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赤悬

30、第 30 章

　　救护车横穿武汉。

　　那种刺耳的声音就像是宣告着谁即将死亡，离开这个阴暗又复杂的世界一样。

　　华晨宇躺在担架上，神智已经不清楚，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

　　伴随着浑身痉挛，华晨宇还会不时的翻白眼。

　　“于……”
　　华晨宇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嘴一张一合。

　　“你说什么？”戴着口罩的护士贴在华晨宇的嘴边仔细地听，却只能听清楚一个字。

　　护士和医生将华晨宇层层围住，被挤在救护车最外围的角落里的于湉只能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的太大声。

　　“于湉……”
　　华晨宇稍微用了用力，清楚地说出了于湉的名字。

　　气若游丝。

　　“他在喊我！他在喊我！”
　　于湉扒拉开围着华晨宇的护士，跪在华晨宇躺着的担架边儿上。
　　“我在你身边。”于湉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看着华晨宇现在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
　　他太害怕了，太怕华晨宇不能闯过这一关了。

　　“再撑一会儿。”

　　华晨宇嘴角轻轻往上勾，看着于湉，嘴巴动了动。

　　于湉看懂了，他说的是，“过来”。

　　于湉附身下去，贴着华晨宇。

　　“回北京。”

　　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华晨宇松了一口气，眼睛直勾勾盯着于湉。

　　“你别说了，要回一起回。”于湉握着华晨宇的手，猛地吸一口气，咬紧下唇，强忍着眼泪，面部颤抖着。
　　“我们一起回北京好吗。
　　“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变老啊，你忘了？”
　　“华晨宇，不是说好不要再赶我走了吗……”

　　眼泪决堤，怎么挡都挡不住。

　　于湉近似哀求地重复着，“别赶我走……”

　　跪在地上，于湉整个人背脊弯得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护士和医生不忍的别过头，有的已经在偷偷地抹泪。

　　华晨宇伸出手，用手指肚轻轻刮掉于湉脸上的泪珠子。

　　他额头浮上一层细细的汗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

　　嘴角轻轻上勾。

　　笑了。

　　淡然而温柔。

　　就像这过程中，他从来没经历过痛苦，从来没饱受折磨似的。

　　刮眼泪的手突然停下，他看着于湉还在不断滚出来的泪，轻轻皱眉。

　　华晨宇想捏捏于湉的脸，再装作生气似的问他，你一直哭，我怎么擦得完呢？
　　但他却没能说出口。

　　因为那句话太长了，太费力气了。

　　最后，只能轻轻地动了动嘴巴，甚至没有出声音。
　　手臂无力的下垂。

　　于湉被一口气堵在喉咙，生生的憋晕过去。

　　护士和医生又围了过来，原先躺在担架上的人，闭着眼睛，断了气息，却是微笑着的。

　　于湉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又厚又重。

　　整个病房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他看着天花板愣了愣，突然翻身下床。
　　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翻找。

　　“华晨宇？“医生翻阅着病例，听到了这个名字之后，脸上挂着些略微的尴尬，开口说，“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于湉还以为那是一场梦，原来的确是事实。

　　华晨宇挡在担架上虚弱的样子又浮现在脑海里，那是最后一幕，也是于湉最难忘的一幕——

　　华晨宇整个人失去了生气，躺在担架上面，指尖微微地颤抖着，费力地去刮掉于湉脸上的泪。

　　他笑了，又张口想要说话。

　　大概是太累了，太困了，想要闭眼睛。

　　最后华晨宇只说了五个字，就丢下于湉一个人走了。

　　于湉趴在华晨宇已经断了气的身体上。

　　恸哭，捶胸，哀嚎。

　　那是一种用文字叙述不出来的悲痛。
　　就算这世界上有多少的能人异士，也无法去描写一个人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爱人的那种心情。

