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路小六

25、火车（一）

　　因为不是什么节假日，又是凌晨，青川火车站便显得有些冷清，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个人影。

　　如玉坐在候车的座位上，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换了一套新的衣服，这次选的是长到脚踝的连衣裙，宽松的森女版，裙子上手工绣满了淡雅的木兰花，十分精致。裙子外面则套一件纯色的针织毛衣，又搭了一条暖暖的围巾。她黑直长发，颜值极高，穿上这一套，便显得与世无争，分明是个误入人间的森林精灵，与之前的冰冷美人完全不同。

　　如玉的衣服是林少娜帮忙挑的。林少娜也给自己挑了一套，掐腰的长外套加上紧身牛仔裤，齐膝的长靴将她较弱的气场增加至峰值。然而林少娜披散着头发，百无聊赖地盯着手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样，看起来孤独又冷清。

　　孟非池就显得低调了一些。他逛了一圈，没有找到之前钟爱的品牌，也就随意挑了一套西装，又想到搭乘的是火车，穿西装未免太奇怪，就又挑了几套的休闲装。现在他随意穿着牛仔裤夹克衣，但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倒也是让路人频频回头的。

　　三人俊男美女的组合在狭小凌乱的火车站显得有些突兀，但火车站人少，他们表情自若，偶尔路过的人虽多看了两眼，但也只是当他们是游客而已。毕竟青川转型成功，环境保护在这五年之间还是有些成效的，有些山清水秀的旅游景点已经发展起来了。

　　如玉指着那铁轨问道，“那个好像在电视里见过，等下有长长的车冒着烟开过来，是不是？”

　　孟非池点头，“对，火车。我们就是坐这个车到原宜去，到车上睡一觉，再玩一会就到了。”

　　“火车啊？”如玉皱了皱眉。

　　孟非池和林少娜同时看出了她的情绪不对，“怎么了？”孟非池问道。林少娜默默别过脸，又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听他们聊天。

　　如玉犹豫了一会，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

　　“火车什么时候到？”如玉接着问道。

　　孟非池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还有半个多小时。也不知道会不会晚点。”

　　“嗯。”如玉点了点头，又默着不说话了。

　　“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孟非池贴心道。

　　如玉在塑料袋里拨拉一阵，没找到想要吃的，就摇了摇头。

　　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里。

　　林少娜收了手机，站了起来，并顺口道，“去洗手间，要不要奇一起。”问的自然是如玉。

　　如玉不太明白为什么上厕所要一起，但这是林少娜主动说的第一句话，便冲她笑了笑，两人手拉手一起去找洗手间了。

　　孟非池被留下来看行李。三人行李不多，就装了三个小箱子，里面大部分的东西还是今天新买的，孟非池查了银行/卡里的余额够花，也不怕刷卡暴露什么的，直接到哪里都豪气地甩出卡来，“刷我的卡。”有一次刷得溜了，又是十指合十，对面的售货员愣了愣，也回了个合十礼，拖着长长的音调，回了一句，“萨瓦迪卡~”。

　　孟非池愣了许久，一直到人手一部最新款智能手机后才找到了答案。

　　敢情是把他当成外国的友人了。或许以为他在装逼，满足一下他的虚荣心而已。孟非池有些无奈，他不曾想，也不过是短短几年时间，国民平时旅个游，到东南亚去，也不过就像出个省，哪里都是中国人中国话。

　　孟非池盯着如玉她们走的方向发呆。火车站里用的是旧式昏暗的路灯，光线不够，温馨未满，厕所在拐角的角落里，如玉和林少娜一走，就跟突兀消失在黑暗里，让人莫名地不安。

　　孟非池想了想，站起来拖着箱子往那边走。

　　一个小女孩突然笑着跑了过来，差点撞到他，孟非池连忙闪开，伸手去扶，然而没有扶住，小女孩摔在地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是叔叔不好，有没有撞疼了？”孟非池连忙把行李箱放在一旁，去扶小女孩站起来。

　　小女孩没有哭，她动作十分灵活，自己跟个泥鳅一样爬了起来，笑嘻嘻地跑到旁边去了。孟非池侧头一看，地上滴溜溜转着一颗红色的皮球，原来她刚才是在追着球玩。

　　“不要跑那么快，你爸爸妈妈呢，别跑丢了呀。”孟非池有些不放心，忙叮嘱道。

　　小女孩捡到球，抱在怀里，眨着大眼睛，歪着头甜甜笑道，“谢谢叔叔。叔叔，要不要和我玩？”她长得很甜美，扎着羊角辫，身上是一件粉红色连衣裙，脚下是一双很好看的红色小皮鞋，上面有两只小蝴蝶结飘啊飘的，精致可爱。

