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魂师》唐长老

2、画魂师之轻蝶（一）

　　那是明万历初年，记得是一个月圆的夜，我关了店门，然后借着从窗棂照进来的月光，又一次的翻开了画本，昨夜看的那阙《长生殿》，还差了最后一段私语时，不知道，那如同今日一般的夜中，那情深不寿的杨玉环对着自己深爱的三郎，说的是什么，是在天愿作比翼鸟，还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门被轻轻地推了开，外间响起了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犹豫着，徘徊着，大概是在想，到底应不应该进到这扇门里。
　　挥手点燃了外间的蜡烛，女子惊呼出口。
　　“夜里，我是不习惯点灯的，蜡烛气味难闻，我受不得，吓了小姐，还请担待。。”踱到外间，烛光照着的中央，一袭白裙的女子脸上已经失了颜色。
　　“不，是我的过错，未等姑娘应允，便私自进来了，失礼之处，还请姑娘不要介怀。。”那姑娘微微的定了一下神色，福了福身，面上，是一片的歉意。
　　“开门儿做生意，哪里有拒客的道理，只不过今日有些疲惫，歇的早些罢了，小姐，这是我新煮的花茶，你若不嫌弃，就尝尝吧。。。”顺手将内屋的花茶移了出来，不出意外的看到她眼中的惊恐，随即，笑了一下：“江湖小把式，小姐莫怕！！”
　　花茶定神，一杯茶下去，她的面色又好了许多，终于，能够正常的开口了。
　　“深夜来访，实属无奈之举，听闻，姑娘擅画？”她小心翼翼的开口。
　　“略懂一二，为谋生计，开了这画舫勉强度日罢了。。”将她的茶杯填满，拿起身边的一柄贵妃扇，轻轻地扇着。
　　“求姑娘了我心愿！！！”她站了起来，盈盈下拜。。
　　“小姐能找到这里，就是你我的缘分，既然是缘分，小姐求得画魂定当竭力而为，无需如此大礼。。”将人扶了起来：“不如，小姐说说，为何要求画？”
　　“我。。我来求画，只不过是为了他的一句话，姑娘可能不知，我。。我是个戏子。。。”她犹豫了片刻，仿佛下了大决心一般说了这句话。
　　“戏子又如何？人生百态，小姐无需如此。。”
　　“姑娘大量，不计较我的身份，可是，这世人终究是看不起我这种人的。”她苦笑了一下，眼睛呆呆的望着手里的茶杯，缓缓道来：“我自小便被卖到了戏班子，受尽万般苦楚，本以为，此生便像其他姐妹一般，最好的出路便是做有钱人家的姨太太，若能得一儿半女，便可此生无虞了。可是，我遇到了他，我们初遇之时，他只不过是个家境落败的书生，什么也没有，可是，偏偏我就是爱上了他，他送了我一只折柳，对我说，柳意相思，于是，便那么爱了。。”
　　她缓缓地喝了口茶，轻轻地将杯子放下。
　　“他是有大志向的，他的祖上，做过朝廷大员，可惜后来得罪了人，便落败了家业，他一心望着考取功名，恢复以前荣耀，我也便由着他，我与他在一起三年，今年科举，他高中榜眼，我以为我终于熬出了头，能与他成双成对，戏班子里的嬷嬷念我命苦，也不多做为难，只是收了我的赎身钱，便放了我，我。。。我在家里日夜盼着他能高中，能回来娶我！！可是。。可是。。前些时日，他回来了，却与我说，要娶他人为妻。。”
　　“他付了你。。。”
　　“不，不是他的过错，是那尚书以前朝旧事相胁，要他入东床。。。我知他是不得已的，本来，我也不盼着能做他正妻，我只想，日后能与他为妾我便知足了。。。”她轻拭了一下眼角：“他三日之后，便要大婚。尚书小姐自幼娇生惯养，必定不能允他在新婚便纳妾，他听人说，姑娘的画笔能将人容貌画的丝毫不差，他便要我来求姑娘为我画一幅画。。
　　“呵呵，那么，他可告诉你，我是如何作画的？”顺手拿起桌子上的剪刀，将烧了一块的烛线剪短，黄色的烛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的暗处。
　　“这。。难不成姑娘作画，于他人不同。。”她疑惑地看着我。
　　“自然是不同，世人用笔，而我，用魂。。。”将画本翻开，本子当中，喝醉的杨妃正在花丛之间婉转百态，声色诱人。
　　“啊！！！他们，他们是活的！！！“她惊呼着捂着嘴巴。
　　“是啊，他们便是人魂，为了自己的心愿得偿，情愿生生世世困在我的画里。。”笑着替她将不小心摔倒的茶杯扶起来，重新倒了一杯花茶：“自古男子薄情，他既舍不得尚书府的高官厚禄，又舍不得你的温情似水，既想得娥皇，又想恋女英，他只不过，是想用画囚你的魂，好与他相伴，如今，你知道了，还要画么？”
　　门外传来了声声的更鼓，已经三更了，月色渐渐变淡，仿佛有层薄云如纱一般的遮住了月亮。
　　过了许久，她淡淡的开了口：“如此，我便能日日伴他左右么？”
　　自古女子多情痴啊。。。。
　　“何苦呢？”
　　“姑娘，或许姑娘会笑我傻，即便知道他是在骗我，但，他却给过我从未曾得到的温暖，姑娘，我愿用我的魂换姑娘相助，我想，在画中与他相伴。。”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紧紧地握了握粉拳，抬起双眼望着我：“我情愿。。。”
　　“那，也要他甘心入画才行啊···”望着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自己，那时，也是如同今日一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信，他对我，尚有情。。”
　　“好吧，既然小姐执意如此，那么，三日之后，我亲自将画送与他，以贺新禧。。”
　　“有劳了。。。”她福了福身，转而朝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望着姑娘替我在画上写两个字：无悔”
　　“我应你。。”
　　脚步声渐渐淡去，微黄的月光却照不出她身后的影子。。
　　“唉，又是一个痴人。。。他既然舍你另娶，又怎会甘心入画，念你情深不寿，我便助你了了这个心愿。。。”挥手将门关上，看来，今日的《长生殿》，又唱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