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成碧》梓言墨阁

1、第 1 章

　　东海有鲛人，水居如鱼，有城碧落。

　　碧落城真的是美，鲛人本就是天生的艺术家，而碧落城则是穷尽鲛人心血才建立起来的，带着水一般的柔软旖旎态度，精致华美一如人间仙境。
　　这是只属于鲛人的城池。
　　外族进不来，不过，鲛人一族也出不去。或者说，是不能出去。

　　“阿姑，这是谁的住所？”冰雪可爱的小公主拉拉身旁侍女长的衣摆，秀丽的面容上满是好奇。
　　鲛人一族性格柔和淡然，碧落城内的建筑也是一样的柔和色调，唯独眼前的宫殿不同。
　　通体都是浅淡的白色，却透着凌冽的寒意，就像是传说中遥远的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玄冰一样，彻骨的冷气，却也是张扬的锐气。
　　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耀眼而孤独。
　　抚养了两代皇族的侍女长在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是早已逝去的惊才绝艳的昔日皇长子在此刻归来，光华满身又带着与世隔绝的孤独，眉眼柔和如画，却扬起张扬的、肆意的、锋锐的笑。
　　“那是您的伯父，昔日水碧皇长子的宫殿。”侍女长的声音轻柔温和，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破一个美好的幻境一般，带着深沉的怀念。

　　“阿瑶去了兄长大人的宫殿？”碧落城之主，鲛人女皇听到这一消息微微一怔，容色姣好的面容上掀起了几分波澜。
　　她忽的就想起了自己与长兄所见的最后一面。

　　已经成为海中无冕之皇的男子在海中肆意遨游，冰蓝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开来，深潭一般幽静的湛碧色眸子里燃着火焰，熊熊的、永不止息的、热烈的火焰。
　　那一刻，她于恍然间明悟，碧落城内那座纯白色的宫殿再也不会迎回它的主人了。

　　水碧一名，取自天水成碧一词。当时的鲛人之皇本以为爱妻生下的会是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所以取了这么一个柔软的名字，不料后来生下的却是男童，嫌麻烦，也就这样用了。
　　但是，皇长子殿下的性格却是与名字截然相反的张扬肆意，与整个鲛人一族都大相径庭。

　　据说，在天地初开的时代，上神钦定鲛人一族为海中皇族，地位尊荣非凡。
　　但是，那已经是过去时了。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现在的鲛人一族不过是依靠着上神的庇佑才在碧落城中安稳度日的弱小种族而已。
　　鲛人一族生性柔和，不善打斗，所钟爱的又是岁月安好、现世安稳的平淡无忧生活。所以，面对这种出了城就无法保证安全的情况竟也忍了下来，终身都在碧落城中悠然度日。
　　也许一开始，还有怀念远古荣光的老者不忿，但几万年下来，鲛人一族却也习惯于这种生活了。

　　但是，水碧不习惯。
　　他似乎天生就与他的族人们全然不同，面容秀美至极却天生傲骨，极骄傲的性子，宁折不弯。他所向往的，是在这海中无所束缚的自由畅游。
　　这种不同，从他很小时就开始显现，年纪愈长便逾显不同。
　　在鲛人之皇与他的长子之间的矛盾愈发激烈的时候，皇后诞下了一个小公主，名流锦，即使日后的鲛人女皇。
　　小公主的诞生让父子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水碧很喜欢他的妹妹，他花了很多时间和柔软可爱的小女孩在一起，一举一动都像个最标准不过的好哥哥一样。
　　只是，对妹妹的喜爱并不能压过他对自由的追求。
　　父子两人的矛盾终于到了最决绝的地步。

　　在流锦五十岁生日的那一天，水碧被驱逐。

　　鲛人之皇明白，不这样做，长子的性格终有一天会给碧落城带来灾难，鲛人一族经不起再一次的衰落了。然而，终究还是自己的孩子，他在水碧离开前对他说，如果他回心转意，碧落城的城门随时为他打开。

　　只是，他还是不了解他的孩子。
　　对于水碧来说，在碧落城内度过一生，无法拥有绝对的自由是比死亡更加惨烈的一件事。

　　刚被驱逐出碧落城的时候，水碧生活得很糟糕。

　　鲛人一族，容颜绝色；泣泪成珠，价值连城；膏脂燃灯，万年不灭；所织鲛绡，轻若鸿羽；其鳞，可治百病，延年益寿。
　　很受垂涎。

　　水碧经受过很多，比如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被贪婪的渔人用最粗劣的方式一片一片地从身上剥下鳞片，血肉模糊。又比如，被狠戾的术士用最残酷的手段一点点地逼出眼泪来，最惨痛的时候，湛碧色的眼眸一片混沌几近失明。又或者是，在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遥的时候被人像是丢垃圾一般丢到极北之地去。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但就算这么苦，水碧还是拒绝回到碧落城去做地位尊贵的皇太子，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去，他便再也无法出来。
　　对他来说，没有自由，便是生不如死。

