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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故人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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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梦回,总是会被恶梦惊醒,脑海中只有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挥之不去。心,像被千刀万剐般疼痛,却喊不出声来,只有当泪水浸透枕巾,才知道自己竟然又哭湿了一夜。
看看闹钟,已经七点多了,洗了把脸,将厚厚的窗帘拉开,朝阳的第一缕光线洒进苍白的房间,顿时让她吁了一口气。
透过明净的落地玻璃窗,看着朝阳下的Y市,不禁感叹七年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记得七年前,她只身一人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只有高中文化的她为了生计四处碰壁,几次险象环生,或许是天上的爸爸妈妈保佑吧,没想到她能挺过这艰难的七年。七年前的Y市没有这么漂亮,因为是工业城市,到处都是工业污染的痕迹,没想到七年后的Y市美得像座花园,还成为了国家卫生文明城市。七年,果然是不容忽视的一段漫长岁月,然而,已经七年了,为何那段记忆却弥久常新,为什么每个夜晚总是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安眠?
看看时间,是时候去机场了,心情却突然沉重起来。七年了,她从来不曾回过自己的家乡T市,甚至除了填写简历时提到过它,平时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可今天,她居然要去T市出差,难道她逃了七年,注定无法摆脱那场梦魇吗?
机场里,同事小玲早已等候,一边帮她登机,一边把名片递给她:“这是刚做的名片,程科长怕咱们失礼,特意要人做的,新鲜出炉,今早上才送来的。”小玲似乎对这个事情感到特别高兴,手舞足蹈的,也是,公司名片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像她们这种小职员,如果不是因为要去大公司谈生意,怎么可能会有名片?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名片,一边往手提袋里塞,一边跟随着小玲急匆匆的脚步。
不知道是自己太过心不在焉,还是走得太过匆忙,一不小心,整个撞到别人身上,拉开了拉链的手提袋掉在地上,袋子里的手机、面巾纸、笔记簿、水性笔……掉了一地,名片也像天女散花似的洒了一遍。她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连声道歉,急忙蹲下来收拾。
“郁馨?”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她诧异地抬头,迎上一双深邃却淡漠的眼睛,那眼睛……郁馨整个人一震。
那男人手里捏着一张她的名片,冲她淡淡地笑了笑,随后插入自己的上衣口袋:“既然你撞了我,这张名片就算赔礼了。”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郁馨,你认识他?”一旁的小玲问道。
郁馨摇摇头。
小玲吃惊地大叫起来:“那他为什么拿你名片啊?”
郁馨不由笑道:“这句话你应该去问他。”
小玲啧啧称奇:“怪事年年有,这撞个人也能碰到桃花运。你看到没,刚才那男的超帅,他拿你名片准是看上你了,说不定,就此展开一段悱恻缠绵的爱情故事。”小玲一脸向往的神情,她那极富罗曼蒂克的细胞因子又开始迅速膨胀起来。郁馨不禁叹息着摇摇头,心里却感觉沉甸甸的,不自觉地想起那双淡漠的眼睛,她总觉得那男人的眼睛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安,不知道这个陌生男子拿她的名片究竟是要做什么。
