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时》苏逸三三

1、初见 “那桑小姐

　　“桑姑娘，桑姑娘，快准备下吧。今天三公子来我们醉仙楼！”一个细瘦的老头佝偻着脊背从前厅奔往后堂。
　　只见一名女子正在做活，听到后，呐呐地抬头，“准备什么？”
　　老头闻罢叹了口气，但语气也难免兴奋之情，“你莫不是高兴傻了吧？三公子哎！三公子！岳督军的三儿子~建陵城中有名的金主唉~被他看上的姑娘，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听说啊，这三公子虽是花名在外，可还没真的把哪个姑娘带在身边过呢~慕卿啊，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呸呸。呸呸呸。”一名老大娘拿着正在晾晒的衣服一路朝福老爷甩了过去，“我们慕卿才不做小。我们慕卿可是好人家出生的女儿。”
　　福老爷站在旁边嘿嘿地赔笑。心中却暗自思忖，唯有嫁给三公子这样的人，才不愧对慕卿这幅容貌桑慕卿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心里一暖，其实这福老爷才是醉仙楼的主人，她和何大娘只不过是在这卖唱的戏班。这么多年都能留在这里，也多亏了福老爷一心痴恋她大娘。
　　何大娘继续甩着衣服，“这三公子不是从来不听戏的吗？怎么今天会来我们醉仙楼？”
　　福老爷摸了摸下巴，“听说最近临安那不太平。好些个酒楼、舞厅都歇业了。但你想，这三公子哪奈得住寂寞啊？不过以前倒确实是听说过，三公子爱看洋人的舞，不爱看中国人的戏。你说，我要不要把你们换了？”
　　何大娘声音骤然拉高八度，“你敢？！”
　　福老爷嘿嘿一笑，随即快速地逃走了，“我先去准备些好酒。你们也好好准备下。”
　　何大娘晾好衣服，回过身来见慕卿抿着双唇，心中怜惜，“慕念的病是不是越来越糟了？今天本来想让你早点回去的。。。”
　　慕卿摇了摇头，“不妨事的。现在慕远长大了，总能帮忙照顾着些。”
　　“慕远可是你们家独苗，染上病就不好了。要不让他住到我们这来？你也可以别那么辛苦了。”
　　“你们这地方也不大，慕念也需要人照顾，以后再说吧。大娘，我们今晚唱什么？”
　　“你带小红练练《长生殿》吧。反正你也挺熟悉的。”

　　晚上七时，约莫六七个人从外走来。福老板殷勤地走了上去，“三公子，这边请。楼上特地为你准备好了包房。”
　　为首的男子穿着一身烟灰色呢大衣，静静地拿出个银色打火机点燃手中香烟。他长身玉立地站在人群当中，慵懒地扫了周围一眼，随即满意地抬步上楼。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喧闹，愣愣地注视着他。慕卿也随众人站在大堂看完这一系列堪称精致的举动，明明不入流的抽大烟的举动由他做来，就像是慢镜头般那么赏心悦目。福老爷过来拍了拍桑慕卿，“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准备？”
　　何大娘也是此时才回神，“都说三公子。。。唉，怎么说三公子的？我都忘了。。。这哪是。。。这分明就是。。。”
　　慕卿拉着何大娘的手也不再留意她的碎碎念，三公子的名声又有谁会没有听说过呢？只是任别人雅善风姿，与她何干？
　　楼上六七个人猜拳行酒，好不热闹。楼下台上，慕卿与小红专注于表演《长生殿》。一曲毕，慕卿与小红皆呼了一口气，退入后台。她们尚未卸完妆，福大爷就已经跑了进来，“两位姑奶奶，三公子他们请你们上去喝一杯。”
　　小红听完眨了眨眼睛，“福爷，我不想上去啊。来的黄公子，可是我们建陵有名的。。。”
　　福爷一听急了，“你不上去，我怎么向人交待？你没看他们各个腰间都配了枪？”
　　何大娘想了想，“这你让两个姑娘家上去，不是摆明了让她们。。。？”
　　“这你说怎么办？那可是枪啊。。。”
　　慕卿整了整头发，“不用着急。三公子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样的人。酒楼已经好些年不做这种事了，他们也不会在酒楼里做这种不入流的事。就是怕今晚以后。。。小红，只要我们装得傻傻的，他们过了今晚就不会记得我们的。”
　　慕卿不会想到，存了这样想法的她本来就已不是凡夫俗子，又怎可让人轻易忘却？

