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永恒》水净陈桉

1、第 1 章

　　“今年能来吗？带你去看冰雕。”
　　“能。我想去亚布力滑雪。”
　　“好的。我还没滑过呢，等你来我们一起去。”

　　“快来。我们单位发了好几张亚布力的票。”
　　“太冷啦，估计会被冻昏过去的，我决定夏天再来。”

　　“哈尔滨的夏天比南京凉爽。带儿子来避暑吧。”
　　“好的。”
　　“我买车了，你来我去接你，平时车给你开。周末我再带你们出去玩。”
　　“好的，好的。今年一定来啊。”

　　这样的对话，从Lcm研究生毕业到哈尔滨工作之后，几乎每年都要上演。说了将近十年，我从来没有成行。

　　Lcm曾经是我的同事，姓名三个字的首字母，写起来总会让人误认为是1cm。我们的相识在工作中。
　　99年我们同时毕业，进入同一个公司，这也是我们双方的第一份工作。他是分公司的老总特意要了来，打算作为人才培养。当时公司的中层都是60后，毕业于各商业学校，他算是第一个本科生。7月头他报到入职。
　　公司拓展新业务，需要招很多人。同宿舍的姐妹有亲戚在这个公司，她把我从家里喊了来，走了一个过场的面试之后，塞进了公司。7月中旬，我报到。三天后，觉得不能适应工作岗位，我不告而别。报名的时候，我留下诸多证书的复印件给公司的副经理C留下深刻的印象。C把我喊了回来，谈话，换岗。

　　1cm那时候负责电子设备的调试，在外人眼里是颇多技术含量的工作。他虽来自内蒙古，却是个非常纤细温和的小伙。一双大眼睛黑黝黝的，长睫毛扑闪扑闪，倒比我更像个姑娘。
　　我每天从家门口开始工作，收集各专卖点的数据，到公司通常是别人下班的时间。等到我在电脑上整理好一天的进销存数据，几乎都是披星戴月。

　　1cm住在公司分的宿舍里，就他一个人住，回去的早还不如呆在办公室。我住在姨妈家，姨妈生了三个儿子一直遗憾没有女儿，每天想着法子换着花样给我做饭。我从小就住校，不太适应这种铺天盖地的照顾与关怀，整理完数据还要在公司耗好一会才不急不慢地坐车回去。他慢热，我话多。几天功夫，我和他就熟悉了。
　　他比我大两岁，可是我无耻地说：“我来当你的姐姐吧。反正你一个人在南京，喊我姐，我罩着你。而且你看，我看上去也比你大。”他只是笑，不承认也没有反对。

　　在大学里，R一直对我很好，拿我当小小的孩子，生活和学习都照顾的无微不至。我用R对我方式照顾1cm，真的把他当弟弟。

　　于是我回公司的时候，会给1cm带零食，或者水果。
　　1cm非常好说话，同事开始找他帮忙干体力活，慢慢地得寸进尺，变成常态。我让他拒绝，他总是笑笑。别人喊，他还是照样去。我特别生气，明明有工人，怎么都轮不到他，于是我就炸毛。开始的时候，他去干活，我找各种借口把他喊走。后来，忍无可忍，直接跟喊的人吼，还跑去大老板面前告了一状。
　　人人都知道我护他。

　　后来工作调整，我回公司办公，不用每天再出去。几个年轻人合用一个办公室，我们俩都在其中。他出去有事，中午我一定给他留饭。
　　最初的食堂饲养员工作粗枝大叶不拘小节，饭菜里面经常能吃出异物。每次1cm看到我表情怪异，总是说：“你等我吃完了再说，行吗？”这时候，我会直接冲过去把他的饭给倒了。

　　我们在大学里学的专业相似，而且都爱武侠。1cm会骑车去他母校附近给我借《大唐双龙传》和《寻秦记》。那时候，我考专升本，遇到不喜欢的高数，就抓着他解惑。
　　后来他转部门，调到福建路。我要到那里报销报账开增值□□，还是可以经常看到他。有时候，看看没事了，就怂恿他提前下班，一起走。他骑自行车，问要不要坐后座，我毫不犹豫就上去了。留下一帮八卦的中年同事，以为我们谈恋爱。
　　其实没有，因为我已经遇上了W。W和我和1cm都是同事。

　　我带1cm去长城溜冰。心情不好，进去以后就不管他是一个新手，自己溜得痛快。别人看不下去，过来责备我，他还一个劲地向我道歉。
　　我带他去吃大娘水饺，麦当劳，去逛南师大，去吃著名的鸡汤面。圣诞节的时候，我带他去茶馆喝茶，去蹦迪。有时候是我们两个人，有时候是同事一大拨人。
　　这些简单的事，他上大学的时候却都没有做过。
　　他以前真的是个乖孩子。一心向学，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想：我可能真的是他的亲人，只是失散很久。

