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沈清顏

9、第八章

　　深夜，承欢躺在黑暗之中，一宿辗转迷蒙。往事在脑海中如水潮般浮涌，所有与清芷一起的画面如幻灯片在眼前一一更迭变幻。
　　她记起两年前的一个冬日，她们去清芷楼下小区内的浴室洗澡。女子浴室内前来的多数是中年女子，身材浮凸变形，皮肤日益松弛。而清芷与承欢是两个尚在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蕾。那样鲜明又美好。
　　在冲浴时，承欢看到清芷左腰耻骨处的一块印记。是紫色的胎记，如蝴蝶翅翼形状。清芷说那是出生便有的记号，自成长后渐渐有些增大。清芷说，因此她不穿露脐装。
　　承欢却只觉好看。那股薄薄透明的紫色，仿佛是与相爱之人前世相约的一个隐秘记号。看到那个人，然后各自呈出得以证明相爱的依据。

　　承欢说，她想去纹一个一样的纹身。清芷认为她胡闹。并不赞成在清洁身体上留下墨迹。承欢笑笑没说话。
　　承欢当时说过后也便忘了，倒是隔了这么久，这么远，在这样静谧的夜，她想起自己，想起清芷。她那时说的话是认真的。她要一个属于她们之间的承诺。这个承诺不是恋人间相爱的誓言，而是最亲密友人间的终身相守。

　　她多么害怕，她会失去清芷这个亲人。

　　父亲打来电话问她日常情况。承欢一一回应，仍如以往。在母亲的事件上，她并不对父亲有任何责怪。对承欢来说，他始终是她唯一一个过去现在将来一直爱着她的人。即便他所做的事，不能令她得以更多的欢乐。但十年时光已过，她无法也不愿再去追究。
　　父亲又问，你母亲有否联络你。清芷含糊说，没有。只那一次电话。爸，我要去上课。晚些聊。急急挂断电话，害怕父亲听出任何异样。

　　在英文课程的教室里，承欢见到清芷坐在远远的位置。背部挺直，身姿端正。专心听外教老师授课。听到疑惑处，亦还举手提问。口语流畅，老师对她襃赞嘉奖。
　　承欢低头发消息予她，中午一起吃饭。
　　清芷回，与人已有约。
　　承欢说，我有话对你说。
　　清芷说，我们日日在一起，哪有那样多的话要讲。
　　承欢说，你生我的气。
　　清芷说，我不生任何人的气。现在在上课，不便再回你。
　　清芷没有再发过来。她低头开始写笔记。

　　一堂课内容下来，承欢一无所得，只觉味同嚼蜡。
　　下课后，整理书籍，欲追上清芷。哪知她早走出教室，一瞬间便消失踪影。承欢极为失望，被人群推攘着走出室外。
　　在混沌间，她听到有人喊他。一抬头，便看到嘉明站在人群中，对着她微笑。他高大身影，在人群中那样显目。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已等候了一节课的时间。

　　承欢想到清芷，犹豫着走上前，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嘉明觉察出她的为难，于是问，你有心事。
　　嘉明这样直接地问，承欢也不掩藏，说，是。
　　嘉明说，可以说与我听吗。
　　承欢望着嘉明，张了口，却又发现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说顾嘉明你不要喜欢我，我的清芷喜欢你。没有人说过顾嘉明喜欢她，他们不过无意间牵了一次手。
　　想到那晚的牵手，承欢兀自笑起来。
　　嘉明见她独自笑，眉目舒展开来，真是刹那芳华。嘉明看得失了神。
　　他说，不再烦恼吗。笑的如此开心。
　　承欢说，我想到那晚你牵我的手。
　　嘉明讪讪地笑，我是正人君子。
　　承欢笑，我没说不是。你觉得奇怪吗。
　　嘉明问，如何奇怪。
　　承欢笑，你握着我黏糊的手，感觉难受吗。
　　嘉明被问住，他在单纯的承欢面前显出害羞神色来。事实是，彼时那刻，他的唯一感受只是，不想放开她的手。
　　承欢大笑起来，踮起脚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短发。

