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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斯夜。月出。星繁。

      风携着几丝醉人的酒香毫无顾忌地游荡在林子上空,偶尔现出几只飞鸟,凭空划出几道曲线后向着那不着边际的黑暗扑去,翅膀煽动连带出几声尖利的凄喊随意掉落在下方的林子里。

      一抹红影立在竹板桥上,静静地定着,一动不动。

      水声泠泠,光滑的平面上被切割成一片片菱形的立体格块,一半亮着一半暗着,影影错错,斑驳摇动。原本最是安静的山林,凹处盛满了惨淡的月光,突兀响起的猫叫,撕裂这份安寂,没带来生气反倒衬得这一派夜景十分可怖。

      佳人如是。
      长发过膝,黑如纯墨,扬扬洒洒随着这带着邪气的阴风在暗夜里晃动,遮去了姣好面容,只剩黑发华衫。一袭暗色卷纹红衣套着纱衣飘飘荡荡,覆身黑暗仍旧艳丽非凡。美人依稀,轻抖了抖这血色华衣上的凉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头望向那突然传来声响的林子深处。

      呵,倒真如老人们说的一样——这夜,看的再久,仍旧毫无新意。

      跌跌撞撞穿行在草丛间发出沙沙的声音,心上更加躁乱,于是磕磕绊绊,脚底下却不知踩断了多少枯枝,踏烂了几多残花。好似被什么可惧的怪物追赶似的向前疯狂地跑着,也没小心顾着昨个儿才上身的蓝布衣裳大口喘息舍命奔着。

      别追上,千万,千万别追上。

      哒。哒。哒。

      是什么时候脚下泥土沙地的质感好像变得不一样了,紧实光滑,宛若一面做工精良的刻纹描花金漆大皮鼓,踩下的每一步化作有节奏的鼓点,无形的空气化铅色成卷云纹小方块随着鼓面晃动幅度的减小上下摆动而后渐渐浅淡了。不时地回头,怎么回事,明明只是在日常走遍了的小树林子里奔跑,却浮现出那种好似身处水底深渊茫然无措的感觉,那份没法逃离的无可奈何,简直要溺毙人心。

      啊,看到了,就要到了。

      站立不动的骨女看着林子里那个晃晃悠悠左摇右摆忽然出现的蓝衣影子由远及近,气喘吁吁地奔到自己的面前拉了自己低垂在大红衣袖中的手就要往竹板桥对面黑色的小林子里跑。

      骨女来不及挣开,被男子拉拉扯扯跑进了竹板桥对面的小树林里。牵着骨女的手五指纤长,冰冷苍白,在月光下隐约泛着碧青色,遮挡着看不见肉皮下丝丝缕缕的血管。男子的喘息声回旋在骨女的耳内空腔久久不肯安然坠落,大约是害怕恐惧到一个极点上了,连带着呼吸声也能隐约感受到惶恐与惊惧,凉丝丝地散布在周边微凉的空气之中。

      “你是谁啊。别拉着我。”

      “嘘,别说话,跟我来。”男子牵着骨女冰凉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着,紧张地好像嘴里吐出的字句也在夜月的白气中上下起伏不住晃荡,“那个人…那个人是鬼!它没有影子!小心,千万千万不能被它看到,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又被拉扯着跑了两步,骨女皱了眉头稍稍施力便甩开了男子的手,站在原地不动。月光下,没有头发遮蔽的脸露了出来,施了粉黛精描细画却没有血色透着凉气的面皮在这浓墨般黑暗的衬托下更加惨白。白面皮上嵌着的两颗玉珠空泛而淡然,对比似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骨女定定看着男子一脸的波澜。

      夜半十分,逢魔时刻。

      看着骨女停下不动,男子变得更加焦急,颤抖地如同筛糠,哆哆嗦嗦地嘟囔着,“跑啊,快跑啊,被发现就跑不掉了!”

