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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烟花易冷 绵密的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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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密的春雨在人间纠缠不休,淅淅沥沥,两天两夜,才肯离去。
“咚咚咚”,清亮的叩门声在稀薄的晨辉里散落开来,呀地一声,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赫然立着一位身材颀长,星眉剑目的白衣公子,正拱手含笑说,
恭候多时。
那一抹微笑,比晨曦还要温暖耀眼;那一句恭候多时,不知溜进了谁的耳中,最终也不知遗落何方。
“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宫廷画师,真不明白你干嘛要学什么佛家绘画?”高远忍不住抱怨道,“你看你,只顾着你那些画,我也淋湿了,也不见你关心关心我,我可是从敦煌找画师给你摹下来的,货真价实的敦煌佛家壁画,”高远也不拘束,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清香怡人,接着说,“没日没夜赶了好久的路呢。”
邵卿也不听他的絮叨,心疼的把画在桌上铺展开来,“都湿了,真是可惜了。。”一边叹息着一边又小心翼翼的舒展着画轴,直到最后一幅画的时候,他忍不住赞叹出声,“真是。。太美了...”
高远听见也凑上来瞧瞧,那是一幅飞天图。背景是漫无边际的沙洲,风沙之中有一位轻歌曼舞的飞天,翻飞的衣带,伸展的藕臂,无一不引人流连;赤裸的双足,小脚上的足铃,依稀能听见那清脆的铃音。
邵卿对这幅飞天图爱不释手,甚至挂在了自己的卧室里,常常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好几次,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在画上题词:瑶池不二,紫府无双。可是又怕自己拙劣的字迹会玷污了这样美丽的一幅画,最终也只是搁下了笔,看着画里的飞天,轻轻地叹息。
直到有一天,他的飞天图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个府院也没找着,这才死心确认自己的画失窃了。为此,邵卿消沉了好一段时日,他觉得他跟那幅画有着奇妙的因缘,以至于会一眼相中,以至于会视若至宝。
应了高远的邀约,去城外看看桃花,知是为自己着想,邵卿也便没有拒绝。心不在焉的行走在街上,却不料撞到了别人,“哦,真是抱歉,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抬起头来,“没关系,不过你以后走路当心点啊,撞着别人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又羞又窘的邵卿不敢抬头看别人,低下头却猛然发现了女子脚上的金铃,他愕然抬起了头,不由地呆住了。眼前的人,眼前的人...不就是画里的飞天么?
看清了邵卿的模样,女子眼里也闪过了一丝诧异,但那些情绪的东西也仅仅是一闪而过,之后又像石沉大海般波澜不惊。只见她清浅一笑,惊诧了那一树的桃花,簌簌的往下掉,邵卿竟看的痴了。女子欲转身离去,金铃一阵作响,在女子脚边,邵卿看见了大朵大朵的白莲,在争先恐后的盛开,花开的声音,宛如怦然展开的蝶翼。
“姑娘,”顾不得自己有些唐突冒昧了,邵卿急忙开口留住了她的脚步,“你叫什么名字?”
“我单字姓苏,名唤宝意。”
“看姑娘的衣着,姑娘不是大唐人士吧?是从西域远道而来的么?”
“嗯,我从敦煌来的,来。。看天花的!”女子天真闪亮的眸子让邵卿移不开视线。
“天...花?”邵卿诧异问道。
“嗯,开在天空的花呀,”宝意轻微的抿了抿红唇,“听闻长安有漂亮的开在天上的花,我专程来看的,开在天上,不应该叫天花吗?”
“哦,我想你说的是烟花吧,”邵卿不由笑了起来,笑容比春光还要明媚,“呵呵,苏姑娘,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带你去看烟花。”
夜幕低垂的时候,邵卿买了很多烟花,在人迹罕至的一段河岸点燃,嘭的一声,深沉的夜空绽开了一朵硕大的花。
“真好看...”苏宝意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看着,邵卿却默默看着她沉醉的侧脸,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叫嚣,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但是,他的飞天,真真是,真真是,从画里走了出来...这真是不可思议不是吗?可是,邵卿笑了,可这又是多么的美妙啊...邵卿静静看着那一抹俏丽的身影,伴随着烟花的盛开而欢欣鼓舞,而浩浩江水的尽头是一片迷雾般的黑暗...
无处可去的苏宝意欣然接受了邵卿的邀请,住进了邵府,没有任何不自然,仿佛她就该住在这里一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邵卿多是向她请教佛家壁画的绘画方法,苏宝意有所疑惑,邵卿解释道,我想去敦煌,长安我呆的太久了,是该出去看看了。可是,你可是京城最好的画师,皇上会放你走吗?呵呵,这你就不必担心了,皇上下旨要派一批画师前去敦煌石窟绘壁画,我已经请命了,当务之急就是要练好这技艺呀。不知为何,苏宝意漂亮的眼睛暗淡了下来,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心绪的浮动,什么都捕捉不到。
苏宝意是不能在长安逗留太久的,她必须回敦煌了。西厢房苏宝意的房间的床上留下了一卷画轴,是一片漫漫黄沙,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邵卿了然的惨淡的笑了笑,默默在画的左上角写了八个字: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慢慢将画好生卷好,放进盒子里。你不在了,我才敢说出心中所想;你不在了,可是,我也快启程了...
