经历了长达五六年的战争,江户却似乎很快又重建了起来,明明战后才半年不到,从前的歌舞伎町也已经修复了大半个,许多的店家也开始恢复了经营,黄昏时分街上却还是热热闹闹的景象,像极了过去的歌舞伎町。
然后高杉低头的时候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被雨点打湿了一些,自己戴着斗笠竟一时没有发觉,他斜眼去看,才发现又子和万齐不知何时也打起了伞。
他无声了勾起了嘴角,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的反应在战后也变得迟钝起来,曾经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在斩杀了那么多天人以后也渐渐淡去,就连松阳的死在桂离开后再回忆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痛苦,这样看着江户的街道逐渐变得安静祥和起来仿佛也变成了一件不错的事情。
高杉认为虽然有些扭曲,但是他终于可以有一些明白桂的想法,在自己看来那种幼稚的、天真的、不顾一切想要去救赎的想法。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葬礼举行的帐篷外。
高杉举起右手止住了身旁二人的步伐,表示接下来的事情他要一个人去完成,接着掀起了帐篷一侧的帘子,缓步走了进去。
意外的所有人都是闭着眼睛,高杉不过一会儿便猜出这肯定是谁想出的把戏来方便自己参加葬礼——从前桂的部下从来都和自己不合,比起桂抱着那种还想要拯救自己的心态,他们更加是狠自己之入骨,如果被发现他出现在桂的葬礼中,非得拔刀相向不可。
这么猜测着高杉就发现坂田银时拉着坂本辰马后退了一步为自己留出了通向棺材的道,他嗤笑了一声走到他们身旁停住,本想要开口戏弄一下他们,但是转眼瞥到桂的棺材以致那心情全无,高杉想了想还是脱下了头上的斗笠,拿在手中。
他往前迈了两步,揭开了棺盖,桂躺在里面。
明明是死在一年之前,尸体不知道是如何放置保养的像刚死不久一样,连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高杉轻笑,从怀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烟管放到桂的手边——说实话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准备这个,只是条件反射的想要桂带着它。
那个长发男人就这样安静的躺着,那张脸安静的似乎是睡着一般,但是鼻尖那里确乎是感觉不到了呼吸,胸口的地方也听不到以往那铿锵有力的心跳。
当高杉的手触碰到桂冰凉的脸颊时,他才第一次有那个人真的不在了的实感。
他的手停留在桂的脸颊旁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松开手盖上棺盖之前高杉最后又看了一眼桂,从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却看不出多少悲伤的情绪,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仿佛要把那人最后的样子牢牢刻在心底一般。
做完这些之后他便又转身离开,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去了。
四
桂下葬的那一天高杉晋助其实比谁都来的更早。
他依旧身着那身紫金蝶浴衣,不动声色的隐藏在下葬地点后面的树林里等待着。
高杉晋助手中拿着新买的烟管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烟,看着不远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银时还有辰马以及几个年轻的男子开始拿着铁锹挖坑,桂的棺材逐渐往泥土里面越陷越深,最后凹陷的地面也终于被慢慢填平,人群渐渐散去,仅仅留下坂田银时和坂本辰马。
折腾了大半天两个人都有些累了,打扫好卫生以后坂本和银时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到桂的坟头上,背靠着桂的墓碑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休息。
他藏在树后,看见两个白痴打打闹闹一阵后坂本从衣服里拿出了几页纸递给了银时,本该欢闹的气氛瞬间就沉寂下来,高杉不清楚银时看到了什么,不过对方再浏览完之后就把其中的一张白纸折成了纸飞机的样子朝高杉这边飞来,并且稳稳的落在了他的脚下。
高杉顿了一下,望去坂田银时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继续看他。于是高杉弯腰捡起,摊开。
引入眼帘的是工工整整的、桂熟悉的字迹。
占了大部分版面的话语高杉只是简略的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他自认为这点内容还不足以让白夜叉把这张纸传给自己——于是高杉稍微把信纸拿远了一点,果不其然的看见自己视觉的死角处有一点并不明显的笔迹。
他微微眯眼,想要看清上面的东西。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两个标点符号。
【さよなら、高杉。】
那是桂用极细的笔写成的,真正的对于高杉的告别——写在最末尾的最左侧的一个小块儿里,似乎是有自信不会被他看到。
高杉只是笑,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他转背离开树林,一直走到江户正在修复的街道上才真正的大笑出声,也不管不顾周围的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这天晚上高杉没有回鬼兵队的据点,他没和任何人说,沿着江户转转悠悠了一个晚上,天快要亮的时候他到了曾经松下私塾存在的地方,那里还是一片废墟,但是周围已经不似当初的荒凉,长出了许多的花草树木,显示出勃勃生机。
他难得一见的微笑起来。
最后高杉还是回到了桂的墓碑前。
桂的墓碑正朝着东方,高杉抬眼便可以看见太阳的升起。
——江户迎来了黎明,像是实现那人死前唯一的愿望一般。
高杉站在桂的坟前,那微弱的光线洒在他脸上把高杉的面容映照着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张合了几下,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さよなら、桂。】
这是高杉晋助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叫桂的名字,理由是因为那个人再也不会去反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