　　无法控制的呐喊。

　　于湉趴在华晨宇胸口，使劲的把身体已经冰冷的华晨宇抱在怀里，妄想着，这样温热着他，华晨宇的身体就会热起来，心脏也会扑通扑通地跳。

　　他就是在妄想，妄想能再次听到华晨宇脸红的时候，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别……华晨宇。”
　　“别走。”
　　“你听我说，你快睁开眼睛。”
　　“我们会一起回北京，你不喜欢人多，那我们就去郊区买栋大房子，养两只狗，我们还要领养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好不好？”
　　“华晨宇，你说句话啊。”

　　眼角流下两行清泪，从华晨宇冰冷的脸上滑落。

　　他最后说的那五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于湉，我走了。”

　　细数浮生千万绪。

　　空荡的房间只剩下那只华晨宇买的风铃还在泠泠作响。
　　那一声又一声盘旋在屋顶却没有消散而去，就像是嘲笑着人去楼空的寂寞感一样。

　　曾经，就算是争吵，也还算有一丝人气的房间，现如今却是这般样子。

　　潮湿、阴冷。

　　于湉抬头望着，风铃上万事如意那四个字。

　　那一切还历历在目。
　　就像是昨天。

　　仿佛闭上眼睛，再睁开就能看到华晨宇提着风铃笑嘻嘻地说，“万事如意，恭喜发财，财源滚滚！”

　　风吹着，目光飘向远方。

　　华晨宇留下的字条，上面的字迹早就被泪水打湿，浑浊着扭在一起，分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字了。

　　也只剩下这一张字条。

　　“我甚至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他只活在我的记忆里。”

　　于湉抱着华晨宇曾经用过的枕头，躺在华晨宇睡过的床上。

　　天灰蒙蒙的，雨又在下了。

　　整个房间充盈着华晨宇的影子。

　　喝着水的，吃着饭的，看着电视的，发呆的，呼呼大睡的。
　　开心的，悲伤的，搞怪的。

　　窗台的风铃，厨房的碗筷，客厅的沙发，卫生间的牙刷。
　　全都有华晨宇用过的痕迹，但它们却都无法代表华晨宇来填补于湉心里的空洞。

　　于湉的心被掏了一个无底洞。
　　只有华晨宇可以将将好好的填补，换了别人，不是少那么一点，就是多那么一块。

　　是的，只有他才能刚刚好填补进于湉的心。

　　于湉多想睡一觉，醒来之后，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已。
　　但他却怎么都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像过电影儿似的。

　　这样的华晨宇，那样的华晨宇。

　　于湉甚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华晨宇的时候，他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他们经历过多少次的离别又多少次地相聚。
　　他们在雨天里互相温暖着，对未来没完没了的憧憬。

　　忘了雨下了多久。
　　于湉只记得，他们并肩一直走着，觉得好像路也没有尽头，如果可以一直走下去，于湉很想就这样陪着他走完一生了。

　　但路却只走到了一半，陪着于湉一起并肩前行的华晨宇，却掉队了。

　　只剩下于湉一个人，在冰凉的雨天冻得瑟瑟发抖，望着华晨宇消失的影子，甚至还没来及哭出声，那个说陪他一起走完一辈子的华晨宇就已经消失了。

　　想回到过去，试着抱你在怀里。

　　每一个“先走”的人总会对留下的人说上一句，“你要好好活着。”
　　却不明白这对于还活着的人是一种折磨。

　　于湉回了趟北京，陪家里的老父亲吃了一顿饭。
　　酒过三巡。

　　于湉突然站起来，拉开椅子，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爸，对不起。”
　　于爸爸拉起于湉，拍了拍于湉的肩膀，说，“回来就好。”

　　于湉垂下眼皮。

　　或许，他想说的这句对不起，并不是那个意思。

　　回到北京的第三十七个日子。

　　于湉坐在电脑桌前，编辑了一封邮件。
　　送达：华晨宇。

　　今天我吃了你爱吃的鸡腿，还有火锅，配了一瓶可乐。

　　你跟我说要我自己好好活着，还说你希望死了如果环境允许的话，让我把你的骨灰洒进大海。

　　我很听话，现在每一天都尝试着一个人好好的活下去。

　　但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才发现原来生命中早就布满了你的影子，就算我多么想好好的生活下去，也步步为营。

