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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终天之慕 佛言,爱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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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言,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赖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无能为道者矣,我不想修道,贪慕色行不行?
王献之回家了,我认为这主要归功于我的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当然谢冰块的鼎力赞助是少不了的,虽然他常常不给人好脸色看还冷嘲热讽却也是外冷内热的好心肠。
事已至此,总算告一段落。我想是时候找个机会回长白山,摸摸袖中细长的匕首,总算不虚此行。至于答应司马曜的事,本来并非我所愿,没必要违背良心坐井观天,但不辞而别好像不礼貌,一想到他张邪魅的脸同不怀好意的笑,还是决定不辞而别。
褚弗离近来很忙,虽然他没告诉我究竟在忙些什么,但我大抵也能猜出来。这一切都源于文玉来建康一说。他究竟为什么来建康我不知道,只是每次在听到他的名字时万分惆怅,惆怅于我竟然还有个哥哥,更让我惆怅的是这个哥哥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
我怀着一丝侥幸,希望他是来找我的。夜里又有人翻窗进来,我以为又是谢冰块,正要开口答谢,瞅着来人一看竟然是司马曜。他着一身琥珀色暗地白纹,明晃晃的月光打在身上活像一只发光的灯盏。笑嘻嘻道“我刚去侍女坊发现你不在,就知道褚弗离会把你放在身边,果真如此”他扫了一眼能够睡下六七个人的大床,不怀好意开口“你们已经同床共枕了吗?”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躺在软榻上轻悠悠道“你看不见我睡的是哪吗?哦对,你看不见,你这样的身份地位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卧榻。”我想到过不了几日我便走了没什么好装的,索性不再耐着性子卑躬屈膝。
司马曜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看不真气的悲凉转瞬即逝,挑衅道“做完你想做的事,就这么迫不及待准备一走了之么?”他笑的如四月吹雪“别忘了,只要你还在晋国待一刻,我就还是有办法让你不得不听我的。”
我诧异于他竟然早就知道我的目的,为什么还带我进宫。他好像知道我的心思,好整以暇的回答我“从公主婚宴上遇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绝不是什么婢女,你看人的眼神和那些下人随从们不同,更能让我确定的是我托人去查你的背景竟然一无所知,我在想放眼整个晋国能让我做到一无所知的人物有几个。”
褚弗离说的对,我太单纯了。我想他既然对我调查的一清二楚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盘腿坐在榻上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眼眸中亮了亮,缓缓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呆在宫中便可。”
没想到我救出了王献之却把自己给搭进去了,但我实在想不出他将我禁锢在宫中的理由是什么,向他发问“为什么?”
微风习习的夜,窗纸上透着银光。月亮只能被挡在外面,尽管看得见却摸不着。司马曜低扬的嗓音留在屋内“我猜你对他很重要。”
“对谁?”
“前燕世子慕容冲,嗯……就是褚弗离。”他歪歪脑袋,笑的让我有些害怕。
我假意露出惊讶之色,他好像很满意我的反应,难得温和道“不管你知不知道,都不重要,老老实实呆在这里,过些日子我便放了你。”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一忽身跳出窗外,我惊讶晋国皇帝翻窗户翻得这么利落,不知从前凭借这身手翻过多少无知少女的窗台。至于拿我来牵制慕容冲,司马曜可能还不晓得,我目前的恋情处于单恋状态。
太元元年七月,秦王苻坚出兵十三万伐凉州,破城,大将军张天锡退至都城姑臧。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之战,东晋始终处于观望状态。
我在宫中已经呆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来除了吃了喝,喝了吃,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可以做。那把隐藏在袖中的匕首始终无用武之地,我想如果师父不急着要的话,倒是削削苹果什么的颇为上手。
司马曜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要放我走的意思,这点让我很苦恼。苦恼的原因如下,整日呆在宫中吃得好睡得好,实在没必要殊死一搏非要出宫不可。之前在熙莬殿看守我的守卫大哥又担起了看守我的职责,只是不大愿意同我讲话。我说什么,他也不回答,只是盯着门栏,好像要把自己变成一根木桩。
就在我纠结于要不要冒险逃出去的时候,褚弗离来了,那夜星辰密布,好像故意烘托出这个看似平凡的夜实则不怎么平凡。他站在那棵司马曜曾冒着被雷劈也要站的树下,温柔的冲我笑“阿初,我来接你。”
我不知怎地,突然头脑放空,文艺冒出一句只有我说梦话才可能出现的语句,世间一切的邂逅都是桃花灼灼迷人眼。我想起四年前,我本想告诉他的话,现在这句埋了四年的种子,总该生根发芽了,我说“我喜欢你,你知道么?”
他看着我好像早就料到我要说什么,笑的星辰失色“我知道。”
我失望的问他“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我。”他认真答。
我更加失望的仰头看天,老天,求你一个雷劈死他吧。等我再看树下,褚弗离已经站到我面前,他身上不易察觉的梅墨香气融在空气里,溜得无影无踪。他说“你喜欢我,我知道。而我喜欢你,你知道么?”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我愣愣的摇摇头道“不知道。”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肩膀倾身俯下来,落在我肩上,双手环住将我包裹在那片已经溜走有再次到来的梅墨香气里,耳边天籁般的男低音缓缓吐出几个字来“阿初,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纹丝不动。他稍稍来开了点距离,好奇的问“怎么了?”
