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妻梅子》此绝

1、一 闻名洛阳

　　闻名洛阳的富贾林家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高楣牌匾，全都砸落在地，不见往日气派，深阔庭院里更是尸横满地，家主奴仆，偕赴鬼门。
　　洛阳郊外，有一衣衫褴褛的标海女流怀抱襁褓疾步而行。
　　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脉，其中最高一峰烟雾缭绕的山腰处有座道观，林府夫人生前常来此处上香。道观里只有一老道，多年前道观香火尚旺时，老道曾下山游历，遭逢小贼手无剩一钱，得林夫人救济，诺日后必当报还。
　　标海女流原来是林夫人陪嫁的贴身丫鬟，侍候林夫人日久，忠心良善，灭门之日她正外出购置，才夺过死劫。
　　回到林府遭大怆，却听幼儿啼哭之声，于林夫人房中的书架不经察觉的边角找到了林府尚在襁褓的少爷和林夫人留给她的一纸遗书。
　　遗书里交代了些钱财的暗藏之处，和托她把林府少爷送到她生前常去的道观托孤给一老道。
　　丫鬟一路奔波到了道观，老道竟然已经候在了道观长长石阶的尽头。
　　丫鬟一见到道士就跪了下去，一时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老道扶起她说道，“老道先前卜卦算到林府遭祸，林夫人自知大限降至就已托孤予我，道士我既然许诺，断不会言而无信为难施主。”
　　丫鬟感其高义，磕了三个响头，又把林府传家之物请老道代为收留。她并非贪财之人，将林夫人的遗书递给老道，细软慢慢交代仔细。
　　不料告别之后，她竟从山崖上一闭眼跳了下去。林府败了她从此也就没有依靠记挂，生无所念，就这样过了。
　　林府的少爷叫林况，少哭闹，还不懂事，都不知自己家破人亡。
　　——五年后——
　　穿着道袍的小道士在小殿里面对着三清天尊，嘴里念着经，拈指而坐。
　　“人道缈缈，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到了时辰天却还是一片漆黑，春寒料峭，倏然第一道春雷打响，轰隆的巨响把林况下了一跳。
　　“轰隆——”
　　一声一声没有停歇，林况全身僵硬，往门外一看，天竟然还是漆黑一片，时不时划过一两道闪电。
　　林况赶紧回头不敢再看，紧紧地把眼睛闭上。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他正念着，风就从大开的门吹进来，从上高高挂下的一道道符也被风吹动，摩挲着发出沙沙声，林况念到鬼字时外边正劈了道雷，把他吓得脸色发白，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动，嘴唇也在发颤。
　　林况最怕打雷了，一听到雷声就吓到不行，道观人少，这小殿里就只有他一人，小小年岁正是充满异想的时候，那些牛鬼蛇神的身影此时就在头脑里转悠，骇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林况从蒲团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贴在门上偷偷朝外面探了个脑袋，等着什么时候雷声停歇就飞奔回房。
　　这时雨才下，小得很，林况一探头竟然看到对峰有浅浅光亮一现，仿佛夜晚星辰之辉，星辉扩散消失，灵气浮动，林况不懂灵气为何，只觉霎时通体舒畅，烦闷害怕都从心头扫去，就像洗髓一般。
　　他眯眼想看清对面，只隐约能看见一个白影，这时雷声停下，天边也渐出鱼肚色，林况辄壮了壮胆，忍不住想去对峰瞧瞧。
　　对面是这片山脉中的小峰，两峰之间有路相连，不算远不算近的距离。
　　路走到一半时突然又听到雷声，雨也大了起来，林况有些后悔，想想快到了又不愿现在返回，只好加快步伐跑着行。
　　林况远远看那浅淡光辉，只觉像师父所说的神仙一样，现在就想知道——
　　他是不是看见神仙了！
　　林况越想越兴奋，两只小短腿不停地交换，等到他气喘吁吁一身道袍都给雨打湿时，他才到达了对峰。
　　在忐忑中凑上前，对峰小小一块地方，地上刻着个巨阵，也不知有什么用处。
　　巨阵中心……躺着的并不是个人，林况瞧见有些失落，也又生出好奇，想知道那是什么。
　　躺在巨阵中心的那物全身被着白羽，在雨水里湿亮湿亮的煞是好看，一双长长的腿骨搭在地上，站起来应该都过了林况下巴。
　　林况走上前蹲下，看清楚后惊讶地喊出声来，“是鹤！”
　　躺在地上的鹤闻声修长的颈项动了动，露出头来，头顶的一撮毛晃了晃，林况觉得好玩极了。
　　这鹤的额头上还有抹红色，师父曾说人们都称有此形貌的为仙鹤。
　　林况一手抹开面上的雨水，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仙鹤的额头，禽鸟额顶的羽毛比身上他处更加顺亮，他摸了下就很快缩手，但知道触感后又忍不住摸上去，还绕了绕它头上的那撮毛。
　　林况刚心喜，突然一道雷又打散了的开心。
　　他一个没有防备吓得一屁股摊坐到了地上，仙鹤的头动了动，像是在好奇他突然的举动。
　　刚才的黄豆雨下成了倾盆大雨，雷声也接踵而来，林况赶紧爬到仙鹤旁边，这时没有遮蔽，他全身都蜷缩着打哆嗦。
　　林况扯着旁边仙鹤的翅膀想挡挡，手里握的翅膀一动，顺势展开。
　　霎时间，刚才的灵气又环绕四处，林况心一松，回过神来小孩的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