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影向谁去》芮菱

8、情人非爱人（3）

　　郁馨本想着今天午休时间回以前的租房收拾一下，快临近中午时，楼上秘书室突然打电话过来，要她和小玲中午招待客人。
　　“来什么客人了？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别说小玲感到吃惊，连她也觉得有些意外。几天前为了迎接冯智骞的到来，全公司上下几乎是人仰马翻，这一次的客人居然悄无声息，底下的员工一点都不知情，或许来人是直接到了楼上的董事长办公室，可未免也太过神秘了吧。
　　中午的饭局还是定在海盛世纪，她想刘万山或许就只知道这一家饭店，每次宴请客人总是没有意外。她和小玲到楼下与刘董等人会合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整个人一愣，惊讶地瞪着那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郁馨，傻愣什么呢，快去和陈总打个招呼。”程科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一边在她耳边小声念叨，一边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身体不稳地向前冲去，却被一双手牢牢扶住。这双温柔的双手，曾经是她最深的依恋，可惜啊，事过境迁，一切物是人非。
　　她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中抽离，脸上挂起一副职业化的笑容：“陈总，欢迎你的到来。”
　　陈晟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似乎对她这样的转变感到极不适应，只得勉强笑笑。
　　一旁的小玲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似乎有些担心，郁馨想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可却发现心中苦涩，竟笑不出来。
　　这顿饭局真是食不下咽，偏偏席上还总是围绕着宇扬电子合作案的事情说个不停。郁馨知道陈晟找她不成，转而背水一战，决定自己做最后努力，而刘万山似乎并没有完全拒绝的意思，否则也不会让负责宇扬电子合作事项的她们过来吃这顿饭。
　　“刘董，我们宇扬电子的实力你是知道的，此次招标会董事局更看好光飞公司，可我觉得你们CG的合作方案很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此次我特意来Y市，一来是想进行实地调查，二来也是想进一步和刘董商谈具体合作方案。”陈晟的一番话说得很漂亮，明明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偏偏还说得冠冕堂皇，郁馨心想七年时光改变的不只她一个，眼前这个曾经最亲密的恋人也变了很多，如果是以前的他，是绝不懂得圆滑和世故的。
　　刘万山在商场这么多年，也绝不是吃素的，他心里清楚宇扬电子的总经理亲临CG，绝对不是实地调查这么简单。
　　“陈总，我们是真心想和贵公司合作的，要不然也不会参加贵公司的招标会，可是这招标结果并未公布，我们的产品也是有权卖给任何公司和单位的。”刘万山的话让陈晟双眉微蹙，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起左手的袖扣：“刘董难道是怀疑我陈晟的诚意？”
　　刘万山连忙摆手：“陈总千万别误会，只因前几日冯氏企业的冯董找过我，也想和我们合作，所以刘某感到左右为难。”
　　刘万山的话让郁馨不自觉地紧抿嘴唇，心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刘万山似乎想抬高身价吊起来卖，可他这样做的后果却非常严重，要不，他就会得罪冯氏，要不就得罪宇扬电子，不管得罪哪一方，这都会让CG吃不了兜着走。
　　她正想得出神，不小心看到陈晟注视她的眼神，一个激凌连忙打住。陈晟对她太了解了，或许他从她身上发现了什么？郁馨不敢确定，却再也不敢多想。
　　这顿饭吃了很长的时间，陈晟和刘万山谈了很久，虽然并没有谈拢，但刘万山的态度却让郁馨很是担心。
　　晚上下班后，她开着科鲁兹回到了租房，把东西清了一下。想起七年前，她孤身一人来到Y市，就只带了一个双肩背包，可如今，这间不大的租房堆满了她的东西，突然感觉这里充满了她七年来的生活痕迹，有些不舍起来。
　　正在留念这租房的点点滴滴，突然传来敲门声，打开房门，竟是陈晟站在门外。
　　郁馨不由觉得好笑：“又是问的公司？”他点头。
　　郁馨突然觉得心中酸涩，那股子酸味一直冲到鼻尖，让她差点没忍住眼泪。这个男人明明有她的电话，却没有打给她，偏要向其他人询问她的一切，曾经亲密无间的恋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突然说道：“只是想看看你。”他的话让郁馨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陈总，如果没记错，我们白天好像才见过面。”
　　“我……为前几天的事情向你道歉。”他说得低声下气，这完全不像往日学校意气风发的陈晟。郁馨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不由愣愣地看着他：“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么你已经说完了，可以走了。”说着，她便准备关门，他却突然伸手抵住：“馨馨。”
　　这温柔的呼唤让她心里好痛，纷乱的情绪顿时变成怒喊，从心底喷薄而出：“陈晟，你到底想怎样？”那愤怒的叫喊、仇恨的目光让陈晟感觉有一把匕首狠狠插进心脏，让他痛不欲生。他明明知道她有多么恨他，明明知道自己对她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可他却仍然要过来，在她原本伤痕累累地心上再补上一刀，可这一刀刺痛她的同时，也深深刺痛了他自己。
　　“馨馨，我求你，帮我一次。”他的心里滴着血，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女人，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无法求得她的原谅了。
