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木哇哈哈

1、遗憾

　　2012年6月，天气，晴，新城监狱。
　　景瑜拿着破旧的蓝色大包慢悠悠的从大门出来，警卫员按照惯例的跟他说了句：出去以后重新做人。他点了点头，一抬头就看到停在前方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愣了几秒，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
　　走到车边，景瑜透过车窗，几乎是贪婪的望向里面的男子，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长了一些，原本青涩的少年已长成成熟的男人，他不自在的低下头，抓着手中的包，手足无措。
　　“还不进来，把包放在后面。”不耐烦的男声响起，景瑜连忙走向车后，把包塞在了后面，回来时走的太快没注意到地上的石子，重重的跌倒在地。
　　右腿在5年前就被打断，又加上没有好好的治疗，现在跌倒在地泛起蚀骨的痛。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小心的扶着小腿吃力地从地上爬起，颤抖着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一坐上车，男人就脚踩车门一下子将车开了出去，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景瑜的异样。景瑜不得不紧紧抓住车后座下面的垫子来稳住自己，另一只手腾出来不断地轻揉着小腿内侧。
　　严逸嘴唇紧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后座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体恤衫和一件泛白的牛仔裤，衣服上面还有很多褶皱，他这几年应该过得不好，可是那又怎么样，那是他该得的。
　　一路无话，不一会儿车就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严逸下车然后从后备箱把他的包拿下来，景瑜爬下车跟在他的后面，严逸的腿长迈的步大，景瑜只得小跑着压抑着痛楚在后面紧跟着，拖着腿跑看起来滑稽极了。
　　严逸走到一楼南边的一间屋子，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提着包走了进去，景瑜原本跟在他后面没有反应过来不小心撞在了他的后背，他僵住了身子，脸色微微泛红，等反应过来，他迅速稳住身子，退在门后的一角。
　　“这个房子有80多平，应该够你住了，你姐让我告诉你她有空来看你。对了，我和你姐结婚了，就在5年前 ，我们有一个男孩，也5岁了。”严逸转过身，对着景瑜一字一句道。看着景瑜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克制住将要开口的话，把钥匙塞在景瑜的手中，推开门离开。
　　看着手中的钥匙，景瑜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来。他关上门，拿起角落里的包，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他把衣服收起来，走到门后拿起扫把，屋里其实很干净，可以看出被打扫不久，可是景瑜还是执着的扫着，一遍又一遍。

　　严逸刚回到家，景然就从楼上跑了下来，自从5年前结婚后，景然就辞去了工作留在家里当全职太太。
　　“逸，你接到景瑜没有，他怎么样了？”景然眨着眼睛温柔的望着严逸，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衬着雪白的肌肤更是妩媚动人。
　　严逸宠溺的揽过她的身子，拥入怀中，淡淡的开口：“接到了，那样子还好。我把他放在了西郊的那个小区，有空时你去看看，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
　　“那他有没有提到我，说到什么？”景然迟疑的开口，回抱住那人，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的紧张。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有空你会去看他，提他干嘛，快吃饭吧。”严逸松开手，扯了扯领带，烦躁的朝着饭桌走去。
　　景然释然的松了口气，依恋的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这个人，她爱了那么多年，她不会放手。嘴角扬起一个笑意，她快速地跟了上去。

　　夜深人静，景瑜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思绪飘了起来：
　　他从小父母双亡，与姐姐相依为命。姐姐比他大两岁，为了他，很早就辍学，在一家餐厅里当服务员。
　　爱上一个人如此简单，紧紧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可以让另一个人死心塌地、念念不忘。遇见严逸那年，他在上高一。从小他就因为自己的成绩还有长相受到别人的欺辱，直到一天晚上班里的几个男生把他堵在了回家的小巷，当他们围上来要脱他的裤子时，是严逸救了他。
　　高大英俊的男生像从天而降的勇士，朝他一步一步走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临走前还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自己失控的心跳，一声一声，传到自己的耳膜。
　　在学校再遇，他知道，他是高他两届的学长，是许多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他小心翼翼的压抑着自己的喜欢，因为他从一位相熟的同学那里得知，那个人有着喜欢的女生。他想，就这样陪在他身边就好。于是故意的接近，制造的偶遇，平淡的相处，他成了那人经常提及的小学弟。
　　后来那人上了本市的一所重点大学，他的成绩一直很好，两年之后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报了他所在的学校，为此，他还和姐姐吵了一架，姐姐认为他应该报更好的学校。可是，他不后悔，因为他在那里，到了大学，果然又见到了他，他很高兴，那人还没有女朋友。
　　发生变化的那一天，是严逸兴高采烈的带他去见他的女朋友，也是严逸一直喜欢的那个女生。到了餐厅，他直接愣住了，他没想到，严逸一直喜欢的人会是他的姐姐。他坐在那里，看着两人亲昵的动作表情，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他应该祝福他们，只是心像跌进了冰窖里，泛着冷冷的痛。
　　严逸对他更加好了，姐姐也时常拉着他一起去约会，他们的爱情，他成了最大的见证。再强大的心脏也经不起这样的消磨，他开始疏远他们，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时间长了，他们也不再找他，他觉得很轻松，也能够很自然的面对他们。
　　那段时间他参加了学校的话剧社，被社长拉着强行扮演女生角色，他记得小的时候就经常被姐姐扮成女孩子，那时的岁月令人怀念，谁会想到现在的渐行渐远。
　　话剧公演后的不久，严逸找到他告诉他他要和姐姐结婚，这时严逸已经大四毕业，他大二也即将结束。那时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单独见过了，他点了点头，逃避似的找个借口走了。因此，他也没有看到男人望向他的复杂眼神。