时隔半月之后,邵卿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敦煌,看着铺天盖地的黄沙之中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邵卿知道,敦煌在那里,宝意也在那里。。就像春雨晨曦里的第一次遇见,邵卿依旧笑容可掬的轻声说了一句:恭候多时。
苏宝意心里很清楚,她已经逃不开了,邵卿是不会放开她的。可她是守护敦煌的飞天,他是人间的画师,仙凡相恋有违天规,轻则抽掉仙骨,重则驱逐至三十三天之外。这个代价太大了,苏宝意是仙人,对情爱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她可以看着生离死别在自己面前凄惨的上演连眉毛都不抬一下,俗世的纠缠与她本身就没有关系。直到遇见了邵卿,她在画里第一眼见到他,就跌进了那一双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的眸子里。都怪自己贪玩,非要走进画里,跑来长安看什么烟花。
唉...看着夜空里那一轮皎洁的满月,苏宝意又是一声叹息。此时苏宝意坐在画楼的房顶上,而画楼的第二层转角第二间正是邵卿的卧房。邵卿看着空无一人的飞天图,莫名一丝惆怅袭上心头,便又放下,起身走至窗边,打开轩窗,那一轮月亮开的正满。。
休息了几日之后,邵卿也该上工了,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但心里亦深知,若她存心要躲,自己是决计找不着的。就这样,白日里,邵卿在石窟绘画,赭色为底,线条一定要圆润,这些话都是苏宝意告诉他的,她的呼吸就近在咫尺,而他的心为此狂跳不已...意识到自己走神的邵卿,落寞的收敛了心神,却开始无比怀念苏宝意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时间。
宝意,你在哪儿,我很想你。
可是,邵卿没有等来他的身姿翩跹的飞天,等来的是安禄山的叛乱,等来的是安氏叛军的俘获,等来的是一生中最大的浩劫。
“你到底给不给本将军画丹青?”主座上是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邵大画师,听闻你在长安可是一等一的画师,我才给你脸让你给我描一副丹青,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面目狰狞的将军在幼年的奚落中渐渐变得残暴,鄙陋的长相让他的成长充满了讥讽,心理也越来越扭曲,心想一定要让最好的画师画一幅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邵卿原想绝不为叛军作画,但是看破了男人的心思之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好,我答应给你画了。”
迫不及待看了呈上来的画作,男人雷霆大怒,气的发抖:“把这个...把这个,把他拉下去给我斩了!!”哗的一声将画撕成了两半,画上没有人,只有一只青面獠牙,丑陋无比的厉鬼,却正对着镜子顾影自怜。
邵卿推开前来拖他的人,捋捋衣领,潇洒的转身,自己走出了大殿。
邵卿从昏睡中醒来,他慢慢睁开眼睛,可是,可是,他的世界一片黑暗!呵呵,原本灵动清澈如今已是一片空洞的眸子流下两行清泪,他无声的疯狂的笑了起来,呵呵,我没死,是啊,我是没有死,可是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分别?苍天啊...你才瞎了眼啊!!
很快的便听见了开门声,快步走来又显得有些吃力的脚步声,有人靠近了自己,带着熟悉的味道,包围了自己,有那么一刻,邵卿几乎以为是宝意。可是,握着他的手的那双手是干枯的,布满皱纹的,苍老的手...来人依依呀呀的发出破碎的音节,却无法说成一句像样的话,有眼泪滴在手背上,邵卿感受着这温热,感受着自己还活着,感受着自己还活着却只能在黑暗中度过余生的那一片,辽阔无边的,茫然。
身边的哑妇通过别人告诉他,苏宝意救了他之后就走了,委托她来照顾他。事情就这么简单,简单到邵卿都分不清是该感激还是该憎恨...你叫什么名字?邵卿突然问,哑妇托着他的手掌,在手心先后写下两个字:弥、真。
从艺冠天下的京城第一画师沦落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瞎子,纵使教养绝好的邵卿也不免变得暴躁易怒,冷漠自闭。可是名唤弥真的又老又丑又哑的女人却从来不离不弃,对他百般迁就,万般容忍。渐渐地,邵卿也从失明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在弥真的鼓励下开始正常的作息,饮食,不再那么的冷酷,不近人情。只是不怎么爱说话,弥真又是哑巴,两个人之间无形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天下午,阳光甚好,邵卿的心情也不免愉悦,弥真见状心里一动,她再次将他引到书案旁。抚摸到柔软的纸张,邵卿不像前几次那般讳莫如深的嫌恶,他没有说话,任手指在纸上游移,动作极其温柔,仿佛触摸着爱人的肌肤。
“宝意。。”。他不禁轻声呼唤。
弥真听见这久违的名字不禁浑身一颤,几乎就要哭出声来,邵卿啊邵卿,你如何能晓得,你眼前又老又丑的哑妇便是你夜夜在睡梦里深情呼唤的苏宝意呢?
