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彼岸亦方 亦方，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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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方，东岚州最东方的一座城，此地临近东岚山，几乎就贴在东岚山脚下，甚是繁华。只因东岚山上的忘川阁。
忘川阁的由来于民间有千百种，传说忘川阁是九重天上的仙阁，三千年前一场仙界之争，琼楼玉宇皆化为劫灰散去，唯有忘川阁自仙界坠入凡尘，将将好落在这东岚山顶，从此便安了家。
人人皆道忘川阁中住着仙人，谁人不想沾点儿仙气？于是自亦方城始建，在此地落户安家皇亲贵胄不在少数，风水这东西，毕竟占一分少一分。
进了亦方城，拐进朱雀巷，在一间门面雅致的古董铺子前稍驻足，却能听见不同的言论。
“人皆道我阁中有仙人，我自个儿竟是不知晓的么。”
颜溪一手支着脑袋，一手闲闲握本话本子，倚着柜台笑。
他模样生得极好，秀气白皙的前额被碎发刘海遮着，浓黑却细致的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澄澈透亮，鼻梁自是高挺的，唇瓣却凉薄。及腰的墨发以发绳松松绑着，又是惯着白衣的，少年人身形瘦削，却又不与人纤弱单薄之感，很是养眼。
“如今英宗即位已八年，国泰民安，要再求得家境殷实、富贵满门，没个念想可不成。”柜台中的人搁下笔，两指揉了揉鼻梁，脸上几分困倦。
颜溪侧首斜睨了柜台中人一眼，撂下话本子捏住那人的脸颊：“廷煜兄终于舍得放下笔杆子给小弟搭句话了？”
苏廷煜面无表情地拍开那手，起身自柜台中走出，长臂一捞，将原先颜溪瞧得津津有味的话本子捞在手中，随意翻开几页，合上，幽幽启唇道：“若愚兄不曾错记，这铺子可是你的？”
颜溪闻言，讪讪道：“......诚然，是我的。”
“那愚兄再问你，为何坐在那柜台中日夜操劳的是愚兄而不是贤弟你，嗯？”苏廷煜将话本子塞入颜溪衣襟中，拍了拍，一个“嗯”字尾音上扬，意味深长不可言说。
颜溪沉思片刻，果断答道：“你我竹马竹马，情同手足，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仍是你的，是以，是以你管着铺子当是天经地义！”吐出这番言论后，颜溪目光淡定不见愧色，甚是无辜地望着苏廷煜。
苏廷煜：“......”这般巧舌如簧，当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了么？
他移开视线注视门外，巷中深处富贵人家庭院中的朱砂丹桂开得正盛，淡香盈鼻，火红灼人眼眸。
“前日桉伯派书来铺子里了，说是我娘亲做了些许桂花糕，让我俩回阁中尝尝，过几日一道回去罢。”
不知觉间，秋日又至，年年岁岁，周而复始。
不在的人却终究是不在了......
颜溪自衣襟中抽出话本子的动作稍停，敛眸淡笑，笑意中却有三分苦涩：“甚好，老头子那份，我又可代劳了。”
他随手将话本子塞入袖中，莹白纤长的手指紧紧捏了捏袖口，抿起了薄唇。
苏廷煜似是有所感应般转回头，沉沉的墨黑眸子扫了眼颜溪捏紧袖口的手指，伸手，将其一根根松开，揉了揉颜溪额前碎发，无奈地勾起唇角：“自枫伯六年前失踪后，你便不愿回阁中常住。如今连以往你最是喜爱的桂花糕亦能令你感怀不已了么。”
他笑容总是寡淡的，现下却能切实觉出安慰关怀之意。
颜溪收敛了情绪，复又笑得玩世不恭起来：“怎会。榆姨做得桂花糕向来深得本阁主欢心，岂能因着老头子而辜负了榆姨一番心意！”
苏廷煜：“......”面上笑意僵硬了一瞬，缓缓收回手。相处这么些年，早该知晓这厮脾性了，独独他一人仍会摆起兄长的姿态试图安慰，当真是傻得可以。
夕阳渐斜，余晖点点洒入铺子中，亦洒进颜溪琥珀色的眸中，漾着浅浅水光，温柔却寂寞。
苏廷煜转入柜台中，将账本等物什收拾好，归入暗格中，方才与颜溪一同出了铺子，上好锁。
巷中偶有贵人家的下人进出采买，平日里铺子的生意实是清淡得很，不过本也不是为了盈利才开的，颜溪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今日刚出铺子，便觉着有道视线紧紧黏在了身上，令人不自在。他目力极佳，四处扫视，却不曾捕捉到那视线主人的身影。不由抿紧了唇，低声向苏廷煜问道：“廷煜，你可觉着有人在暗处窥视我们？”