　　郁馨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不敢相信他还有脸求她？“陈晟，我真想挖开你的心脏，看看它是什么做的。”她咬牙迸出这句话，心里愤恨交加，但同时也明白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这个骄傲的男人绝不会这般求她。可是，他当年不辞而别，之后又和别的女人结婚，重逢后却一心想着利用她的关系帮他达成目的，这样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去帮？
　　深吸了几口气，郁馨强迫自己平静心情。
　　“我是冯智骞的情人，你认为我会帮你吗？要帮，我也是帮他完成与CG的合作，所以，你求错人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如此绝情的一面，或许，她会遇到冯智骞那样的冷面禽兽并不是偶然，而是同类人注定会遇到。
　　她的冷酷深深刺痛了陈晟的心，他不敢相信当年纯真可爱的女孩儿会变得如此绝情：“郁馨，你真的变了好多。就算我当年对不起你，可看在我们曾经相识相恋三年的份上，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你明明知道，若非无路可走，我也不可能来求你。”
　　三年？是啊，从他高二转来她们学校后，他便与她同桌，不久他们就成了男女朋友。高中毕业后，他们考取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不同专业，但同在一个校园，几乎是常常腻在一起的。那三年相恋的时光是那么甜蜜，为什么在大一结束的那个夏天，这一切都突然改变了呢？
　　“好，我给你一次机会。”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是啊，骄傲如他，居然会来求一个女人，如果是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现在它就在眼前上演，她又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她的话让他重燃希望，眼神中带着几许期待。
　　“七年前，你为什么离开？”她平静的话语却压抑着这七年的困惑、伤心和愤恨。七年，让她耿耿于怀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陈晟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问他。七年前离开的原由对他而言也是一个伤痛，可他明白，如果今天不说清楚，她是不可能帮他的。
　　“还记得大一快结束的时候，我提前离开学校吗？”他的问话似乎把她又带回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当时正是六月底，已经立夏，可还未到正式炎热的时候，他们都在为期末考试的到来而努力看书。有一天中午，陈晟突然急冲冲地找到正在图书馆看书的她，告诉她有急事要马上回家，之后便离开了校园，音讯全无。最初的那段时间，因为忙着期末考试，她也没有太在意，之后到他系里打听，才知道他辍学了，便急忙去他家找他，可他们一家居然全部搬走，人去楼空，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全是石沉大海。那几天，她就像个疯子一般满世界找他，但他就是没有出现，连他玩得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他就像平空消失一般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只不过，她对他的不告而别只疯狂了几天，几天后她的父母双亡，巨大的变故让她整个人崩溃，对他的离去也无暇兼顾。如果那个夏天没有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些事情，或许有许多误会不会产生，有许多事情不会发生，而每个人的人生或许会重新洗牌，各有不同。
　　“我父亲那年因为生意失败，从天桥上跳下去，自杀了。”他说得似乎波澜不惊，可声音中微弱的颤抖还是泄漏了他的伤心和害怕。想起那个时候，他得知父亲自杀该有多么震惊和伤心啊，可是，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她一直责怪他在她最需要关怀的时候离开她，可她自己呢？当他失去父亲，彷徨无助的时候，她同样懵然不知，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我记得当时，我父亲尸骨未寒，那些债主就找上门来，把家里所有东西搬了个精光，可是，即使如此，还是欠了很多债务。不得已，我和母亲只好连夜逃离了T市。我其实很想和你联系，可妈妈怕人发现我们的行踪，便将我的电话给没收了。我们在外面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因为害怕别人发现我们，都不敢和任何认识的人联络。直至大半年后，我们认识了永叔，也就是我现在的继父，我们才还清债务，光明正大地做人，我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你的事。我想过去找你，可你当时已经离开T市，你的同学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而我继父当时安排我去国外读书，所以……”
　　“所以，你放弃了我，选择去国外读书，选择你辉煌的前程，是吧？”郁馨不由冷笑。说到底，这个男人还是爱他自己多过于爱她，只是现在她却无法再怪责他，毕竟这世上能为爱牺牲的人太少，而她自认为自己也不是这种人。
　　“好，我帮你。可是，这次之后，希望我们不要再见。”她此刻心情变得极为平静，心里的恨意随着他悲痛的过往而渐渐烟消云散。她简洁地回答了他的请求，可同时也拒绝和他再有关系。他七年前的离开或许有不得已苦衷，可三年前他和宇扬电子的千金周倩瑶结婚呢？他在国外的几年专注学业，没有找她，她可以理解，可他学成归国后还是没有找她，甚至娶了别的女人，这一点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他的背叛是实实在在的，而她这七年来的的伤痛也是实实在在的，这一切并不是一句误会可以轻易化解，她或许可以不再恨他，但却也不会再原谅他。
　　陈晟心里一酸，情不自禁地唤了她一声：“馨馨。”纵使有千言万语，此刻也顿时无语凝咽，一切藏于心底。
　　这一次的见面至少打开了她一个心结，一个纠缠七年让她心痛不已的心结，从今尔后，她要忘掉陈晟，忘掉与他的一切，重新开始她的生活。重新？郁馨不由苦笑，她的人生似乎注定要在黑暗中渡过，以前是陈晟，现在则是冯智骞，重新二字对她而言，似乎是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