      嘴上说着又要抓起骨女埋在大红色衣袖里白玉似的胳膊,想拉着她往前继续跑。

      “鬼,你说的是谁?”清冷如荒山上那常年封冻人迹罕至的溪水般的声音,带着无谓的语气,句子末的尾音却向上勾着带着一股自生的媚态,骨女慢慢开口。

      “诶,人呢?我刚才看到那个人没有影子!”男子抖着手指向他们刚跑来的方向骨女刚刚站着的竹板桥。他刚刚明明看见那儿站着个人,一动不动静静悬空站着,脚下却没有影子。

      “我也没有影子。”柔光下如白玉一样的手指轻轻拢了拢大红血色的衣袖,形成强烈的对比,骨女又抬眼看了男子一眼。那颜色如鸽子血般的层层裙摆之下,原本该布满阴影的地方空空如也。

      的确,是没有影子的。

      “什么?!你是…你是鬼!”男子慌乱地跌坐在草丛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着往后退,写满了恐惧与惊恐的脸连着身子一起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曲颤抖着,孤单一人在这好似坠入深渊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大口大口往下吞咽凉气。

      又一阵凉风吹过林子,暗处的树梢摆动中不知怎么碎碎地掺杂了几点银铃声,虚无又离散,紧接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毫无预兆地响起,尖锐剧烈地穿透了男子和骨女的耳膜,在空腔之内回环着大声地鸣吟,久不消逝。

      骨女轻转头看了看发出声响的方向,又回过头来看草丛里的男子,黑发因为骨女的行动沿着诡异的方向摆动,水泻似的青丝有如存在生命般凭空浮起在大红纱幔周围笼出一个奇怪的弧形将骨女几乎全要包裹起来了。

      “是啊。影子算什么,你不是也没有吗?”

      男子微微愣住,继而顺着骨女所指的地方看去,虽是在光线不明朗的山林里,自己踩的乱七八糟的布鞋下一身凌乱的肢体后却光秃秃什么都没有,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影子…影子呢?我的影子呢?!”

      男子慌乱地伸出手摸索,在微微湿润蕴满水汽的土地上不知所谓地摸索着,想要拼命地找出什么痕迹却只是徒劳无功。

      我的影子呢?…影子…影子啊!

      “大约是跟着你的尸体吧。”

      骨女说出的这个答案大约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男子瞪着眼睛不可置信,拧紧了眉头,手指指着骨女抑制不了地蜷曲着上下晃动,声音不由自主地也带上了几分放大了的惊惧,“什…什么…”

      “呐,飘在湖水里的那个,不就是你的尸体么?”华衫微转,朝着他们刚刚跑过的方向,骨女方才站着的竹板桥下,波光粼粼的河水面上缺了的那一角,沉沉浮浮漂着什么东西,倒景色地遮去了一块光亮。

      什…什么…

      是了,一身和自己一样款式的粗布蓝衣浸了水显出接近墨的深蓝,染上了被水泡的微微肿胀的脚踝,随意浮在水面上的下肢上,那是娘子一针一线密密缝起的布鞋。还有,还有,那腰间装酒的刻字小葫芦,是村前酒铺里那个前阵子死了的老王头做寿时送自己的,钟爱了许久的东西,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认错。

      那……毫无生机浮在那里的,竟然真的是自己的尸体?!

      “怎么可能…怎…怎么可能啊…”瞳中小孔里的光亮早已在不知道的时候消去了,乌青发白的手臂此刻也显得如此诡异又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般,还有衣领里那一成不变的温度,即使刚刚奔跑地飞快,除了喘气仍旧没有发汗发热的迹象。这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原本要该被注意到,却因为被追赶急着逃离的情绪全部覆盖。

      呵,可不是呢,命都没了,会不会喘气,怎么只是喘气,还重要吗?

      惊惧,不安,慌乱,迷惘,震惊,所有的想法搅成一潭烂泥浆水溢满了脑子,再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涌出来流到身体各处覆灭所有原本就不再存在的虚无生机,这下,在水下深渊能看见的仅有的那么一点点光线彻底消失了。

      黑暗覆顶,绝望至极。

      死去的人刚发现自己变成怨鬼呆愣无措的样子,骨女不知看了多少次,最先的那些新鲜感受早已飘然散去换做现在漠然的样子了。

      万般糊涂世,知者有几何。

      老人们说过,顾好自己的事便可,又哪里来那么多的闲心去哀叹世间那么多的不平不公之事。

      林子里的嘶叫越来越大声,听着如婴孩啼哭般又好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喑哑的叫喊,慢慢地接近。密林的深处摇摇晃晃燃起了几点幽幽的紫蓝色,用游魂所做用来点亮阴司上路的不夜鬼火火焰总是这样不明不暗的摆动,随时要熄灭却又顽固异常,那股子得人恼厌半死不活的德行,简直就好像他们这些天地不容的游魂野鬼一样。

      骨女看着蓝衣男子仍旧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慢慢被白雾缠绕吞没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退到黑暗里,转身走开,丝履压地不着声响,静美之极。

      又是一个傻子,活人啊,又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执着?

