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路小六

11、圭村（三）

　　林少娜以为她在做梦。
　　小院子里，成簇雪白的梨花正在恣意绽放。梨花树下，她似乎还很小，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去追寻面前咚咚响的小手鼓。拿着小手鼓的是一双雪白如藕的手，手的主人已经有些年纪，但气质端庄，头发挽髻，盘得一丝不苟，却简简单单的，没有任何配饰。
　　女人慈爱地笑着，轻轻地摇着手鼓，温温柔柔道：“妞妞......这边喔......看外婆呀.......”
　　她专注地看着，还不会抬手去抓取，只好咿咿呀呀地叫喊着，眼珠子滴滴溜溜转个不停。
　　玩了一会，外婆收了手鼓，拉拉她的小手，“妞妞累了，歇歇好不好？”
　　她不懂，打了个呵欠，眼睛迷蒙，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了。
　　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嘣--”,院门已经被踢开了。
　　她被惊醒，嘴巴一瘪，马上要扯着嗓子大哭。外婆把她抱起来，护在怀里。
　　一个年轻的女子披头散发地跑进来，撕心裂肺地哭喊，“妈！你怎么可以这样，那是我女儿啊......是你的外孙女啊.......”
　　婴儿的她许是害怕，哭得越发厉害。
　　年轻女子见她哭，不顾一切就要扑过来，“妞妞啊......妞妞......”
　　外婆抱着她躲开，皱着眉头，“你这是什么样子。妞妞现在很好啊。”
　　年轻女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她跌坐在地上，如同村头撒泼的妇人，“我可怜的妞妞......”
　　婴儿还在哇哇大哭，林少娜却莫名觉得心痛，她有些挣扎，可是梦境却突然切换了---
　　梦里天气晴朗，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她和邵凯一起出门郊游。地点是在住处附近的小花园，那里开满了大朵大朵的向日葵，金灿灿的。邵凯肩上帮她拿着包，左手举着冰淇淋，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吃完再走？”
　　林少娜接过来，舔了舔，又举着给邵凯咬了一口，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空气中弥漫了甜蜜蜜的恋爱的味道。
　　两人玩得很开心，对于热恋中的人，光是你追追我，我挠挠你，就已经趣味无穷。但乐极生悲甜中生苦，林少娜哎呦一声差点倒地，原来是崴到了脚。
　　邵凯心疼地扶起女友，然后背起了她。
　　林少娜趴在男友的背上，并不觉得疼痛难忍，反而因为旁人的瞩目的觉得甜蜜，她叫道：“邵凯。”
　　邵凯应她，“嗯？”
　　林少娜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没什么，就是想想叫你呀。”
　　邵凯哈哈大笑起来。
　　林少娜不知为何有些心慌，“邵凯。”
　　这次却是没有什么回应了。
　　“邵凯。邵凯。”林少娜又慌又乱，连连叫道。
　　有人在她耳边叹了一声，“你这个女娃娃呀，别乱动，我也很累啊。”
　　不是邵凯。
　　果然是做梦啊。那个梦境实在是脆弱，都不用人伸手去戳破，就已经如同泡沫一样，破碎，消失了。
　　林少娜终于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
　　孟非池和如玉一路追着黑气，很快就来到了洞穴的另一个出口。
　　出口很窄，光线从外面透露出来，像是一缕微弱的希望，摇摇曳曳的，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
　　孟非池快步走前，将如玉护在身后，并没有走出去。
　　外面雨声稀稀落落，仍在下着小雨。
　　山魈们一路跟着他们，此时此刻大都惊慌而不安，一通唧唧乱叫。
　　“唧唧！外面危险！危险！”
　　“唧唧！不能出去！不去！”
　　“唧唧！这里也可怕！可怕！”
　　“唧唧！害怕！害怕！”
　　如玉冷着脸，语气却轻柔，“你们在这里等。”她站在那里，清清冷冷的，孟非池觉得脸上一冰，洞里空气有阵清凉的风吹过，再看，整个洞口隐隐浮动着极其细微的光斑，似乎是什么法阵。
　　如玉说道：“我设了结界。我们去看看，外面事情解决的话，法阵会消失，到时你们再走。”她顿了顿，“到时候到适合的深山老林去，没事不要接触人类。”
　　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孟非池倒是面不改色。
　　回答如玉的是各种唧唧。
　　“唧唧。恩人不要出去，不要！”
　　“唧唧。这里变舒服了！”
　　“唧唧。谢谢恩人。”
　　如玉不甚在意，绕开孟非池，走向了洞口。
　　孟非池毫不犹豫地跟上。
　　一出洞口却是别有洞天。已是凌晨，晨光熹微，远处山峦重重叠叠，山水墨画涂抹似的笼罩在雾气里，山与山之间困围着一座小村庄，阡陌交通，错落着屋宅。景是美景，但整个村庄并没有世外桃源的安逸和悠闲，或许是雾气太重，阴翳太浓，孟非池不禁打了一个冷噤。
　　坐落的山水格局不对，风水不合，所居之处伤人害己。
　　但目前孟非池的心思不在于这里的风水。洞口距离地面大约四五米高，底下是一个广阔的平台，前面摆了张祭台，最上面供奉着一块泛着蓝光的石头，稍下面摆满了瓜果猪羊。祭台下放在一张矮桌，上面蒙着白布，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再往后则跪着一排排人，披麻戴孝，有男有女，或老或少，他们都抬头怔怔看着孟非池和如玉。
　　那发着蓝光的石头突然闪了闪，然后光芒慢慢暗淡下去。
　　如玉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净的东西，皱了皱眉。
　　未等孟非池做出反应，跪在最前头的人突然展臂高呼，“是山神！山神显灵了！”随即稍微挪动了方向，对着孟非池和如玉五体投地，三拜五叩。
　　跟着后面的人们也跟着高呼起来：“山神，山神大人！”一时之间，呼声如雷，人们纷纷五体投地，拜得极为虔诚。
　　孟非池：“.......”
