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人形鬼话》聂无

8、四叶草·壹

　　莫河新找到的这份工作是在一个学校里当清洁工。
　　本以为反正学生也有义务每天做值日，自己应该没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情吧？可是就在这份新工作刚开始的第三天傍晚，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最高的那栋教学楼下散发着腥味的鲜血。
　　为什么我一来就非得出现这种事情呢？他无奈地想。女生坠楼身亡，警察啊医院什么的只负责移走那俱血肉模糊的尸体，对于剩下的这些污垢很爽快地交给了莫河负责。
　　“呼～总算完成了！”
　　他大大地舒了口气。地平线上的阳光越来越昏暗，眼看就要入夜了。一天的辛苦终于结束，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决定晚上买瓶啤酒放松放松，把今天看到的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全部忘掉。
　　当然，前提是他没有看见树边靠着的那个少年的话。
　　是他？！那个穿衣服品味差得让人难以致信的家伙！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一的学生是要求穿校服的，从这一点看他显然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那么他出现在这里，就很奇怪了。先不说一般的学校不允许外校人进出，更何况今天还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件。
　　——等等，今天发生的事件…他又在这里……难道这个家伙真是什么害人的妖精，有人死掉也是因为他……？
　　莫河看着那人的方向明显感到气氛开始变得诡异。暗夜的袭来使得少年低垂的脑袋模模糊糊地似乎长出恶魔般的尖角，一袭古怪的衣服也像是在掩饰些什么……就在他强抑着内心的恐惧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梧桐树旁边的小小身影啪的一声很没形象地摔倒在地上。
　　莫河彻底的无语了。额角流下了一掇汗。
　　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是要一个一米八以上的无神论男人害怕少年这样的存在，显然还是比较无力的。莫河虽然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向很灵，却也实在无法看着一个貌似身体羸弱的孩子就这样倒在自己面前。
　　“喂，你没事吧？！”
　　他有些担心，这家伙面色苍白，看起来就是身体不好的样子。不会是有什么严重的病吧？无论如何先把他送去校医室好了。千万别出状况啊……
　　于是一把将他抱起来。他连衣的帽子滑落，露出纯黑绸缎一般长而顺滑的直发。闭起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微颤，嘴唇红红的，显得如此透明脆弱。莫河脸颊绯红，立刻移开自己的视线。
　　笨蛋，我在想什么啊！虽然他脸长得好看，可是你看那胸部平的，女生就是再飞机场也不可能是这个样子！明显就是个样貌阴柔的男生嘛！不行不行，不要再被骗了……
　　就在他思想混乱的时候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哎，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啊？要是没力气说话你就给我眨眼表示‘是的’。”
　　他又动了动。好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莫河地下头认真倾听。
　　“…水……”
　　他×的这家伙搞了半天就是要一杯水！！！
　　莫河阴沉着脸看面前这个饮过水后就一副完全没事样子的少年，值班室里走得只剩下两人。他似乎带着紫色隐形眼镜，微笑的嘴脸看起来非常欠揍。
　　“我说……”他又抿了一口水，“我的名字是『爱』，你叫什么？”
　　莫河本来是不准备理他的。什么爱嘛，真是奇怪的人有奇怪的名。
　　见他没有回答，少年也不意外。“走吧，要锁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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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是个聚集了各种形形色色人类、职业、现象的魔都。没有人知道明天是否还会和当下一样，也没有人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了解这里的每一处。灿烂的霓虹灯在黑夜里迷乱了人们的眼睛，酒醉金迷，不夜的城在黑暗与灯光的交汇处放肆喧嚣。
　　“你住哪里？晚上这边比较乱，既然我都已经日行一善了干脆就把个好人做到底。”
　　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莫河往嘴里叼了根烟。
　　“我啊……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又大又茂盛的树么？”
　　“找树干吗啊。”他奇怪道，忽然又想起之前见面的时候这家伙确实是说自己在树上睡觉的。“喂，我说你不会又要在那上面安家吧？”又不是鸟。
　　“你说呢？”那副笑脸在莫河的眼里的确很欠揍。这一点莫河心里再一次确定下来。他却依旧没有察觉般笑道，“要说固定的住处或者房屋……我倒是没有呢。”
　　气氛一下子沉默起来。莫河想起自己刚来上海的时候，做的第一份工作是工地的水泥工，累死累活地做事不说，由于没有住的地方还不得不跟别的工人挤一间分配下来的小宿舍。白天不断劳苦，到了晚上也得忍受那些家伙吵得人睡不好觉的呼噜，再加上他们不爱干净的习惯，简直就是一场恶梦。直到后来在各处打工赚了点钱，才总算自己租了间虽然小却安静的屋子。
　　而面前的他还不过是个少年，就已经没有地方容身了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他叹气。既然那人不说他也不好问些什么，只是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不如先到我家来住一晚吧。”他看着远处星光般的霓虹灯，“我叫莫河。”
　　少年的笑容宛若绽放的白莲。淡淡的，却不显得像先前那样欠扁。莫河在心里暗暗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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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河家的楼下有个花坛，里面除了普通的小叶黄杨和一些月季，还有成片的三叶草。在无论莫河怎么劝都被小爱坚持步行过来的两人花费两个多小时到达之后，莫河对他还有闲情驻足欣赏花坛产生了由衷的佩服。
　　“难得呢…”小爱眯着眼睛，“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四叶……”
　　他呢喃着走向花坛那边，却忽然停下。一个小孩坐在旁边阴影处的石砖上，手里抓住一把三叶草。一片一片扔掉的同时嘴里还在不断说道，“关心，不关心，关心，不关心……”
　　小爱又气又好笑，又不是玛格丽特春□□，谁听说用三叶草来占卜的？而且，其中还有那一棵……
　　小孩忽然听见背后有人的哭声，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想到站在身后的却是个和自己几乎同龄的男孩。
　　他睁着大大的黑眼睛，问道，“你是谁？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外面不回家？”
　　语气倒是故作老练，却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是同样的状况。
　　男孩仍然在哭，抽泣着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想起自己心里烦恼的事。走过去拍拍他的脑袋说，“你也是和我一样的吧，爸爸妈妈都那么忙，根本就不在乎我…我想就算是离家出走了好晚不回去，他们肯定也不会发现的……”
　　他的眼眶一红，也噗噗地掉下眼泪来。“既然我们都一样，不如到我家去吧。你一个人晚上在外面是很不好的！”说话间带出一派哥哥的语气。然后拉着男孩的手就慢慢离去，中间还不忘帮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小声地安慰着。
　　小爱笑着站在原地没有阻止，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芒。身旁的莫河倒是奇怪地挠挠头，“不过是一片多了叶子的三叶草嘛，那家伙还像得到宝贝一样捧在手里说些奇怪的话。唉，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