　　在宿舍楼前说再见，嘉明没有急于约会承欢。他害怕急于求成，他自己亦尚未准备好。
　　承欢欲走进楼内时，有三个女生围上来。承欢并不认识她们，但她认出其中两个女生，是上次演出时的一个女子组合。她们一个染红色长发，另一个是紫色的。
　　红发女生问，你认识顾嘉明。
　　承欢无意回答，从旁绕过。
　　不相识的女生挡住她的道，脸上有挑衅之色。
　　红发女生转过身来说，不要试图接近他。他是与你无关的人。
　　承欢听到此时，心中亦有不快，对着她说，顾嘉明有授权让你这样说吗。你又算是谁。我都不知你的姓与名。
　　红发女生被激怒，说，你又算谁。不过刚进大学，想要跟谁比拼，你都无资格。
　　承欢淡淡一笑，刚才想来忘了告诉你，顾嘉明是有说过喜欢我，我却还未答应他。你这般挑衅，我倒要想想要否接受他。
　　站于旁边的紫发女生一直无言，此时却一下子甩出一个耳光来。
　　承欢未得反应，已感觉到呼啸而来的疼痛。但随即，她便将对方扑倒在地，两相厮打纠缠。错愕在旁的两位见此情形，也不顾人多势众，一一打向承欢。承欢势单力薄，长发亦被扯下几根来。
　　路过的同学迅速围拢过来，却无人帮忙拉开。

　　嘉明在宿舍里听到有人喊女生在打架，众多男生于是迅速围拢，聚集在楼道窗户边看。嘉明想到承欢适才在楼下，隐约有不安，亦挤过去看。竟分外惊讶，看到承欢与三名女生暴打一起。
　　辰曦还在一旁说，好像是宋承欢。嘉明已不顾一切，飞奔至楼下。他大力拨开人群，一把搂过承欢的肩，将她从三名女生手中解救出来。彼时，他见到她秀发凌乱，脸上起了青淤。额头有三道指甲划过的血印，嘴角亦有血迹。他这样着急，分外心疼，要把她带离。
　　红发女生在背后哭喊着，顾嘉明，顾嘉明。

　　他说，我带你去医务室。
　　承欢察看自己的头发，说，我没事。
　　嘉明没有再说话，径自将她带到医务室去。
　　医务室阿姨见到承欢，吃了一惊，说，你打架？
　　承欢不好意思地扯了下嘴角，说，别人找上我。真是莫名其妙。
　　嘉明心中有气，说，你这样能干。
　　承欢白过他一眼，我哪有得罪她们，她们竟要扇我耳光。
　　嘉明说，于是你以暴制暴？
　　承欢觉得委屈，眼泪便掉下来，说，她们喜欢你关我什么事。你也要这样对我。
　　嘉明见她的眼泪一颗颗地掉坠，一时间慌乱，不知所措。亦不敢再开口。
　　阿姨见他们斗嘴，暗自偷笑。哪知被承欢发现，承欢愈发落泪。她说，阿姨，我跟他毫无关系，你如此笑我，我会更加难过。
　　阿姨忙说，我哪有在笑你，我是看你男朋友帮不上一点忙，只会捣乱。
　　承欢说，阿姨，我说过，他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姨说，好好好，我先帮你消毒，可以吗。
　　承欢抹了抹眼泪，默不做声。

　　好在女生间动怒只是动手，力量不大，遂未伤及内脏，只是一些皮外伤。消了毒，涂些碘酒。额头上贴了两张创可贴。
　　承欢渐渐安静下来，她说，我感觉到牙齿松动。刚才有出血。
　　阿姨说，注意这两天不要吃酸冷食物，刺激到牙齿。很快会好。
　　承欢说，额头会否留下疤痕。
　　阿姨笑说，当然不会，只是小伤。若你下次再打，我便无法保证。
　　承欢嘿嘿一笑，
　　阿姨抚了抚她的肩，意味深长地说，这种事不必动手，自会解决。
　　承欢说，谢谢阿姨。

　　嘉明说，我带你出去喝点东西。
　　承欢说，阿姨刚说过不能吃酸冷食物。
　　嘉明说，喝些热饮也无妨。你这样回去，那般聚众人群还在讨论你。
　　承欢想想也是，于是跟着嘉明往外走。
　　沉默了一会，嘉明柔声问她，还疼吗。
　　承欢说，额头火辣辣的。
　　他说，你是咎由自取。
　　承欢现在听了倒不再觉得恼怒，口中仍说，你又说我。
　　嘉明说，当然要说你。你也不分轻重。她们有三人，你要如何一一把她们打倒？
　　承欢听到嘉明的话后，笑得折不起腰来。

