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笑谭》冷风荆棘

26、劫难

　　靖思仙子离开之后，云峰山的生活一切照旧。
　　但是第六日，云峰山上的瀑布断流消失了。
　　羲有道长知道白龙身怀有孕，胃口越来越大，云峰山和留香河附近又没有充足的食物，早晚搬走迁往他处。当天晚上，青龙果然现身告辞，说它打算和媳妇迁回渭水，休养一段时间后再去雷泽生子，抚育后代。
　　仙灵寿命长久，很难得到后代，因此羲有道长提前恭贺了青龙白龙这对夫妻。只是青龙临走之前面露忧色，说云峰山正值艰难之际，自己本不该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
　　不过，幸好瑞云真人是白羽仙人转世，福泽浓厚，又是九天玄女的徒弟，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回到紫霄殿的时候，羲有道长就看见这位转世的仙人面色愁苦的坐在院子里。两只小奶狗一人叼着降龙木的一头，拔河一样打转争抢。
　　看他的样子，必定是在怀念自己的宝珠无疑。
　　“堂堂仙子，居然抢凡人的东西，”白道士很是不满，“我还不知道到哪里找她，把东西要回来。”
　　听说天梯断裂后，大部分的散仙和地仙都集中在西昆仑和蓬莱，这位靖思仙子的同伴飞琼就是来自西昆仑的。西昆仑比蓬莱好找得多，羲有道长建议白道士堵上门去讨个说法。
　　但是，既然靖思仙子说过劫火之石的事情归她处理，那么，她肯定还会回到云峰山的，到时候再向她讨要也来得及。
　　“要是她不给呢？”白道士问。
　　“我不擅长讲理，但是很擅长打架啊。”羲有道长安慰他，“而且青龙说过，你是九天玄女的弟子转世，可是堂堂远古上仙，到时候把身份一亮，那位仙子绝对不敢霸占你的东西不还。”
　　白道士皱着眉头：“我不想成仙。”
　　如果自己真是九天玄女的弟子，不就是那个玩忽职守，导致妖魔盗取劫火降下天灾的白羽么？戴罪之身，又有什么资格返回上界再度为仙。
　　你就不觉得上界惩罚过重？羲有道长说，盗取劫火的妖魔，也只是禁锢在苦寒之地而已，而且还被深渊之主放出来重获自由了。
　　古语有云，法之不行，自上违之。白道士说，在其位则谋其职，执玉笏则守其法，理所应当，哪有知法犯法之后，还要埋怨惩治太重的道理呢。
　　以白道士的品性操守，若是不能成仙，也不能入朝为官，一生浪迹于山川大海，飞鸟走狗之辈，实在可惜了。
　　聊了一半，突然山下农夫跑了上来，说坟地出了怪事。
　　大白天的冒青烟，莫不是祖上积德，降了祥瑞？
　　羲有道长的心咯噔一下。
　　坟地里埋着劫火之石呢，
　　他们两人急匆匆的下山，走到村口，看见青龙扛着大包小包的艰难行走。
　　不是说要搬到渭水吗，怎么还在耽搁？
　　青龙擦汗，说二位道长有所不知，我那媳妇恋旧，河里的石头，岸边的花草，用过的梳子一样不能落下。我刚搬完一趟，她又说缺了神婆的串铃，少了瀑布里的镜子，硬说每一样零碎物品都是意义非凡，要等着孩子生出来之后一样一样的给它讲。
　　它还让我问问，二位道长有没有什么用不着的法器可以留给它做个纪念。
　　“暂且没空。”
　　羲有道长急匆匆的往坟地赶。
　　青龙一时好奇，驮着大包小包的跟在后面。
　　冒烟的地方，正好是他们掩埋劫火之石的地方。羲有道长装着胆子，一点一点的把浮土挖开，挖到两尺之后，下面的土层就开始烫手了。
　　整颗劫火之石通体火红，宛若烙铁。
　　前去图兰洲取雪的靖思仙子还没回来，但是劫火之石已经有复燃之象，危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
　　“冒险去偷吧。”白道士说。
　　青龙把大包小包往地上一丢，说我跟你们去。
　　图兰洲距离云峰山，岂止九万里之遥。青龙飞掠往返，需要整整一日，但是羲有道长不放心让它一个人去，打算元神出窍，跟着青龙一起去。
　　“还是我去吧。”白道士说，“你长得跟垂荆公子一模一样，万一让妖魔碰见就麻烦了。我好歹也是个神仙转世，命格很硬，还是我去比较稳妥。”
　　前往图兰洲，需要白道士元神出窍。
　　他自己是不懂的，只能等他睡着了，青龙将他的元神召走，驮在背上飞往北方。临走还说，帮完这一出，它就要回渭水跟老婆长相厮守了。
　　此话一出，羲有道长面色不大好看，特意回去给帝君多烧了两柱香。
　　一路御风而行，穿云破雾。白道士十分新奇，坐在龙背之上驰骋于高空，就跟做梦一样。
　　向下望去，大地苍茫流逝，万家灯火闪烁其间，犹如夜空倒转。