　　慕卿深吸一口气带小红走进包房，“三公子，各位公子，我和小红在这里敬各位公子一杯，希望各位公子以后能多多关照我们醉仙楼的生意。”
　　一名男子拿了两个酒杯，轻佻地递给慕卿，“这位姑娘，芳名啊？”
　　小红在慕卿背后急得都快晕过去了，慕卿心头也微慌，却依旧接过酒杯，“桑慕卿。”
　　“好名字。好名字。姑娘先和我喝一杯交杯酒吧？”众人本来就存了看好戏的心情，闻到此言，不禁哈哈大笑。
　　有人出声道，“宗林，这次打算把这位姑娘送到哪里去？不怕你家那位了？~”
　　男子闻言恨恨地瞪了瞪说话的人，转过头来打量慕卿，却被她清冽的目光一震，收回了原先想要说出的轻佻话语，话中微微一叹，“这位姑娘看着很别致啊。”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闻言也抬头看过来，挑了挑嘴角，却是随即收回了目光。
　　在他们说话间，慕卿的脸色微微泛白，明知他们是在拿她打趣却也无可奈何。小红在她背后，几乎都快把她的衣服给扯断了。自己与慕卿姐今天算是不保了。。。
　　“桑小姐，赏脸喝一杯吧？”
　　慕卿心头微凉，一杯事小，就怕一杯止不了这事。那今晚她就要和这位黄公子共度春宵了。看了看围坐在圆桌的人，那个被人众星拱月的人，神情淡淡地仿佛对这种事一点也不关心，偶尔一个目光，随意地看向这边。眼神一个交汇，岳仲淮依旧淡淡如斯，而慕卿却心中一慌，但随即却觉得找到了出路。
　　“可以啊。不过，我要先敬三公子一杯。”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气氛霎时有点冷场，众人一致地转过头去看岳仲淮。慕卿确实赌对了，她赌得是岳仲淮不会拒绝一个女人，赌得是如果岳仲淮喝了，她今天就不会有和黄宗林回去的风险，而他脸上淡淡的神情告诉她，他对她兴致缺缺。甚至是他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可是，慕卿犯了一个本质上的错误，岳仲淮有一个规矩，他从来不喝不认识的人敬的酒。
　　如此良辰美眷。。。
　　有些微醉的岳仲淮眯了眯眼睛，只觉光影倒转，“那桑小姐你为什么不走得离我近一些？”微微迷蒙的声音，却听不出是喜是怒。
　　众人微微松了口气，但也随即奇怪，老三今天兴致为什么那么好？岳仲淮站起身来，接过她手中的酒，一杯饮尽，放下酒杯，侧首看她，“你很聪明。”光影流转间，只见面前的女子妆尚未卸完。淡淡的粉色依然残留在眼睛上，而明明透亮的眼神，却又为什么有一些东西看不透呢？他本来觉得恶俗的昆剧、京剧，为什么在她身上却看不出盛气凌人呢？
　　慕卿原本放下的心因他这句话瞬间就又提到喉咙口。岳仲淮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说道，“宗林，你这几日在建陵就太平点。没得又害我被老头子骂。”
　　黄宗林懊恼地点了点头，觉出三哥对这女子有些不一样。但不明白三哥怎么会突然看上这个唱戏的，但却也不敢再对慕卿放肆。

　　酒席结束后，一群人各自回家，岳仲淮自然被分派到了送慕卿回家的任务。“桑小姐，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慕卿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岳仲淮已经坐到车中，慕卿急忙辩解道，“我家很远。。很破。三公子还是先回去吧。”
　　他听罢，看了她一眼，心中觉得这理由倒是新鲜。“上来。我还有话和你说。”眼神中已流露出些许不快的神色，慕卿也不敢再推辞，识时务地上了车，报了地址。
　　一路上，他都非常冷漠。临近目的地时，他突然发问，“你后天晚上有空吗？”
　　知道他是个干净利落的人，她亦随即作答，“没空。”开什么玩笑。。。过了今天，她不想再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了。
　　“有什么事？”
　　“明天我要出远门。”末了，见他不太相信，她补充了一句，“去枫平。”
　　“你来建陵八年都没去过枫平。”
　　她瞬间脸就黑了，“你找人调查我？”
　　他微微一笑，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整个建陵都在我手中。”
　　也是。。“那你倒是猜猜我去哪。”她也笑了笑，“资料上没写吗？”
　　这时，他才回过头来看她，“你在和我顶嘴？”
　　漆黑的夜晚，漆黑的车厢，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瞬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一个从乡下来的。。不能帮上三少什么忙。”
　　脸变得这么快？他瞬间就笑了，甚至笑出了声，“后天下午四点，我来接你。”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司机，又看了看坐在副驾驶座的人。
　　“有什么话你说。”夜色下，他觉得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本就是一时起了捉弄之意，倒没想到在建陵城中还有如此灵慧的女子。有趣，有趣。
　　“我不知道我后天和三少出去能得到什么？一笔钱？一个钻戒？一套房子？”
　　“你在怪我，到现在还没给你钱？”
　　“是啊是啊。如果我今天跟了黄公子，黄公子大概应该现在已经会给我一张支票了吧。”
　　他轻轻一哂，“那你今天还求我帮忙干嘛？”
　　本想反驳，我又没求你帮忙。但突然厌倦了这种无聊的口头上的战争，更何况，他才是金主，才是能谈条件的人。
　　他见她板着一张脸，以为她不好意思，“说吧，你要多少钱？”
　　明明刚才确实是在向他质问这个，可是现在由他说出这句话，却又觉得更加让人难堪。“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要打点的事有很多，就不必这么浪费钱了。你要忙的事也有挺多，就不必费心在我身上了。”说这些话时，慕卿直直地看着他的眼。
　　反复端详了她的眼神，他终于明白她讲的“打点的事”、“忙的事”是什么，“你不仅聪明，胆子也很大。”
　　她礼貌客气地道，“三少能听懂，我很荣幸。”事已至此，她已经不想在他面前耍什么花枪。
　　本以为他们的谈判以她的胜利而告终，下车时，他问，“你会跳舞吗？“
　　“不会。”
　　他沉思了一下，见他不说话，她说道，“那我走啦。”
　　他点了点头，缓缓摇起了窗门，发动车子前，他说道，“后天下午四点，我来接你。”
　　她瞬间有点石化，为什么最后还是这个结论= =？
　　若干年以后，当他们在一起时，她问起他，当时对她的印象。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觉得他们当年在车上的这场争辩很幼稚。但是不知为何，他竟然和她幼稚到了一块去。她在心里暗自诽谤，其实那年她已经经历过许多人生坎坷，似这般直来直往已是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