　　第二天景瑜早早起来在小区门口吃了个早饭，茶几上被放了5000块钱，应该是严逸昨天放在那的。等他回家时，屋子外面站了一个人，是景然。
　　景然看着景瑜那一瘸一拐的腿，眼里露出了一丝不忍，可是又想到昨晚和严逸的对话，手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他——一定要走。
　　“瑜儿，你这5年过得怎么样，姐，对不起你啊”话还没说完，景然就捂着嘴小声哭了起来。
　　景瑜连忙走过去，让景然坐在沙发上，“姐，当初是我自愿的，不怪你。”他不怪他，如果坐牢的是她，严逸会伤心的。
　　“可是，你的腿——，瑜儿，你要不要出国啊，姐记得你以前就想出国，还有你的腿，姐想外面的医疗技术更发达一些。”景然一脸期待的望着景瑜。
　　景瑜微愣，5年前，在严逸告诉他要和景然结婚那天过后，他想起了教授曾经和他说的交换留学生一事，当天晚上他就给教授打了个电话，准备等景然结完婚就出国。
　　没想到在景然结婚前一晚出了事 ，工作餐厅里的老板跑到景然的出租屋差点□□了景然，那晚景瑜是准备跟景然告别的，可是没有想到一到那就看到景然被一个中年大汉压在身下，景瑜跑过去拉开大汉被狠狠地一脚踹开，没等他大汉爬起来大汉就捞起一旁的铁棍，狠狠地砸在他的右腿上，而此时衣衫不整的景然则拿起阳台上的一盆花，用力地砸在了大汉的头上，顿时鲜血横流……
　　警察来时，就看到屋子里的三个人，餐厅的老板被送进了医院，生死不明。景瑜强忍着痛，对警察说明了自己的罪行，他供认不讳是他为救姐姐砸了老板。
　　后来那人没死却成了痴呆，当年的事件就此结束，他因为伤人被判了5年有期徒刑。一个月后，他在狱中接到景然的电话，景然和严逸大婚。
　　时间飞逝，一转眼又是5年。
　　“姐，你现在幸福吗？”景瑜坐在景然的旁边，抬起头认真的望着景然。
　　“很幸福。”景然几乎是没有犹豫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知道，只有让景瑜彻底的死心，他才能走。
　　“那就好，姐，我去美国，你要和严——姐夫好好在一起，什么时候走？”只要他们幸福，去美国也好。
　　景然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她多心了，“明天吧，姐会找人帮你弄好，等你到那姐会给你汇一笔钱，安排一个人照顾你。”说完伸出手准备像小时候一样去摸他的头，抬起手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弟弟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抱着她的腿哭着要糖吃的小孩了。
　　她有些失落的收回了手。
　　姐弟两人又商量了一下，最后景然接了个幼儿园的电话急忙赶回去了。

　　景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一片失落，抬头望了望依旧蓝蓝的天空，眼角湿润。
　　第二天早晨，景然就给景瑜送来了机票，开车把他送到机场，看着他进了海关，她擦了擦眼角的泪，从机场走出。她一直都知道弟弟喜欢严逸，那种爱慕的眼神太过熟悉，只是同性之间的爱太过飘渺，经不起时间的打磨，太不切实际。
　　原谅她，不得不自私一次。
　　景瑜坐在座位上，看着逐渐消失的城市，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少年灿烂的笑容，他闭上眼睛，
　　靠在身后的座垫上。
　　他相信，当他睁开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架飞机飞过，在天上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严逸站在窗前，望着不断变小的黑点，直至消失。他想起昨晚景然告诉他景瑜要去美国，他听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初见景瑜，他是被少年那张俊美的的脸吸引，他想着那张脸要是个女生，一定很像自己的初恋情人。没想到两人在一个学校，他是学长，便照顾了一些。后来上了大学，偶尔会想到那个可爱的学弟，大学生活很忙，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想起这个学弟。直到新生开学，他在校门口看到少年开心的跑到他的面前，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遇到景然纯属意外，大四的下学期他去餐厅吃饭，一抬头便看到了景然，他看到那张脸，一下子反应过来，后来约了几次，一问便知道她就是当年救了他的那个女孩，也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初恋。
　　恋爱是水到渠成，他只是没想到景然竟然是景瑜的姐姐，连带着对景瑜更加关心了一些，从那以后景瑜就和他疏远了，他以为是小孩子在闹别扭，也就随他去了。
　　发现对景瑜的心思是话剧公演那天，他好久没见到他，便过来找他。台上的少年换上了女装，那张精致的脸更是让人惊艳，一眉一眼都是风情。他不受抑制的定在那里，满眼满脑子都是少年那张脸，他察觉到不对，便飞速的逃离。
　　正巧这时景然告诉他怀孕了，他想想还是把婚结了，没想到会发生后来那件事，而一别，就是5年。
　　严逸擦了擦脸，掏出手机给景然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等会就回家。转过身，拿起公文包，关上门，离去。

　　一阵强风吹过，仓库的窗户被吹开，尘封已久的日记被吹开一角，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
　　1995年5月7日天气阴星期日
　　今天早上我起来时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女孩，姐姐真讨厌，又给我穿女孩的衣服……
　　下午的时候我跑出去玩，好开心！在街角看到一个哥哥，他衣服都脏了，全身都是伤，他应该很痛吧，我想着，便喊来了警察叔叔，临走的时候哥哥醒了，还夸我是好孩子呢……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姐姐，姐姐也夸我是个好孩子，我想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做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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