      仍是那座竹板桥,一袭红衣安静立着,一动不动。

      “啊——”林子里传来一声不同于野兽嘶叫的叫喊声,惊悚,痛苦,含着那么多令人绝望的感情。当然了,生生被灼烧的感觉不身临其境永远无法想象,也没有哪个游魂野鬼愿意去想象。

      “被不夜鬼火烧死的感觉可没有在这凉水里溺死的好受呢。”细细尖尖的女声,带着一股暧昧,风流十足媚态尽现。月光下越来越亮的水面上渐渐浮出一张脸,冰冷光亮的河水沿着面部轮廓顺着五官的方向缓慢流下跌回河里,清晰了的容貌,是一张精巧绝伦却也同样惨白无情的面皮。

      “拉他下河的,是你。”骨女的调子仍旧寒气十足,冷冷淡淡。

      “哟,他可是见着鬼要救你呢。”桥姬揪起
      自己的一缕黑发在手指中慢慢把玩,玉臂轻划了划,荡起一片水声,碎了的那一片片棱形倒映出更多的月光,在这暗夜里开出一朵朵小小的白莲随风涤荡散开在水面上,“骨女啊,你多少年前也曾经是人呢,怎么成了鬼,就这般无情。”

      “那又怎么样。”骨女衣袖上的大红色越发明显艳丽血气十足,和地底那可以摧毁神鬼下狱业火疯狂燃烧出的巨大焰影一般要彷佛是要燃尽了天命,“老人们说过的话,谁不知道——有情便不是恶鬼了。”

      “哈哈哈,也是呢。”桥姬半身赤裸缓缓划水游到漂浮在水面许久早已冰凉肿胀的尸体旁边,剥下上面粗布蓝衣,把那个装酒的刻字酒葫芦扔到老远,伸出纤长又白皙的手指好奇似的在尸体心口的位置轻轻摩挲上下滑动,继而漫不经心地深插进了皮肉之中,心瓣上那层隔膜特殊的触感让桥姬生出了十分的满足感,“是啊,老人们说过的,恶鬼,怎么会有情呢。”

      浓重的甜腥味裹着几缕浅薄的酒香弥漫散落在整个林子里,河上清亮的光斑被大块大块的暗纹渗透覆盖,妖冶的深红从骨女纤细的身上蔓延到整片水面开出了一朵巨大妖冶迷惑人心的暗色花朵,花瓣上的血色细纹在水流里一丝丝分散,穿行,旋转,融合在这温柔包容的触感中,迷乱,沉醉,让人不知不觉失去自我,坠入无尽的深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在尘世里待得久了的老人们总是对新来的小鬼们一遍又一遍重复地说着,这世间的事啊,原是本该如此的,居无定所的游魂喂食下狱中焚烧一切的不夜鬼火,阴气森然的不夜鬼火却燃尽天光,在嘶叫声中照亮地下阴司子夜十分通往人世间索取人命再生鬼魂的道路,天理循环,命死魂灭,不可得终。所以说啊,在这天理命定的世间,做人做鬼,最不该的都是因为那个看似一切却毫无用途的“情”字,停下自己的脚步。再没命可活的死鬼,要是重亲爱义,又是一种怎么可笑又可悲的事呢。

      月落。雾散。日起。

      “呀,天亮了。”

      趁着第一缕晨光还没有照进林子,骨女退进了那好像永无边际的黑暗之中,烈焰燃烧般的血气之色在逐渐四周的光线之中躲藏进林子的角落,蜷缩枝桠之中混沌笼成一团,先是化作几大块的红光斑,再来似抽成那大红缎子上的几缕锦丝,最后,残余下红纱衣角氤氲成了林子间点点淡玫红色的雾气,在晨风中慢慢消散了。

      百鬼夜行。

      林子又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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