飞机在两个多小时后抵达了T市。再次回到T市,郁馨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这里,曾经是她最温暖最甜蜜的家园,是她和陈晟相识相爱的地方,可是,这里也是她失去父母,失去一切的地方。她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夏天,仅仅是一个夏天的时间,她的世界竟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和小玲所在的CG公司是负责供应、加工制作硬性、软性电路板的一家小公司,这一次,她和小玲是来T市参加宇扬电子的招标,希望可以和宇扬电子合作。
其实说句心里话,她觉得合作可能性不大,宇扬电子是间大公司,它们生产的手机、相机等等电子产品销售量一直位居全国前几位,虽然她觉得自己公司的硬板、软板都很不错,但宇扬此次若非和以前经常合作的公司出现问题,也不会有这次招标机会,但即使如此,面对强手如云,她觉得CG公司的可能性十分渺茫。
招标定在下午3点,她们中午吃过饭,一点多就到了宇扬电子的招标会场,想趁着这点时间,把资料再完善一下。东改改西补补的,一下子就到了两点多,看看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郁馨不禁伸了伸有些酸麻的手臂,对小玲说道:“你把东西收收,我去趟洗手间。”说着,便提着手提袋往洗手间走去,才走到大厅的转角处,便看到几个衣着鲜丽的人从大门进来。进来的共有四人,三男一女,穿得都很职业化,为首的男子身材颀长,气质优雅,一身白色的西装更衬得他儒雅稳重,他向右略略低头,似乎在认真倾听右斜后方那名女子的说话,那名女子似乎是他的助理,手捧文件,似乎在向他汇报什么事情。他一边听着,一边用右手拨弄着左手的袖扣,他这个习惯似乎一直没变,紧张或是思考的时候,他便喜欢这样,不管穿什么衣服,他总会习惯性地拨弄左边衣袖的袖扣,郁馨记得,有一次,她特意挑了件没有袖扣的短袖T袖给他穿,他居然就抓着左手的手腕,在袖扣的位置拨弄着自己的皮肤,直到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让他停手,他才恍然惊觉一般地停下来。
郁馨就站在拐角的角落里,傻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穿过大厅,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
七年了,她整整有七年没有见过他了,当年,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在她最需要人安慰和关心的时候离开了她,从此音讯全无。这么多年,她试着去打听,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直至三年前,她听同学说他结婚了,她才没有再打听他的消息。她也不记得当初听到他结婚的消息是什么感觉,伤心?绝望?似乎不全是,她更多的是恨,她不明白七年前他为什么离开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不声不响地就娶了别人,他不是说,他要让她成为他的新娘吗?可一转眼,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招标会就要开始了,郁馨强迫自己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准备好好打一场硬战,即使知道会输,只要尽了自己最大努力,至少她无愧于心。
“非常欢迎各位的到来,此次宇扬电子的招标会由我们总经理陈晟先生主持。”——
随着热烈的掌声,那位身着白色西装、潇洒俊逸的男子走上了前台。郁馨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耳边隐约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这男的好帅啊,难怪宇扬电子的千金大小姐会看上他。”
——“听说这男的就是靠美色巴上周大小姐,要不然,哪能当上总经理啊。”
……
郁馨的耳中明明传来的是各种肮脏、污秽的话语,脑中却偏偏闪过他们过往的种种甜蜜——
“我们从高中谈恋爱一直谈到大学毕业,一毕业就结婚,我要你没有时间去想别的男人,一毕业就成为我的新娘,然后天天给我做饭、洗衣服、带孩子……”他半是正经半是开玩笑的样子,让郁馨觉得哭笑不得:“谁说要嫁给你啊,毕业了还不准我出去工作啊?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带孩子,你是请一保姆呢,还是找老婆呢?”