　　大概是童年的补偿心理，孟非池对孩子向来有耐心，他笑了笑，看着小女孩，伸出手去，但要答应的话语凝在嘴角。

　　这个小女孩歪着的头那里有一条并不明显的缝，隐约可见里面的血肉翻滚。而且，她和他一样，也没有影子。

　　孟非池慢慢收回了手。

　　小女孩失望地扔了球，把自己脑袋拿下来抱在怀里，盯着孟非池哀怨，“叔叔，你也不陪我玩吗？”孟非池注意到，她的眼框里空空如也，没有眼珠，黑暗阴森。

　　孟非池倒不觉得可怕，他感受到更多的是小女孩被拒绝后孤独而哀伤的情绪。

　　“你叫过很多人陪你玩？”

　　小女孩怀里的头动了动，像是点头，又像摇头，她说道，“对呀，叔叔，你是第九十八个。”

　　孟非池叹了口气，“你先把头装上好不好，你这样我都分不清楚你是点头还是摇头了。”

　　小女孩吐吐舌头，又挤了挤眼睛，大约是想要表示调皮的意思，但这样头身分离，又没有眼珠的情况下，调皮可爱是不会可能的了。但她倒是很听话，把头又给装上了，还是有些歪歪扭扭的，眼珠子也转了出来，跟之前的样子并无差别。

　　远远看着确实是一个歪着头的可爱小女孩。

　　孟非池继续问，“那我之前的九十七个人他们怎么样了。”

　　小女孩跟个老大人似的叹气，“他们啊，跟我玩得很开心，可我把头拿下来问他们还愿不愿意一起玩，都跑啦。”她笑得得意，“他们不喜欢我，我觉得让他们变成跟我一样也没什么意思，可是又不甘心他们就这样走了，就使了点坏，给他们吹吹怨气，他们之后会很倒霉！”

　　至少不是伤人性命的恶灵。

　　孟非池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如果现在还愿意跟你玩，你会怎么样？”

　　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无辜又天真，“你真的愿意跟我玩吗？”

　　孟非池觉得心里又酸又涩的，他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的脑袋，想要答应她。

　　“孟非池！”

　　突然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这个声音，似乎是如玉。孟非池愣了愣。

　　小女孩还在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叔叔，你朋友来找你了，那你还愿意跟我玩吗？要玩很久很久的喔。”

　　她实在是太可怜了。

　　孟非池心软得不行。他张了张嘴巴，却是拒绝，“对不起。我朋友等我久了她会着急。她对我很重要很重要。”

　　孟非池的手终于落在小女孩的头上，冰冰凉凉的，但却很柔软，就像是一个孩子不小心在外面淋湿了头发。

　　“以后，别这么利用同情心骗人啦。你能骗到的都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应该在世上存在更久的呀。”

　　小女孩嗤笑，“你这个叔叔比我天真多啦。这个世界没有好人和坏人。好人也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

　　她将眼皮往下扒拉，做了个鬼脸，“我现在才发现叔叔你也不是人耶。明明是被害死的，怎么还会这么天真？天真一点都不可爱的。”

　　她把她的球捡起来，抱在怀里，又笑嘻嘻地跑开了。

　　孟非池被突然说教了一通，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咋一看，却是将自己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跳下了铁道，正躺在铁轨上，铁轨隐隐传来震动，远处有灯光闪过，若是侧耳细听，还会听到火车隆隆的声音。

　　原来真正的一起玩，是这个。

　　孟非池连忙站起来，抬头看，如玉和林少娜站在上面，两人皆是一脸惊慌看着他。如玉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许多。

　　“我没事，没事的。”孟非池连忙跳上去，“刚才有个小鬼想要引诱我，差点就着道了。”

　　他快速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后他上前一步，靠近如玉，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如玉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默默走开了。

　　林少娜情绪恢复了许多，在后面打圆场，“没想到火车站里小鬼也这么恶，你还不是人呢，就中招了。不过没事就好。火车就进站了，我们准备上车吧。”

　　孟非池挠了挠头，只以为如玉是生气自己放松了警惕，忙乖觉去拉行李箱，以劳力赚同情。

　　火车喷着气终于进站，有人在那里忙忙碌碌一会，不到一分钟，就听见广播将上车了。

　　“走吧，我们在硬卧车厢。”孟非池一手一个行李箱往对应的车厢走，有些歉意道，“没有订到软卧，硬卧会比较难受，你们忍忍。”

　　林少娜不在意，“没事，我之前还常坐硬座的，有硬卧就已经很好了。”

　　如玉跟着他们走，在车厢检票口停住了。

　　“孟非池。”如玉道，她不自觉去拽他的衣角，“我有不祥的预感。”

　　孟非池正在掏车票，听她这么说，动作凝滞了，“怎么了？”

　　“火车，是个不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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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无量寿经》道：人以恶应堕恶道，命欲终时，地狱众火俱至，必有火车相迎。

　　故而，火车，也就是冒着火的车子，用来载生前做过恶事的亡灵前往地狱。

　　这次，如玉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