　　1cm后来喊了一个同学跟他同住。那个同学跟他的关系很好，他们两个人曾一起被扬州的琼花集团录取，后来都没有去。他来了我们这里，同学去了倍舒特，然后跳槽到三笑。我一直称呼该同学为：“牙刷”。
　　我和牙刷一起吃过饭。公司发福利，会发很多生鲜的食物，1cm经常送给我。因为牙刷很懒，1cm提着东西回家，得花钱找人帮忙收拾，烹调，最后还要洗碗。他送我的东西，有的我留在食堂，麻烦大姐给他做。或者让已婚的同事带回家，烧好了再带过来。
　　1cm还有个同学叫陈曦，我一直跟着喊他：“曦曦”。见没见过已经忘记了，但是我们很熟，有一段时间我们居然还有电话联系。
　　公司年会，1cm人没有到现场，竟然中过一个平底锅的奖。这个锅，现在还在我家里。

　　可是，D跟我说：1cm喜欢我。
　　我说：不可能。我们从来没有逾越之举。即使亲密，那也是正常的关系近。我们从来没有提过感情的话题，而且他和W的关系也不错，有时候他也开我和W的玩笑啊。
　　D故作神秘，说：你不懂。
　　我说：你少来。看看我，我哪有值得1cm喜欢的地方？你们这些人啊，给男女的定义，除了爱情，奸情，就没有其他了，其实这世上真的还有友情和亲情。

　　有一天，我吵着要去草场门的教育学院门口吃小雪活鱼锅贴。1cm等我下班，说他请客。笑话，当姐的自然不会让他买单。
　　吃到一半，他吐了。当时以为他生病不舒服，赶紧结束让他早点回去。
　　第二天，等我磨蹭到办公室的时候，财务里已经传开了：他生病住院了，甲肝。医生初步断定是他在汽车东站吃了不洁的盒饭被传染的。带他去吃饭的同事只有一点愧疚，平时一个个嗓门大着喊随便吃的同事这时候才说全部打过甲肝疫苗。
　　我去打了甲肝疫苗。买了鱼，让食堂的大姐煮了汤，再去超市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提着去医院看他。
　　他妈妈从内蒙赶过来照顾他。
　　阿姨非常和气，说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但是他自小就是最听话懂事的那一个，从来不用父母操心。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一个家庭如果有几个孩子，父母的注意力通常都在那个很出色或者老惹事的孩子身上。很乖很听话的那一个，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可是每一个小孩，都渴望得到爱和关注。
　　我知道我真的就是他的失散多年的姐姐，也可以说我就是他想象中的姐姐。

　　再后来，他决定考研，离开南京。请了长假开始复习。
　　1cm考研很枯燥，中间虽有点小波折，结果是顺利的。遇到事情，不管顺和不顺，他都会跟我说。有时候，拿不定主意，也会问问我的意见。
　　等到确认被东北财经大学录取的时候，1cm辞职回了老家。所有一切在南京的扫尾工作，如收录取通知书，迁户口，转团关系，提公积金，转保险之类的事情全部委托给我。
　　临走之前，1cm非要买个纪念品送我。拉着我去逛湖南路的首饰店，我跑去小摊买了一个玉石的小猪，4块钱。他觉得不够，后来我只得胡乱选了个双子座的银饰。

　　入学以后，1cm时常给我写信，开始写他的新舍友，同学，后来也说到烦心事。嗯，我很八卦，打了长途电话特意去问，原来是有了心仪之人。
　　寄给我的贺卡，写的是我的名字。
　　给我的短信，一律写小姐姐。
　　在大连的时候，就一直邀请我去看他。

　　毕业之后，他追随着女友到了哈尔滨，在那里工作，安家。

　　今天早上醒来，收到1cm的短信：“6月25日，顺产，男孩，5斤6两。”
　　这些年一直保持联系。不多，但是每年都会发短信，打电话。
　　天南海北，各在一方，彼此的生活已经改变很多，我们也许已经记不起对方真正的样子，但是电话中还是很熟悉，从不用刻意去寻找话题，也能说很久很久。
　　所有生命中经历的重大事件，他还是希望让我分享。

　　有人说：陪你一起笑的人，你可能会忘记，但是陪你一起哭的人你会永远记得。对他好的，不止我一个，但是我出现在他最寂寞的时候。也许在1cm的眼里，我就是那个出现在他年轻岁月里莫名其妙就对他很好的陌生人，措不及防地在异乡给了他温暖，却不要回报。
　　我们的记忆，往往会定格在我们最喜欢和最快乐的时候，或者说我们记住一个人，也许我们愿意去记住的是一段过往的时光和那个年轻的自己。
　　他记着我，就像穿过滔滔时光机去看到过去的不那么寂寞的自己。

　　承诺是很简单，兑现承诺却很难。我总是说，一定要去他现在工作生活的城市去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说了十来年，却从未实现，也许压根就没想过兑现。
　　相见不如怀念。
　　岁月的长河中，我们越走越远。也许有一天，我们终将走散。
　　再相见，必须得靠机缘。
　　若真的有缘，隔着千山万水都会重逢。
　　永恒的不仅仅是日月星辰，还有我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