陈晟一把抱住她,像小孩子撒娇似地粘在她身上:“读书的时候我还能守着你,如果出去工作了,我哪能守在你身边?万一被人抢走了怎么办?我可不放心,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毕业咱俩就结婚,结婚之后呢,就生孩子,一年一个……”还不等陈晟说完,郁馨便气得用拳头打他:“叫你乱说。”可她哪舍得真打,不过是意思几下,陈晟似乎还很享受,直嚷着:“嗯,捶得真舒服,现在就开始学着伺候老公啦?”这话引得郁馨更是娇嗔不已。
那日子,在甜蜜的爱情中过得飞快,只是没想到之后却是无尽的痛苦。
郁馨觉得她现在像是放在油锅里煎熬着,片刻也待不下去。
“小玲,我感觉有些不舒服,招标的事靠你了。”说着,便冲出了会场,任凭身后的小玲如何叫她,她也没有回头。
小玲的叫声那么大,或许,他听到了?郁馨脑子很乱,想到这种可能性,她更是无法平静。可是,听到了又怎样?他,或许早就忘了她,只有她这么傻,七年了还忘不了这个负心的人。
离开T市虽然有七年了,但她对这个城市还是熟悉的,她知道有间叫Blue的酒吧,24小时不打烊,那里不是特别喧嚣,白天一直放着轻柔的音乐,很安宁。读大一那一年,她、陈晟、冯仲琪几乎天天腻在那里,那里有很多回忆。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不会想着去那,可现在,她突然好怀念那里纯净的音乐和环境,想去那里静静地喝上几杯。
Blue这七年似乎一直没有改变,陈旧的木制大门,开门时还能听到“吱呀”的声音,一条略显昏暗的楼梯,一直通到地下室的酒吧内。酒吧的墙上画着些不知是印象派还是胡乱涂鸦的作品,反正她对这种艺术向来是不感兴趣的,只觉得带着种颓废的文艺气息。
她选了最靠角落的座位坐下,点了一杯香槟酒。Blue的香槟酒和鸡尾酒是比较好喝的,她喜欢他们盛着香槟的长笛郁金香形的高脚素身香槟酒杯,造型特别,喝起香槟酒来口感特别好。本来想一个人喝着小酒,舒缓一下心情,谁知道酒还没喝完,就有人过来破坏掉她努力保持的平静。
“一个人?”那男人说话的口气和他的眼睛一样,没有温度,淡漠得让人感觉微凉,明明是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人,为什么总是喜欢招惹她?
“我可以不回答吗?”她又不是傻子,难不成她要告诉一个陌生男人,她是一个人,一个人在这里喝着闷酒,所以你赶快过来搭讪,陪陪我吧。她不是这样的人,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更何况,她现在需要的是宁静。
那男人笑笑——她感觉这也是没有温度的笑容,因为他的眼睛里由始至终都是淡漠的,似乎沾染不上一点暖意。他径自坐在她对面,递给她一杯倒满了酒的酒杯。郁馨诧异地看他。这男人居然光明正大地给她灌酒,这么坦然地告诉她,他想把她灌醉?
“龙舌兰酒又称‘特基拉酒’,是墨西哥的特产,被称为墨西哥的灵魂。”他一边说着,一边饮着自己手中的酒:“龙舌兰是一种龙舌兰科的植物,通常要生长12年,成熟后割下,泡洗24小时,榨出汁来,汁水加糖送入发酵柜中发酵两、三天,然后经两次蒸馏,此时的酒香气突出,口味凶烈。墨西哥人每当饮这酒的时候,总先在手背上倒些海盐末来吸食,然后用淹渍过的辣椒干、柠檬干佐酒,恰似火上烧油,美不胜言。”他原本一直看着自己的酒杯,说得出神,说到“美不胜言”时,突然望向郁馨,让郁馨心里猛地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危险的,她应该要远离。她连忙起身想离开,哪知那男人先行一步拉住她的手,她脸色微变,急忙甩开他:“你想干什么?”
那男人笑了笑,仍就是轻淡的口气:“不过是想交个朋友,郁小姐何必紧张?”
这话换作任何人来说,郁馨都认为是调戏的成分居多,可偏由他嘴里说出,她竟觉得他真的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连她自己也觉得诧异,或许是他几近冷漠的眼神和声音,像盆凉水从头浇下。此时的她原本是心乱如麻,全身似是被火煎烤,最需要的便是“冷却”二字,而这个男人身上却正好有她需要的,所以,她鬼使神差般地没有离开,而是坐下来尝了一口龙舌兰。如果,她有预知的能力,知道往后水深火热的日子全拜这个男人所赐,那么,打死她,她也不会留下来陪他共饮龙舌兰。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起来的,他们似乎聊了很多,正确地说,是她说了很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很难得说上一句话。具体说了些什么,她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是发牢骚的话居多,倒不一定真的说了些什么,但那一杯杯酒却是实实在在地喝了下去。她的酒量称不上好,但平时偶尔出去应酬,也是能喝几杯的,大概是那龙舌兰酒性太烈,那么小的杯子才喝了四杯,她便不支倒地,在意识模糊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那个男人点燃了香烟,寥寥青烟中,那一点红光似乎在燃烧着痛苦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