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九年》郗小敬

3、小祖宗

　　没过多久，傅瑛就被调离了郗二公子，据她猜测，应该是那位刚回来的月姑娘决定的。
　　那一晚，她们这些刚进府的使唤丫头被召集在了一起，等候三位小祖宗的检阅。
　　庾家是在外地做官，身边没有多少部曲家眷，所以府里的使唤丫头得在当地招。
　　那位郗少帅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傅瑛插了一句：我又不是当地人，再说了，庾亮在芜湖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需要招新的使唤丫头？
　　第一个问题，郗少帅立刻为她解答了：是在当地招，不一定招当地人，你就说你是从江北逃来的，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使唤丫头，可那户人家现在垮了，你无处可去。
　　这户人家姓什么呢？傅瑛积极问道，心中暗想：你敢说随便，我就敢说姓郗。
　　就姓郗吧，高平郗氏当年也曾驻守过芜湖…对了，后来朝廷赐了新的封地，就留了一些老弱病残在芜湖。郗少帅头也不抬，在纸上写着什么，一会儿又涂涂抹抹：给。
　　傅瑛疑惑地接过，居然是一封介绍信，上面写着鳏寡孤独老弱“病残”（划掉）（加入）妇孺不宜随军长途跋涉，希望好心人代为收留云云，底下还有像模像样的印鉴。
　　真有这事？傅瑛更糊涂了：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你家原来的使唤丫头？
　　却听郗少帅慢条斯理地答道：
　　第一，别忘了我们是在打赌，赌约是你不会听我的话去做使唤丫头。
　　第二，昔日蜀汉的昭烈皇帝后有曹丞相的追兵，仍然带着全城十万百姓投江夏，我郗家又怎么可能抛下老弱妇孺呢？
　　第三，我觉得这件事也只有你能胜任。
　　这第三条说得傅瑛飘飘然，全然忘却了这位郗少帅是拿自己和他家的使唤丫头比，也忘了追问“庾家何以还要新招使唤丫头”。
　　总算她靠着郗家的推荐信，顺顺当当（还被赞了一句“这模样，真不愧是郗家”）地进入了庾府，到今天已近一月，才听说府里还有三位小祖宗。
　　傅瑛知道庾亮有个儿子前几年病故了，他过门没多久的那位娇妻诸葛氏便闹着改嫁，庾亮最后虽同意，但庾家和诸葛家从此断了来往，此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
　　那诸葛氏的父亲诸葛恢是傅瑛家乡会稽的长官，和傅家平日里也有些来往，诸葛氏改嫁时傅瑛还去吃了趟酒。
　　她那时还小，在席上少不了听到些耸人的内幕，因而对这位早逝的庾公子很是同情。
　　这会儿，府里有三位什么小祖宗，难道这诸葛氏居然还抛弃亲子？
　　事实证明，傅瑛想得太多了，三位小祖宗月姑娘、羲少爷、龢少爷，是那位倒霉的庾公子的弟弟妹妹。
　　据说，小祖宗是府中替他们起的尊号，可一比对老人们愁云惨淡的面孔，傅瑛就不明白了。
　　今日的会稽山阴傅家虽是全郡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可这家也和其他北方士族一样，是从江北逃难过来的，一开始，没有地方住，更没有土地无以为生。当时，朝廷为了安抚这些北方的大姓、奖励他们开垦荒地，便决定免去他们的租税。
　　这当然引发了当地土人的不满，这帮外乡人凭什么与自己争地争利，还不用交租税，不可避免地酿成了许多冲突。傅家本是大姓，可南下这一支的人丁却不多，既开垦不了多少地，更是打不过当地的土人，眼见着日益穷困，全家上下都是唉声叹气。
　　据说这时，年仅五岁的傅瑛却想到了一个主意：只要当地的土人改姓傅，进入傅家宗谱，就可以帮助他们免去租税。
　　那一年正是百年罕见的大凶年，官府催租又催得紧，傅家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走了几个村，居然一拍即合，此事一日传千里，全山阴的土人几乎踏平了傅家的门槛要来入户。
　　其他大姓发现此事后也想效仿，却被官府察觉，傅家之事木已成舟、更何况两方都一口咬定绝无此事，官府也只好承认。就这样，傅家居然成了会稽郡最大的地主，傅瑛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小祖宗。
　　傅家虽然也收租，却比官府收得少多了，所以后来入籍的人谈论起小祖宗傅瑛时，无一不是眉开眼笑，却不想这里说起三个小祖宗，怎么这般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