　　如玉面无表情，冷冷地静待其变。
　　果然，那像是祭司的人站起来，高呼，“乡亲们，山神大人显灵了！是因为神尊听到了我们的祷告，听到了我们的需求！神爱护我们，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
　　人们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几乎是一致嘶吼出来：“是--！”
　　话音刚落，那祭司便上前几步，举着手杖，开始怪异地扭动。从后面走出三个年轻人，背着手鼓，一边拍打一边跟着祭司扭动。鼓声咚咚地响，音节单调，腔调怪异，听着却感觉莫名的心惊。
　　如玉的眉头越皱越紧。孟非池按下莫名的心惊，静静地呆在她身边。
　　那祭司跳着跳着，便有一群人各自抓住一只大公鸡，上前排成一队，齐齐一刀，皆抹了脖子，将血撒了一地。
　　祭司俯首吟唱：“万物混沌，青川之魂，血洒大地，归来兮--归来兮---”
　　他继续一摇一摆地跳着，慢慢跳到祭台那里，从旁边举起了一把大柴刀，往那白布盖着的矮桌砍去。
　　孟非池似乎听到那白布下传来一声轻哼，他猛地激灵，那里是人！
　　只见那祭司刀起刀落，白布上顿时染上极为鲜艳的血，他一把将白布掀开，只见那里躺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已经是头身分离，声息了无。
　　孟非池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心头拔凉。他虽然死了一次，可是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明目张胆光明正大的杀人现场。那祭司将刀放下，向着他们的方向五体投地地跪拜，“山神大人，我们为您奉上了最为可口的阴命之人。请取走她的灵魂，请吧。”
　　人群又是一阵异口同声：“请--”
　　孟非池看得手脚冰凉，脸色惨白。一个七八岁活生生的生命，仅仅是轻哼一声，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身首异处，而那人群里或许还有她的亲人、她的玩伴，可是，这些人，无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却在异口同声地热情地请神灵将她的灵魂也拿去。
　　孟非池心想，刚才的山洞走过来是要多久，当时他的死亡之地，离这个可怕的村庄有多远？
　　而远远看过去，整个村庄笼罩着重重浓雾，阴气冲天，多少怨灵应该在哭喊嚎叫？
　　他抬了抬脚，不知该后退还是往前。
　　“孟非池。别跑。”这是如玉。她的声音依然很哑。
　　“我怕。”她说道。
　　孟非池猛地就醒了过来。如玉站在他面前，笔直笔直的，整个人都笼罩在冰冷的雾气里。她仍是装作面无表情，冰山一样的脸伪装了所有的表情。但是她低低的嘶哑的声音却暴露了所有的怯弱。
　　孟非池上前去，与她肩并肩，牵住她的手。
　　“不要怕。我在。”他说道。
　　如玉的手细细长长，带着微颤的凉意，她仍是止不住颤抖，因为恐惧来源于受损的魂体，那样类似的献祭，那首怪腔怪调的曲子和鼓声，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疼痛延绵不绝，渗透灵魂--
　　静茹对她说，“如玉，如玉，你多么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啊。”
　　她还在喜滋滋，点头自恋，“是呀是呀，先生说我好漂亮的呢！”
　　漂亮啊。
　　如玉冰冷的眼神闪过浓重的痛苦，她抬起手，指着不远处安静的村庄和欢呼的人群开口了。她的声音更哑了。
　　“孟非池。”她说道，“我想起来了。
　　“这里是我死去的地方。”
　　“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