　　或许鲛人真的是受上神庇佑的种族，就算经历了这么多，水碧还是没有死。而且，非但没死，他还逐渐掌握了操纵水的能力。
　　然后，他成了海中的无冕之皇。
　　整片海洋都臣服于他之下，人间的吟游诗人在整片大陆上传颂着他的事迹，他在活着的时候，便已成为了传说。

　　但这都不是水碧所在意的。
　　他为此所高兴的，不过是他从此在海中拥有了无可束缚的自由罢了。
　　他开始在海中畅游，蓝发碧眸的鲛人身影出现在这广阔无垠的海域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就算拥有了如此地位，水碧和族人之间的关系依旧淡淡。到底是，道不同。
　　知道彼此过得不错便可以了。
　　水碧依旧在海中肆意畅游，鲛人一族依旧在碧落城中安稳度日。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选择，何必互相干涉。

　　流锦当年曾为这种情况感到奇怪。逐渐长大的小公主曾在幼时接受兄长不少思想，但终究还是鲛人平和的天性占了上风，选择在碧落城中安稳度过一生。
　　她这些年来，是隐隐感到些愧疚的，为自己当初在兄长的庇佑下无忧无虑的长大却没有注意到兄长和父亲之间的激流涌动而愧疚。她觉得，如果当初她努力一下的话，或许事情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的所有想法，都在再次见到兄长的那一瞬间破灭了。

　　鲛人一族天生体温如冰，性格柔和亦寡淡。流锦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不同的，但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兄长是燃烧着的冰，带着与族人决然不同的热烈与耀眼的光芒。
　　她错了。
　　这么多年之后，再次与兄长相逢的那一刻，她在恍惚间才猛然醒悟，自己的兄长不是冰，而是火。
　　极绚丽的火焰，是最纯正的红色，炽烈得能够灼伤所有看客的眼睛。
　　她终于明白，无论如何，水碧的做法都不会有丝毫的动摇。鲛人类冰，他却如火，就算是在最压抑的时期，他也像是冰冻着的火，这是本质上的差异。无法动摇，无法改变。
　　看着在海中肆意遨游的男子，流锦忽然落下泪来，说不出是为了命运的悲伤还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释然。

　　自此之后，流锦和水碧这对兄妹再未相见。
　　流锦最后得知的关于自己兄长的消息，是水碧的死亡。

　　鲛人寿命至多不过千年，水碧又在当初受尽了苦头，折损了寿命。就算他是海洋之中的无冕之皇，也无法阻挡上神的召唤。
　　他是在碧落城附近的一片海域中逝去的，那是他曾经在自己的宫殿中所能望见的最远处。
　　他死之时，唇边带着笑。不同于以往的张扬肆意、桀骜不羁，这个笑容是三分温和、三分平和以及四分的心满意足，这是他与他的族人在一生中最接近的一刻。只是，在生命的最后，那双湛碧色的眼所注视的，还是广阔的海洋。

　　鲛人死后，化为云雨，升腾于天，落降于海。
　　那一抹天水成就的碧色终究还是归回天上去了，并在最后，回归最爱的海洋。

　　水碧死的那天，整片海域加上大陆都下起了大雨。
　　雨丝细而密，轻且柔，在天地之间织出一片朦胧的帷幕。雨水落下时，奏出一首清浅的歌，带着淡淡的悲凉，也带着丝丝幽寂，就像是一首挽歌。
　　这似乎是有史以来天地间最为宏大的一场葬礼，清凉的雨将整个世间都清洗得明澈——只为了一个人的死去，惊动了整个天下。

　　那一天，早早成为鲛人女皇、变得坚强的流锦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怀中尚且稚嫩的女婴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大哭出声。

　　流锦当初其实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为兄长在碧落城中立一块碑，思考再三，她还是放弃了。因为她在兄长宫殿中眺望远方大海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兄长从不属于这座精致瑰丽的城池，他唯一的归宿只是那片无垠的海洋。

　　水碧之后，海洋之中再也没有出现一位可以让四方都心甘情愿臣服于其下的人，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