我拊膺长叹,吐吐舌头“抱得太紧,我透不过气。”
褚弗离究竟有没有被我牵制我不知道,但近来东晋确实比较安稳。我同他一起到王献之的府上取之前因为带着不方便的剑,门口看守的木桩子大哥并没有阻拦。
那把珩昱留的剑完好无损的自郗道茂手中落在我手上。王献之陪在他身旁,面色苍白神形疲惫,大约是回到自己家的缘故,穿着也很随意。麻布丧服合体裹着,膝盖处甚至还沾了点污尘。
“初姑娘,这次的事多谢相助。”他谦和的态度和我第一次见到的傲气模样大相径庭。
我想艺术家难免脾气大了点,没想到他也有脾气清和的时候。郗道茂拉着我到偏厅里,再三答谢。
红木倚上搭着个小人,那小人眨巴眨巴眼睛“我娘说你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是我们家的恩人,我描了一副小像送给你。”
我快速走过去接过巴掌大的纸,拿起来瞧,红衣黑发,玉面淡拂,墨色晕出点潋潋。
“其实我本来能画的更好,你是我画过的人里最丑的,只能勉强画成这样了。”她摊摊手,挤眉弄眼的像个小大人。
我在心里傻笑,还没等我笑完,门外想起了敲门声,通报的小丫鬟道“少夫人,少爷请您到前厅去,谢家的人来悼念老爷了。”
前厅里忽然一下子热闹起来,尽管大伙都绷着脸,一脸严肃悲痛,但这也不能掩盖有人装模作样的事实。来的全部都是些熟人,坐在上座的当今太傅谢安,还有一直冷着张脸站在他身侧的冰块玄。大概这种场合不适宜携带女眷,抛开一个身形瘦弱的白面书生,竟然没有一个女孩子的身影。
我悄悄的跟在褚弗离身后。
上座的谢安看到我时微微吃了一惊,我看到他停滞的眼神顿了顿,褚弗离坐在我左侧,面色平静的瞧不见一丁点端倪。
声望浩大的谢太傅终于不紧不慢的张口“子敬,右军仙逝实乃悲痛。你自当振作,撑起整个王家。”他的语气中夹带着些许哽咽还有长者的威严,平素与王羲之交情匪浅。
王献之站起来,拜首。谦恭的应诺“谢公所言极是,小侄谨遵教诲。”
他又叮嘱了几句,才罢。看到我这里时,温和的问“小丫头可是几日前宫里那位,我记得好像是褚公子的,嗯……丫鬟,你是来陪你家公子探望子敬的吗?”
我虽然对终于能引人注意而感到高兴,但这种突兀的提问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我正要答“是”,一旁沉默的褚弗离出乎意料的插道“不是,他不是我的丫鬟,是我爱慕之人。”
我即将蹦出来的“是”卡在喉咙里,闷的发不出声。
谢太傅一脸惊异,缓了半晌笑呵呵的道“褚公子真是好福气。”
“其实……那个”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世风日下,倘若有朝一日我们俩人没能修成正果,岂不是妨碍我寻得第二春。
他扭头看我,漏出一副好像我说不是他就会立刻和我同归于尽的表情“难道不是?”
我直愣愣的点头,觉得修不修成正果已经不重要了。
告别王府,我跟褚弗离漫步在建康的大道上。这简直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散步方式,不同于单人散步的无聊,两个人一同并肩行走,除了有人和你说话外,更重要的是不用害怕被打劫。听说现在的犯罪团伙极其聪明,专门挑落单的打劫,劫完财来又劫色,后果不堪设想。我想我这种程度的充其量就是劫劫钱,关键是褚弗离,劫匪遇到他,可不单单是劫钱那么简单。
想着想着忍不住偏头去看,日头正中,褚弗离那张极致艳颜耀的晶莹剔透,恍若谪仙。他是慕容冲,是前燕世子,而我呢?我觉得自己这样挺好,虽然见不到文玉,虽然有些寒酸,但我会扎针,可以在他打完架后给他止血,哦,不,但愿他以后都不要再打架。
我将润玉送给我的小像炫耀似的拿给他看,打算送给他睹物思人。
他的眼神在画上轻轻扫过,颇认真的问“这是哪家的姑娘。”
我翻了个白眼“这是我,你看清了,这画里画的不是哪家的姑娘,画的就是我。”
他突然笑了,笑的明净漂亮“我知道是你,可你要知道,在我看来你比这画里的姑娘漂亮千倍百倍,阿初,再美的画像都比过你现在我身边,这样真实的你,触手可及。”
我吸了口气,脸上发烫。收起小像,严肃认真的问“你能不能脚步迈小点,我跟不上。”
他又露出那副迷人的笑“好。”
一边思绪飘荡一边沿着河岸走,快要上桥的时候脚下被一个挑担子的担子一置,险些掉进河里,这个时候本该轮到褚弗离英雄救美,揽月入怀,可惜我反应太快没给他这个机会。刚站稳脚跟,发觉那个挑担子的已经摇摇晃晃的挤进人流中。褚弗离的脸色不大对劲,一反常态的阴郁,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刚刚险中求生的我身上,而是投向那座无血无泪的桥上。
我想看看究竟什么样的桥比我还吸引人,这么一看,确实比我要引人注目。
熙熙攘攘的桥上,立了两个男子,蓝袍锦绣后跟着玄衣素衫,暗色系的着装通常很难吸引旁人的关注,但他不同,他哪里是常人,透水白玉束发,黑墨琉璃瞳,那双看着我长大的眼睥睨四方,文玉,文玉,你果真是威风凛凛的命。
景略哥哥站在他身后,肤色黝黑了不少,也在看我。我猛然一惊,回头去看褚弗离的表情,方才一闪而逝的阴郁已经消失不见了,好像刹那的变换不过是我的幻觉。
文玉并没有注意到我身后的褚弗离,只向我款款道“阿婴,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