苏廷煜自幼在忘川阁中随慕容桉习武，内息浑厚，武艺高强，听闻颜溪一说，便沉下内息，阖上眸子细细感知了一番，已而睁开眸子，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颜溪一颗心沉了沉，若是连苏廷煜尚且无法感知，那隐在暗处的人，不是隐匿之术极强，便是内力更在苏廷煜之上了。
只是现下那道视线似乎又不再注视自己了，颜溪压下心中的不适感，与廷煜一同出了朱雀巷，走在了人来人往的街上。
他方才未曾对苏廷煜言明的是，那视线如同捕食的饿虎，小心翼翼地，却又满是赤裸残忍的欲望，这种被当作猎物的感觉，才令他遍体生寒。
颜溪在亦方城不止有这一家铺子，还有一间开在城南的客栈，名曰“碧落客栈”。而古董铺子的匾上大剌剌题了“彼岸”二字，想必光顾他家生意的，不是上穷碧落，便要下那黄泉了。
“阁中如今也冷清，为何不让桉伯他们搬到客栈来住？”颜溪目光流连在街旁的小摊上，一边在心中加加减减，算着一些古董贩子摊上寥寥几件真品的市值，一边语气平淡地问道。
苏廷煜目不斜视地走，从容答道：“冷清么？神英、凰宇、沧溟三阁中弟子虽少，但统共加起来亦有百十来人，我瞧着一点儿都不冷清。”
他瞥了眼语塞的颜溪，复道：“莫不是你同我只两人住这亦方城中，终觉得太过寂寥了罢？”
颜溪：“......”被你看出来了。
“不若令沧溟亦住到客栈中，他性子与你肖似，定不会让你闷得整日只能看话本子。”
苏廷煜面无表情，语气中带了几分叹息哀怨的意味......
颜溪：“......”哀怨？不，定是我感觉错了。
“还是算了，沧溟住在沉月湖中住得惯了，住了几万年让他挪窝他一时定然是不肯的。”颜溪清了清嗓子，镇定地道。
听了这话，苏廷煜唇角微微扬起，竟如冰雪初融，街旁迎面而来的女子都为这笑容失了神：“也是，他若真来了亦方城，我倒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颜溪闻言不由弯起了眉眼：“你莫不是仍记着六年前他初见你时，将你认作女子一事罢？”
苏廷煜：“......”方才我为何要提起沧溟，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
颜溪倒似打开了话匣子，逗弄起了苏廷煜：“谁让你那时年幼，白嫩嫩的，个子又及不上如今高挑，无怪沧溟见猎心喜了。他一人冷寂了如许多年，你当体恤他孤苦半生啊，哈哈。”
苏廷煜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冷冷睨着颜溪，突然一笑。
颜溪被这莫名而诡异的笑惊得险些呛着自己，忙收了话头。
“颜溪，及不上你十五岁时误入花楼，被翩翩公子当作了柔弱似水的美娇娘，你说，是也不是？”如此轻佻又挑衅的语气，偏生苏廷煜又板起了冰块脸，颜溪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咳咳，甚，甚么美娇娘，你，你怎能说这些胡话！”颜溪撇过头正视前方，脚下生风，步子紧凑了许多，一溜烟跑到了前头，苏廷煜望着颜溪僵直的背影，墨黑的眸子里笑意愈深。
颜溪到底不似他，绝地反击之类的事，最是娴熟。初初瞧着他，是能一番诡辩将人绕得七荤八素，心地毕竟还是单纯，易羞赧得很，比之纸老虎尚要好让人拿捏。
自城西至城南脚程不长，半柱香的时辰便到了客栈门前。
堂中除了雇的小伙计在门边巴望着两人归来，便只有几个宿客在用晚膳。门前灯笼透出几分暖黄的光，人不多，但也足够温馨。
颜溪招呼着小伙计到后堂一道用晚膳，苏廷煜原本跟在后头，步履不急不缓，却忽然慢慢顿下了脚步。目光凌厉扫向一处，颜溪在朱雀巷中察觉有人窥探他，便是这人么？
他疾步出了客栈，翩然跃上屋顶，轻得不曾发出一丝一毫声响。屋顶却仅有秋日的晚风拂过，送来万家炊火气息。他垂眸扫视街角每一处，连各户人家的屋顶也不曾放过，他目力天生好过常人，又长年练武，若有人隐匿在暗处，凭内息亦能感应。
但是，没有，哪里也找不出那人，那个目光似毒蛇，亦似猛虎的......敌人。
苏廷煜立在风中静默半晌，径直翻身进了后院，踩过枯枝发出的咔吱轻响也被风吹散了。
隐匿在暗处的一双暗红眸子鬼魅般，化作青烟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彼岸亦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