　　承欢喝柠檬蜂蜜茶。嘉明要了瓶矿泉水。
　　她问，到底是谁喜欢你？
　　嘉明笑，你这样好奇？
　　承欢说，我挨了打，当然要知道缘由。
　　嘉明说，是夏悦容。
　　承欢不知，问，哪一个。
　　嘉明说，那个红色长发的女生。我们曾在演出中相遇，她对我有好感，于是一再追逐我。
　　承欢喝一口奶茶，询问，你没有动心？她长得并不难看。
　　嘉明说，她的性情不适合我。太过火烈暴动。我自己也是这般的人，两个人一起定会日日吵架。
　　承欢慢慢地说，听你语气，两个人应谈过一段时间。
　　嘉明微笑，承认道，是。被纠缠到无法逃脱，于是决定相处。但最后还是觉得不适合，只得坚定信念对她说分手。
　　承欢点点头说，于是，所有与你说过话，见过面的女生，皆为她的情敌。
　　嘉明说，我会再找她谈。毕竟，她不能把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她应有好的去处。
　　承欢原本想提清芷，但又不知如何起头说起。怕坏了清芷的事，亦只得收了口。
　　嘉明问，你在想些什么。
　　承欢说，我在想我的脸何时复原。
　　嘉明望着对面的承欢。她看上去像是一头被惊吓的小鹿，被损伤的脸角丝毫掩饰不住她的美。长睫毛时而扑闪，如蝶羽在飞。
　　每日，在校园内，他的身边都会经过诸多女生，却独独这一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牢牢抓住他的心。而他，甘心情愿跟着她走。
　　承欢见他无话，说，你盯住我干嘛。
　　嘉明正欲说话，承欢起身来，说，我看到清芷。
　　她走了出去，嘉明跟在她后面。

　　果然是清芷。她在书店买了书籍正回校内。承欢喊她，她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承欢背后的嘉明身上。嘉明向她问好。她微微笑答应。
　　她对承欢说，你的脸怎会这样。
　　承欢笑笑说，与人争吵被碰到。
　　清芷说，我看不不止。
　　承欢说，是，与人打架。
　　清芷吃惊，说，何至于此。
　　承欢说，日后再与你细讲。

　　回到学校，嘉明嘱咐了几句，自行回了楼上。
　　清芷低声对承欢说，你来我宿舍。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承欢答应，说好。
　　宿舍里此刻并无人，正适意说话。她们坐于阳台上，凝望着天空。已是黄昏时分，暮色四起。暗淡的光线在房间中轻轻移转。隐约楼下的笑声传来，又迭远。
　　承欢不知清芷有何要说，当下只觉慎重而紧张。
　　清芷开口，承欢，不要再与顾嘉明一起。
　　承欢疑惑，说，我只是恰好遇到他。
　　清芷说，你知道我喜欢他。
　　承欢低头说，是。我知道。
　　清芷说，所以，请帮助我。让他爱上我。
　　承欢没有说话，她不明白自己为何难过。
　　清芷握过她的手说，承欢，以前，我们分享一个老师。我们爱慕他，看他在黑板上写下字迹。听他讲课说话。嗅闻他身上的香水味道。编织他与我们一起的故事。我们那么快乐，因为他是不存在的，是不可得到的。可是顾嘉明不同。他在我们面前，伸出手便能触碰他的脸。但他又是不可分享的，只能属于一个人。承欢，是我先喜欢上他，所以，我想，我是否可以更有机会与他相爱。
　　承欢想到顾嘉明温柔的笑脸，那么让人留恋。但清芷这样难过，清澈双目幽幽望向她。她只得装作若无其事，说，幸好我还没爱上他，你正好有机可乘。
　　清芷默默地说，我希望顾嘉明也是如此。

　　晚上入睡前，嘉明发来消息，问，你可睡着。
　　承欢看着屏幕上的字，良久，她关掉手机，埋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