没错,苏宝意就是弥真。飞天苏宝意当初因一己私情违犯天规,但念其情可悯,天界决定暂时让邵卿失明,而苏宝意变成又老又丑的哑妇,若在邵卿完成石窟最后一幅壁画的时候,邵卿能认出苏宝意来,便剔除苏宝意的仙骨,还她原来音容,邵卿也可以复明,就此在人间厮守。但是,在此期间,她不能告诉他实情,在此期间,她是弥真不是宝意。
与其在自暴自弃中自哀自怜,辜负宝意的一片期待和救命之恩,还愧对于弥真一年来的悉心照顾。本是心智极佳的人,在心结打开以后,整个人也变通透了。虽然有点困难,但是凭借着极佳天赋和厚实的功底,邵卿渐渐找回了作画的感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弥真,也不禁莞尔,邵卿你一定要认出我来,一定要。
时光飞逝,十年过去了,安史之乱早已平息,可是,邵卿坚持留在敦煌,弥真知道,他还在等着苏宝意回来,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忧。
“我要去石窟画壁画,我还有一幅画没有完成。”邵卿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是在弥真面前已经没有多少顾忌了,有时候还会跟她讲讲十年前跟宝意相守的那些时光。他面带微笑,弥真却已经泪流满面。
邵卿作画,弥真就静静守在一旁,看着他。不再以赭色做底,邵卿大胆的泼了一壁的黄色颜料,弥真隐隐知道,这幅画将是谁的主角。
数月之后,邵卿完成最后一笔,写了一个“双”字。那是最初的遇见,也是最初的悸动,石壁上赫然便是当年的飞天图,漫天黄沙中翩翩起舞的美丽飞天...弥真笑着流下眼泪,瞧瞧,我们如今已成了如何破败的模样。
邵卿?邵卿...壁画里突然传出了女子轻柔的声音,弥真知道,最后考验来了,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是宝意,宝意的声音!
邵卿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了幻听。他声线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涌动着,“宝意?宝意是你吗?是你对不对?你回来找我对不对?”空洞的灰败的眼睛,燃烧着希望的灯火,泪水奔腾,仿佛是久旱十年的第一场大雨...
“是,是我,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们再也不分开...”不知何处传来的女声继续说着,带着强烈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好,好,我们再也不分开...”
“那弥真怎么办?你是否要抛下她?你真的对她没有一点感情吗?”弥真的心悬了起来。
邵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一个人毫无保留为自己付出这么久,要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绝不可能的,甚至有很多次,有很多次,他甚至都要以为时刻陪伴自己的弥真就是不告而别的宝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想过,就这样跟弥真过下去也不错,不在乎外表,不在乎从前,不在乎时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长长久久的过下去。
可是弥真是弥真,宝意是宝意,我的心只属于宝意一个人。
他继而抬起头来,有一丝骄傲的说道:“此生此世,我只爱苏宝意一人,弥真不能替代。”
不是为外貌所惑,他只是听从了内心深处记忆的声音,他记得他爱苏宝意,他永远都会记得这一点。于是,便封闭自己的心门,便拒绝听另外一个声音,拒绝去感受弥真带给他的温暖。什么是爱?呵呵,到底什么才是爱?我以为你懂爱,邵卿,我以为你懂我不懂,可是原来,原来,真正懂得,刻骨铭心懂得的人那个人是我,是我...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已经很久没有声音再响起了,大喜过望的邵卿竟毫无察觉。他依然热切的对着死寂的空气自顾自的说着:“宝意,你等等,我给你准备了烟花,我三年前从长安特意为你带来的,我们这就出去放烟花。”
说着,便慢慢摸索着走出了石室,至始至终,宝意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将这样永远又老又丑又哑,直到死去的那一天,而邵卿也会这样继续做一个瞎子。。如何能,到底如何才能用我这一副佝偻的身躯换你原本清明的眼睛?......
嘭的一声,烟花在明亮的天空绽放了...宝意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画,转身离开,登上了石窟前的护楼。在最高层,欣赏着那与当初一样美丽的烟花,慢慢的,攀上了窗棂,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触摸,触摸那曾以为近在眼前的缱绻的美梦......
她在空中坠落,原本应该穿窗绕楼而过的飞天却落向了地面,这是多么的讽刺啊...她合上了眼睛,衣袂飘飘,仿佛还是当年倾国倾城的飞天苏宝意。
咚的一声,鲜血蜿蜒至邵卿的脚下,烟花熄了,连风声都停止了,很久很久之后,悲凉的笑声在漫漫黄沙里清冷的回旋。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来敦煌石窟的人都会看见一个瞎眼的年轻时应该很英俊的男人守在敦煌石窟的脚下,你若问他,他都默不作声,空洞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某个地方。很多年过去了,瞎眼男人已经很老了,他蹒跚着走进了最深处的那个石室,抚摸着壁画上的飞天,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如多年前的初见,笑着轻声说了一句,
宝意,弥真,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