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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叮当的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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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的铃声停在了湖畔,雪城的首席医官纤音,双手捧着红木雕花的托盘,看着面前拦腰倒塌的廊柱,秀气的小嘴微微张开,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她的主子,白衣的城主,在一片像被狂风扫荡过的断枝叶残叶间,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泛着极端不正常的潮红,双目呆滞。
“城主……”
女子低低唤了一声。
泠华这才转过头来,注意到纤音脸上的惊诧,再看到这满园的狼藉,一时语塞,不由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这柱子上的雕花与园中景致太不配,看着甚是碍眼……咳咳……”
男子一边胡乱解释,一边捂住嘴不住咳嗽着。纤音提起裙裾,小心地绕过脚下的碎石,急急步至泠华身边,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帮他理顺呼吸。
“主子,下回要整修院子,还是叫工匠来做吧……上个月才烧了一棵百年的樱树,这次又拆了柱子……”
女子小声嘀咕着,推着泠华来到石桌前,顺手将托盘放在桌上,端起药碗,轻轻吹着,送到泠华嘴边。一股沁人的幽香弥散开来,让人神清气爽。
“上次主子嫌药太苦,这次我在里面加了辛夷花蜜,气味更幽香不说,对发散体内浊气也大有好处呢。”
“纤音,你费心了。”
泠华淡淡一笑,从女子手中拿过药碗,自己始终不太习惯被当成个弱不禁风的病人一般对待呀。
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几滴药水不小心留在了嘴角。刚想伸手拭去,一个温热的触感却自唇角传来,轻轻舔舐着,却似勾起了一串小火苗。
于是,当纤音放好药碗再转身时,那张前一刻还素净如莲的脸庞,又染上了一片潮红,衬着白衣,甚是惹眼。
“主子,你莫非在发烧吗?”
纤音有些担心地探了探男子的额头,温度正常啊………
“咳,我,我没事,大概是浊气要散出来了……快把噬梦蛾唤来吧。”
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从泠华肩上透出来,纤音晃动手腕上的银铃,清脆的铃音汇成一段简短的节奏,眨眼间,一群通体透明,泛着幽蓝荧光的飞蛾就落在了泠华肩头。
黑色的浊气很快被吸收干净,泠华白皙的脸庞笼罩在一片幽蓝光芒中,像是圣洁的白莲,在月光下一夜绽放,连纤音也一时看得痴了。
突然,男子却抬手在脸旁一挥,秀气的眉头轻蹙,似乎还低低说了句什么,蚀梦蛾受到惊动,纷纷振翅飞了起来,舞动起一片蓝色的流光。
“城主……”
抬手打断了女子的询问,泠华有些着急地说道:
“我,我有些乏了,夜深露重,纤音,你,你也回了吧……”
男子支支吾吾着,一面低下头,把眼神躲开,逃也似地推着轮椅离开。却没听见身后的女子,浅浅的,叹息一声,仿佛洞察一切,却又是无可奈何。
转过长廊,绕道高大的假山背后,白衣的城主推着轮椅,轻车熟路地在花木掩映的曲折小道上经过,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光华宫的各处守卫。但即便如此,那一袭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的红衣还是太显眼,那人喋喋不休的讨好、打趣,听在泠华的耳朵里只觉得越来越烦躁,眉头不由地锁紧。
曦和觉得已经把最腻歪的好话都哄过一遍了,可眼前的人还是像块不说话的移动冰雕,而自己呢,像是只偷吃了一小口蜂蜜却被蛰了一身包的大狗熊,还得低声下气的跟蜜蜂道歉。
不知不觉到了泠华的卧室门前,为了方便城主的轮椅进出,这里的门槛早被拆了去,所以泠华毫不减速地开进室内,“嘭!”的一声,大力关上的门板,差点撞断了红袍男子最引以为豪的鼻梁。
唔,总算清静了……
一向喜静的城主,卧室的隔音效果自然是极好。但,听不见那聒噪的声音,为什么心里更烦躁呢……
白衣的男子将头仰靠在轮椅背上,头顶是一片沉沉的黑暗。是啊,他是雪城最尊贵的城主,他说喜欢安静,所以没有他的吩咐,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的休息,不会有人制造一丝声响,甚至不会有人在夜晚,为他燃一盏小小的灯……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这样的冷清,也认为自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的,直到那个人的出现,像一阵狂风卷过平静的雪原,扬起漫天纷飞的雪花,他才知道自己的心中原来还藏着那么多陌生的悸动,恼怒、无奈、担忧……夹杂着时不时会泛起的期待……和甜蜜。
长久以来,自己都是寂寞的。或许也渴望着被接近,被理解,但又抗拒着剥开心灵,丧失了保护灵魂的铠甲。但若有个人,不远不近地靠近你的世界,不舍不弃地想要走的更近,你是该欣喜得接纳,还是该警惕得躲避?
泠华重重地叹口气,想要把那个红色的身影从眼前驱散,可越来越多的情景涌入脑中。浊气排空后的虚弱身体渴望着睡眠,但不受控制的思绪却将大脑搅得一片混沌。
难受……连长期没有知觉的双脚也有种凉入骨髓般的刺痛。偏偏身体又像被梦魇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所幸的是,这种难挨的过程并未持续太久,也许是纤音的药物起了作用,一团温暖的感觉自泠华背后传来,像是坠入了一团被阳光烘的暖暖的云朵中,接着,更多的云朵拂过他的脸颊、脖子、手臂……最后一层层覆盖在冰冷僵硬的膝盖上,是错觉吗?似乎有双大手,轻重适度地从大腿一路按捏到脚踝,渐渐唤醒了沉寂的知觉……异常的舒服呢……
泠华懒懒地想着,逐渐恍惚,坠入梦境之前,他无意识地把背脊更深地沉入那片云间,而那片云也立刻,更紧更暖地裹住了他冰冷的身体。
身体被抽空一般的疲倦,让泠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刺在脸上,泠华把被子拉起来,遮住眼睛,被子中透出的阳光味道让他舒服地深吸一口气,意识渐渐清醒。
奇怪,我怎么会在床上?昨晚有侍者进来了吗?
用手臂勉强撑起身体,泠华半倚在床上,抬手拉动床幔上垂下的铃铛。
一队侍者鱼贯而入,为男子穿戴整齐,扶他坐上轮椅。
推开门,惹人微醺的暖风携带着簌簌的粉色桃花瓣,春雨般迎面扑来。
侍候在一旁的小丫头连忙撑起一把素白面子描墨梅的纸伞,饶是如此,几点粉色依旧粘在了男子雪色的衣衫上。
捻起胸前的一片,在指尖轻轻摩挲着,泠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触感……哪里是花瓣,分明是一枚染成桃粉色的,小小的纸团。
不动声色地将它收进袖中,白衣男子的目光越过满园如云似锦的花木,定格在头顶的青空上,那里不时飞掠过几只白鸟,肆意而逍遥地穿行云间。
“已经第十天了……今年的春天,似乎变长了呢……”
泠华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