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雪》冰儿Vivienne

5、第 5 章 湖心笼罩

　　湖心笼罩着隐约金色的结界，只是光芒忽明忽暗，似乎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轻烟。而越靠近湖心结界，湖水的翻涌就越强烈。越过结界之时，泠华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结界内的湖水，更像煮沸般滚滚涌动着，而湖底传出的低沉吼叫，预示着无数来自黑暗世界的魔物，追随着苏醒的妖莲，马上就要冲破束缚，四散而出。
　　沉睡时的妖莲，只是一朵普通的红色莲花，此刻它变得通体乌黑，花瓣烧焦似得浮在水面上，一团死寂，毫无苏醒的迹象。
　　摇着轮椅，泠华径直来到看似枯死的莲花面前，如同献祭一般，白衣的男子毫不犹豫地将左手伸向水面。本已毫无生气的莲花，却在他伸手的瞬间，猛然立起所有的花瓣，花瓣不停开合抖动着，像是沉睡中的猛兽闻到了送上口的新鲜血肉，兴奋地躁动着。
　　白皙的手指刚一触及花朵，花瓣便闪电般迅速咬拢，将泠华的手掌整个吞了进去！
　　“唔……”泠华紧咬嘴唇，极力隐忍着骨肉被吞噬的剧痛。而贪婪的植物似乎并不满足，大力地一吸，将整条左臂都吸进了花中。看似不起眼的花朵在对血肉的极端渴望中，力气大得惊人，泠华被它重重拉扯下轮椅，掉进了湖中。
　　清俊如谪仙般的男子，此刻却狼狈地在水中浮沉着，黑发披散，白衣漂在水面，如同一只溺水的蝶，徒劳而无力地挣扎着。但他始终紧紧地，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呼喊，直到嘴角血丝渗下，惊心怵目。
　　妖莲贪婪地咀嚼中口中的血肉，枯黑的花瓣因为吸入了鲜血，慢慢变得红润。湖面逐渐变得平寂，那些在湖底叫嚣着的黑暗之物得到了满足，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但这短暂的安静很快就被打破。湖中淡金色的结界已经彻底消失，四周的空气剧烈扭曲着，化不开的黑暗此刻却如被撕开了无数条口子，一根、两根……三百六十一根水晶柱，密密麻麻地在泠华身边立起来！水晶柱散发着幽冷鬼魅的光，没一根柱中，都封印这一个沉睡的婴儿。这些婴儿有的没有手臂，手掌想鱼鳍一般连在肩上，有的在肚子中间突兀地伸出第三只脚，有的大嘴裂开在头顶，一只独眼挂在鼻子的位置……三百六十一个出生便死去的畸形婴儿，带着被封印的深重煞气，幽灵般悬浮在冷寂的湖面上。
　　纤音的目光扫过这些婴孩，虽然已看过无数遍，但她依旧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有种无形的恐惧牢牢地攥住了她的心。只是现下已容不得她畏惧，那个浮在水上，濒死的白衣男子，正被危险包围着。
　　足尖轻点，蓝色的身影燕子一般划过湖面，直朝湖心掠去。然而一道冷冽的白光，却以更快的速度，从那一袭白衣中升起，垂直于男子胸上三寸之处。
　　霰雪剑！
　　“城主！”就在纤音惊呼的一瞬，她看见水面上的男子微侧过头，嘴唇轻轻开合，似乎在说“帮帮我……”,来不及听清男子的话语，霰雪剑光芒大盛，刺得纤音不得不闭上双眼。但她脚下的步子不停，依旧朝着湖心飞掠而去。
　　在心中估算着距离，纤音凭着记忆停在了泠华身前。试探着缓缓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被笼罩在那耀眼的白色光芒中，只是那光芒却意外地变得圣洁而柔和。
　　将视线抬高，纤音惊骇地后退一步。白色的衣袂沾满了红色的鲜血，触目惊心。霰雪剑直直插在泠华左胸，将他钉在了虚空中。男子黑发散落，衬得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比雪还要苍白，只那双眼眸，温温润润，就那么波澜不惊地俯看着蓝衣的女子。
　　“纤音，帮帮我。”
　　这一次，纤音清清楚楚听见了泠华说的话，幽幽的声音从他嘴里吐出，仿佛刚才蚀骨的疼痛，利剑穿心的伤痕都未曾伤害他分毫。
　　“将那些孩子的凶魂引到我身体里，这个身子虽然废了，但做个暂时封印的容器，还是支持得住的……”
　　“但封印之后，您怎么办，城主？”纤音颤抖地发问，声音微不可闻。
　　“那之后，就把我带去园中那最大的柳树下吧……”泠华嘴角浮起一丝浅笑，眼中的忧伤一闪而逝。
　　“帮帮我。”第三次对女子做出请求，泠华的声音依旧温柔，但语气中已有了不容拒绝的威严。