　　一个人坐在火锅店，清汤寡水的锅底我却被辣得眼泪直流。

　　我不想总是这样想起你。

　　我还记得你说过，如果你不曾遇到我，那该多好。

　　那么现如今，你我的生命中就没那么多波澜起伏，没那么多狗血可洒。

　　你走了之后，我遇到过很多人。

　　有的人像你的眉眼，有的人像你的嘴巴。

　　但没有一个是你。

　　后来，我终于明白，这辈子好像只认定了你一人似的，谁都不能来代替你，甚至连做你的影子都牵强了些。

　　所以，慢些走，等等我吧，前方的路还是由我来牵著你的手。

　　回到北京的第四十二个日子。

　　于湉一个人驾车到海边。

　　总觉得这个地方是一个分界点，去年的夏天华晨宇在这个地方戳破了于湉的谎言。
　　而从那之后，于湉和华晨宇之间，就开始了无止境的追逐。

　　就是这个分界点，将于湉和陆沉这两个人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虽然华晨宇并没有亲口对于湉说过，他有多么爱于湉。
　　但似乎这些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两个人心意相通就好了。

　　于湉抱着华晨宇的骨灰盒，潮湿的海风打在他脸上，他笑了笑，“我们一起回北京了。”

　　缓缓地走着，向着深海。
　　深一步，又浅一步。

　　于湉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喂，”那边接通之后，于湉接着说，“小白，以后照顾好我爸爸。”

　　不在意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于湉接着说，“我记得很久之前，你问我，有了华晨宇，你快乐吗。”

　　“我现在想告诉你，”脚下没有停止，仍旧前进着，于湉微笑着，“我很快乐。”

　　海水打着浪花儿没过了大腿，又到了胸口。

　　直到最后，淹没了口鼻，眼睛。

　　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海。
　　我是一个旱鸭子，小时候溺水的经历让我更不敢靠近海边，或者泳池。

　　但是握住你的手，我能勇敢地前进，迈进你最喜欢的，向往的深海。

　　我觉得，你可能是一颗明珠吧，无论在多么漆黑的深海，你都会照亮我。
　　可是你得紧紧抓住我的手啊，不能放开我，不然，在这样的深海里，我会感到害怕。

　　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比起命来，这世界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在深海中，漆黑的梦靥中，无止境的思念中。
　　最后，窒息。

　　大年初一的早上，华晨宇看着于湉坐在玄关穿着球鞋。

　　那个男人的背影永远是华晨宇看也看不够的。
　　但是，多久没看了呢？
　　自从回了武汉，这么多个日夜，于湉都是走在自己身后。

　　那么，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想到这里，华晨宇就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抓住于湉。

　　于湉穿好了鞋，拉开了房门。

　　“于湉……”
　　“嗯？”

　　华晨宇看着于湉，张张嘴，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声。

　　“爱你。”

　　故事没有结束，仍旧在缓慢地流淌在时间的长河里。

　　容我抿口茶，再细细讲。

　　有一年冬天，华晨宇和于湉在火锅店。
　　热腾腾的雾气给玻璃窗盖上了一层纱，华晨宇在玻璃上，用稚嫩的笔法写了两个字。
　　于湉边笑华晨宇写字像一个小学生，好难看，边在华晨宇的字旁边也写下了几个字。

　　华晨宇给于湉的嘴里塞了一个鱼丸：“你写得也不怎么样，顶多是个初中生。”

　　两个人嘻嘻哈哈，火锅的热气一度把两个人的脸熏得潮红。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华晨宇仍然记得，那年，那天的火锅店，于湉在玻璃窗上短暂留下的那几个字。
　　华晨宇写的是：于湉
　　而于湉接着华晨宇后面，写的是：喜欢华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