　　飞了足足半日，山峦叠嶂，松木挺拔，逐渐褪去绿意，化为冰原冻土。
　　越过这片大陆，就是一片汪洋。
　　海面上冰山峥嵘，朔风凛冽，远远的看见一处天空飞舞着五彩极光，笼罩一处灰白大地。
　　极北苦寒之地到了。
　　狂风呼啸，吹得青龙断线风筝一样盘旋摇晃。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落在地上，白道士从青龙脖子上解下瓶子，扭开瓶塞，从地上抓了一把积雪往里赛。
　　白道士收集积雪的时候，青龙一边哆嗦着一边环顾四周。
　　冰川连绵，狂风穿峡而过，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地面上的积雪被吹得宛如河流一样蜿蜒飞驰。
　　一些冰凌巨石，形状怪异，看上去跟野兽人身一样。
　　青龙仔细看了看身边的一块石头。
　　看上去是个人身鱼尾的鲛人，迎风一面，已经糊满白雪。青龙扫了扫积雪，发现石头露出来一张清晰鲜活的女人面孔。
　　有眼睛，有鼻子，哀伤的凝视远方。
　　就算是风雕雪蚀的鬼斧神工，也不会雕琢得如此精细。
　　青龙打了个冷战。
　　空中突然传来幽幽笑声。
　　许多声音，在暗处窃窃私语。
　　它看见积雪里，缓缓浮现出一位浑身缟素的女子，娇媚异常，烟视媚行的走到白道长身边，温柔地问：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白道士看不见，也听不见。
　　瓶子已经装满了，他动手塞上瓶塞。
　　女子轻挥衣袖，抽中他的手。
　　白道士手指一僵，塞子落在地上了。
　　他往手指上哈口热气，低头去捡。女子伸脚踩住了。
　　青龙说，妖魔，让开！
　　它纵身一跃，直扑过去，咬住女子手臂。
　　但是满口冰雪，女子身形闪动，无端化为风雪消失，随机又在另一方凝结成形。
　　有点麻烦了，是雪魔，至少已经修炼千载了。
　　河沟里的小小青虫，也敢来图兰洲撒野！雪魔咯咯笑着，消失复又凝结，瞬间出现在白道士身边，轻抚他的脸颊讽刺着，还带着一个睁眼瞎的人类。
　　她一碰，白道士心有所感，扭头去看。
　　他问：谁？
　　雪魔一看他的脸，猛然后退。
　　她说：原来是你！
　　她盯着白道士，但是白道士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他塞好瓶口，站起来，神色警觉。
　　在这天地一色的世界，狂风卷雪，天寒地冻，除了刻意显身的青龙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雪魔咯咯笑起来，说：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么好的消息，要大家同乐才对！
　　她开口，发出骇人的吼叫声，召集附近的妖魔。
　　狂风肆虐，吹得白道士和青龙站立不稳。
　　青龙说，我们快走！
　　它顶风扑上去，抓住白道士的肩膀，用力往上一提——但是白道士纹丝不动。
　　地上的风雪堆积而来，已经将他的双腿冻在原地了。
　　白道士将瓶子挂在青龙爪子上，说，你先走吧。
　　这怎么行！青龙怒吼着，他凝聚雷电，击打附近的雪地，试图敲开冰雪。
　　无数个声音汇聚而来。有野兽奔驰的声音，和翅膀震颤的声音。
　　白道士说，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心有所感，知道此地并非久留之地，再拖延下去，你也要赔在这里的。
　　他推开青龙。
　　一只雪鸟飞过来，在白道士脸上抓下一道口子。他伸手一挡，雪鸟振翅包裹，撞在掌面上，将整个手掌都冻上冰霜。
　　鸟兽盘旋，鬼魔飞舞。
　　狂风暴雪，围着他堆积而起。
　　头发冻结，睫毛挂霜，连呼吸都变得凝重而迟缓了。
　　白道士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此情此景，似乎有些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站在寒冷的高地上，听着千年风雪在耳畔飞驰的声音。
　　绵长的，好似一个疲倦而遥远的旧梦。
　　寒冷消失了，随即而来的是感官消退带来的温暖。
　　他合上眼睛，陷入无边黑暗。
　　越过这片冰雪，掩藏在云层中的图兰洲绿荫里，鸟雀飞舞，鱼跃深潭。
　　腰间神剑留痕开始不安的长鸣。
　　站在悬崖之上俯视大地的黑羽仙人，轻抚宝剑，扭头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