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晞》群青群青

16、第一部分：你去哪儿【16】 寒假总是短

　　寒假总是短的，天气越来越冷，这种冷的天气里却偏偏要过春节这样热闹的节日。但这正是我最喜欢的时候，整个学校都空荡荡的，落叶散了一地没人收拾，红砖房的教学楼静默地垂着眼。
　　多好，整座学校都是我的。
　　“要找你真难。”
　　我从露台上转过身，看见一身朴素的郑思嘉。
　　“我问了安娜，她说你可能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和她并肩缓缓前走。
　　“有些话想对你说。”
　　树叶被我们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破碎的声音。我看了眼郑思嘉，其实她不刻意打扮的样子挺漂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接近安娜么？”
　　“你说。”果然。
　　“其实啊，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很无聊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我看见她齐刘海下的眼睛，深远幽暗，和平日里天真的样子完全不同。
　　“生来就有的家庭背景，就注定了我的人生里会有什么样的朋友和什么样的路要走。书不用太认真读，对待朋友不用太认真，就连应付老师和长辈也一样，好像只要我撒娇或者哀求，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所以你只是想摆脱生活原本的轨迹，所以选择了安娜作为突破点？”
　　郑思嘉垂眼笑了笑，说：“没错，不过你看上去好像不生气？”
　　“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会对安娜造成什么伤害么？”
　　“也对。”她点点头，继续说：“其实我还真挺喜欢安娜的，直到现在也是。因为她没有一般女生那种细密敏感的心思，和她相处非常简单。”
　　“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想要毁了她？”
　　“毁了她？”她停了下来，大大的眼睛惊讶地看着我。“难道不应该是她毁了我么？”
　　“你说什么？”我讽刺地笑笑，觉得这女人又开始不可理喻起来。
　　“安娜看似什么都能包容，即使我们做了任何她不理解的事情，她也不会责备我们什么。但处了这么久，你难道没有发现那其实就是一种冷漠么？我可以相信即使哪天你杀人放火了她还是可以面不改色地和你做朋友，但我也绝对相信那不是因为你对她而言重要，而是因为她根本就无所谓！”
　　她狠狠地甩了一下头发，微笑地看着我：“苏世，你还不明白么？你发生了什么在她眼里根本就无关紧要，她现在来往的这几个人，并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友情，这只不过是她适应这个社会的一种手段而已。否则屏蔽掉一切的人际交往她要怎么生存？她目前为止为你做过的事，真的是出于友谊么？在她看来那就是一种等价交换！不过是为了偿还你曾经为她付出的东西而已！”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太过用力，以至于在空旷的操场上都产生了一点回音，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带了点粉的脸，竟然意外地觉得她动人起来。
　　我用脚面蹭了蹭地面，琢磨着开怎么开口才好。
　　“你的意思是说，你之所以选择和安娜决裂，是因为到最后你发现无论你怎么努力，安娜都不可能会有一点点地在乎你，所以你绝望了，最后只想把她毁了？”
　　她仓促地点点头：“可以这样说。”
　　“可是郑思嘉，你本来就来得不单纯，你一开始是真心想和安娜做朋友么？你也不过是抱着玩弄她的目的靠近她而已，只是到后来你渐渐开始喜欢安娜，开始想要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但你发现无论你做什么，那都不可能，所以你才扭曲地想要毁了她。所以你怎么能说安娜毁了你？你走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毁了你自己的是你的心。”
　　她沉默了，不是我想象中那样激烈地反驳。
　　“那你呢？苏世。”
　　她抬起头，眼睛里怜悯的目光让我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那你就一点也不在意么？还是你和安娜其实是一种人”
　　真是好笑，怎么每个人都爱猜测我和安娜之间的关系？白小惠以为我喜欢她，郑思嘉却以为我们不过是同类。但事实如何我也不清楚，或许这些年的朝夕相伴早就超越了友情和爱情的表达范畴。
　　“我？”我悠闲地望望远处浅蓝色的天际，轻松的笑笑：“如果你能和一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几乎每天都见面，为她逃课，为她打架，为她处理任何一切麻烦，那你就会明白，有些东西不必太较真，因为它们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安娜在今后的每一个明天都会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见面说话，那就够了。”
　　“她对你来讲很特别。”她微笑，带点意味深长。
　　“相对其他人来说是。”
　　“我懂了。”她点点头，眼睛里突然升起一片笑意。
　　她说：“我要回家啦，但回家前我想问你，你知道安娜书包最里面一格放的是什么么？”
　　“嗯？”
　　“卫生棉。”
　　“！！！”
　　她发出一阵清澈的笑声，面向我渐渐退后。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这些女孩子们跟我告别的时候才察觉到她们的美好，白小惠是，郑思嘉也是。
　　“那再见了。”
　　“嗯，再见。”
　　从此以后，郑思嘉再也没有和我们说过话，就像是从未认识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