　　“是。”
　　纤音恭敬地低首，把所有质疑和反对都压在了心底。这个男子，有时和那个人真的很像呀，都一样的让人甘心付出，无法拒绝。
　　纤音俯下身，掬起一捧湖水。幽幽的蓝光在掌心浮起，无形的水凝聚成一块晶莹的蓝水晶。血红的月在天上，似冷冷地注视着一切。而纤音手中的水晶，如同磁石一样源源不断吸收着月光，接着无数银色的光束从其中射出，穿透每一根水晶柱，柱中的婴儿猛地全部睁开眼睛，迎面而来的光透过他们的眼睛再从水晶柱射出，凌厉的银色光剑刺入泠华身上三百六十一个穴道上！
　　光束刺入身体的一刹那，泠华猛然一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胸口被剑贯穿的伤口更是血流不止。
　　“城主！”纤音脱口惊呼，手中的水晶险些滑落。白衣浴血的男子却虚弱地对她摇摇头，眼中蒙上一层血舞。同时一道冰雪的屏障，挡住了她欲上前的脚步。
　　尖利的笑声在水晶柱中响起，刀子般割破灰暗的时空，让人毛骨悚然。一束束银光不断增强，血雾从泠华身体各处喷出，像是体内的血液都在燃烧沸腾一般。起初，男子尚能紧咬住嘴唇，控制住浑身的颤抖，可疼痛不断升级，那是将每根神经，每寸血脉扯断绞碎的疼痛，泠华终是扛不住，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
　　突然，婴儿们不再哭笑了，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抽搐起来。而银色的光束随之变得血红。透过冰霜屏障，纤音可以清楚地看到，泠华清俊白皙，如墨点染的脸，像碎掉的瓷器一般，裂开无数缝隙，皮肤片片脱落，一片血肉模糊！
　　“城主，城主！”再也顾不上那么多，纤音扔掉手中的蓝水晶用力敲打起冰冷的屏障，“城主，停下来吧……”，但任凭女子如何敲打，屏障上的坚冰都纹丝不动。她看见那张完全毁掉的脸，仍在对她轻轻摇着头。
　　“城主，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呀……”
　　纤音依旧不死心地敲打着，泪水夺眶而出。“泠华，泠华……”
　　深深的心痛夹杂着恐惧和无助，度过了漫长的年月，曾对一切都冰冷无情的女子，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无力地垂下双手，她望向天空红的快要滴下血的月。湖面上，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雪花似地四散悬浮在四周，忽然又像被风席卷着，朝着玉石巨门外涌去。那是呗囚禁了太久的魔物之灵，闻到了他们的王的气息，迫不及待地要追随而去。
　　是您赶来了吗？可是……太晚了呀……

　　血色的光线在渐渐暗淡，光线消失的刹那，水晶柱中的婴儿眨眼间变成焦黑的一团，他们的头和四肢迅速地缩进身体里，身体萎缩成一个核桃大小。
　　“哗啦”一声，冰雪的屏障碎成漫天的晶莹，纷纷掉落进湖中。虚空中的霰雪剑光芒一暗，连着泠华体，向下坠去。
　　蓝色的人影却以更快的速度冲上前，长袖一挥，伸手接住了如破布娃娃一样的男子。怀里的身体，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了，虽然动作非常轻柔，但纤音指尖依旧渗出泠华剥落的皮肤下不断滴落的血水。
　　只是最让纤音心惊的，是泠华的双眼，这双曾近漾着柔波的清澈眼睛，现在只剩死水一潭，显然是盲了。但她却强烈地感觉到，这双失了焦距的眼一直锁在自己的方向，不可置信的震惊转瞬而逝后，流露出的，是深渊般的死寂和浓烈的哀伤。
　　男子像死去了一样，无声无息地倚在纤音怀里，只有那双盲了的眼，在慢慢地合上。似无奈，更似在眷恋什么。
　　“泠华！”一声震惊到心痛的呼唤突然传来。纤音回头，只见红衣如火的男人凌空而降，刚刚奔涌而去的黑暗魔影在他背后汇聚成一双巨大而嚣张的黑翼，遮蔽了血色的月光，墨色的长发在背后狂舞，像是收割死亡的修罗从地狱归来。
　　但是，一向冷酷嗜血的魔君，此时却不是为了杀戮而来。记忆里纤尘不染的白衣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他的心冷到了极点，那是最珍贵的东西即将要消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