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前传 琴语（一） 我在他 ...
-
琴声在他手指弹拨，酝酿成四月新雨。我从未有这样的感受，仿若是新生婴孩刚睁眼的那一刻，对一切充满了困惑与惶恐，却又如此兴奋不已。
没错，我是一个妖。在一个风月无边的故事里，扮演着旁观者角色的琴妖。
我说不定都算不上妖，只是一个有意识能看能听的琴罢了，我不知我从何而来，为何会懂一些事理。但我明白的是我第一个看到的是我的主人，温柔沉默的一个男子。
尘世辗转，浮生难尽。
彼时弹拨我的是我现在的主人，他似乎非常喜欢弹琴。每日清晨，每日黄昏，都要坐在水塘中央的亭中慢慢地弹拨起我，环绕周身的是琴音袅娜不绝。
因此，我可以看见每天每时不同变幻的一个小世界，只有主人与我，看着日光一点一点黯淡，花木一点一点繁盛，水塘一点点枯涸亦或是盈润，时光就这么消耗下去。
直到来了一个小女孩，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风很大，水亭四围的白幔拂动如阳光下的飞雪。小女孩沿着窄窄的路走到水亭外，飘飞的白幔下，小女孩的身影模模糊糊，她踌躇了下，然后走进水亭里。小女孩在我看来不算漂亮，跟主人比起来。但她的一双眼睛明亮干净，正朝四处不礼貌地乱望着。
主人停下弹我的动作，微微抬头打量那个女孩。他起身优雅从容，站起来走向那个小女孩，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应该是微笑，他经常微笑，朝着我，朝着这片景。
他对小女孩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她拉到我这儿来，嗓音温柔得令我蛊惑：“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眼中的神采黯淡下来，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头。
她原来像我一样不会说话啊，我起了怜悯之意，不知是在怜悯小女孩，还是在怜悯自己。
主人想了一会，微笑道：“那你以后就叫九薇吧。好吗？”是请求意见的口气，顿了顿，轻声道：“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我不懂那诗，但我明白，那一定是一句非常温柔的诗，就像主人一样。
小女孩显然跟我一样没有明白，满脸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主人轻拂琴弦：“九薇是一种能开九种颜色花的树，盛开之时，满树繁盛，似梦似幻。”
琴音在他的话语中慢慢响起，宛如满树九薇盛开之音。我看见小女孩垂下头去想什么，脸上缓缓露出笑容来。
从此后，九薇常常来亭中和主人呆在一起，她开始学琴。九薇学琴时总是显得很笨拙，我总是被她弄得非常难受，可主人却一直耐心地教她，用长长的时间，从早晨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
晚上学完后，九薇会坐在亭外静静地看夜空，主人在她身边沉默陪伴，仿佛他也失了声一般。月色悄然浸入白幔，主人的身影与九薇的交叠相映在白幔上。我恍惚看到，那些九薇树，在他们身边纷纷地开放，九种颜色的花繁美得令人窒息，我渐渐明白一些什么，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主人，可并不是。
九薇也慢慢长大，弹琴时头发会长长地垂到我身上，不痛微痒，琴音袅娜，与以往日子里主人的琴音重合。她不会说话，但她会把她的悲伤或喜悦用琴音表达，弹给主人听。
她也学会了看书写字，有时九薇会用纸与主人对话，她的字迹并不好看，像蚯蚓爬行的痕迹一样弯弯曲曲。我只看得懂一些字，但我隐约知道，九薇的每一天都是充实快乐的，即使她的世界是哑默的，但她不同我，她不是孤独的。
她用饱蘸墨水的笔在纸上写道：“你为什么教我琴？”
主人微笑了下，摸了摸九薇的头，还把她当小孩子看：“这琴虽然不会说话，但我觉得它是很有灵性的，就像九薇一样。”
我没有心，却感到某个地方柔柔地触动了一下。
九薇低头看着我，然后用笔轻轻地写，狼毫划过宣纸轻微声如低语，那是一排温柔的字，不过我一个字也没看懂。
我不知道九薇和主人离开水亭的时候，他们分别是什么样子，分别有着什么故事。但在亭里，我看着他们，仿佛一个飘渺的影子，无人知晓，听或看着他们的故事，无声无息。但我无法一直这么看下去。
这世间所有种种，都逃不开命这一字。
我的弦断了，那天九薇独自一人坐在我身边，我没有看到主人，就看到九薇一人，呆呆地看着我。九薇伸出葇夷，缓缓拨动琴弦，琴音紊乱，不见平时平稳。最后愈来愈急，愈来愈快，几乎听不出那是什么调子，如乱雨般毫无章法，我承受不住那样的速度。“啪”的一声，琴弦断了，带来的是如被尖刀割破的疼痛，我不知道被尖刀割是什么样子的，但一定一定非常疼，就像现在这样。可我无法叫喊，也无法哭泣，我第一次痛恨于我只是一把琴，而不是一个活物。
而九薇怔愣了很久，脸色苍白，她恍惚地微笑起来，我于疼痛中第一次发现了她原来是个如此漂亮的女子，那天我得到了很多的第一次，很多的感触。
琴弦上有微湿的感觉，是九薇的眼泪。她捂住眼睛哭泣起来，泪水如沙般从缝隙中渗出来，嗓子发出崩溃的沙哑声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像主人一样用温柔平稳的声音安慰她。
真是可笑。
那天以后，我被九薇用锦缎妥帖包好，我能听到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锦缎的声音，如幽暗叹息。从此我被尘封在某个角落，不见光明。如此岁岁年年，时光长久，我也浑然不知。
断弦如同伤疤，曾经过往都掩在伤疤下。我都恍惚记不清九薇亦或是主人的面容了，我觉得自己要睡去，只剩微弱的意识来念想。
在这长久的岁月里，我每隔一段时间，都能听到不远处的琴声，袅袅娜娜，似乎是熟悉的琴音，久久无法消弭。那琴音似乎是一个幽暗的魂灵，徘徊不去。
直到一天，琴声不见了，无论等多长时间，琴声再没响起过。周遭哑默，我想我也要成为一个魂灵了，在这剩下的无法消磨的时间里。我却被取出，一个温暖的手帮我把锦缎层层剥开，突然而至的亮光差点灼伤了我，那个温暖手的主人凑近我，喃喃地说道：“真是一把好琴呐，可是弦断了，怪不得一直放在这里。”是陌生的声音与脸庞。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脸上浮起微笑来：“可惜我不会弹琴。”顿了顿，“我还是把你包上吧，我可不想损坏了你受罚。”那是我此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亲和温暖地对我说话，仿佛我是个活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传 琴语（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