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北方》武琼

2、暗恋不再纯粹，搅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和自我

　　小九住四楼，我住五楼。
　　电梯先停在了四楼，放下了小九再合上门时，一瞬间突然安静得吓人。孤单是五大三粗的人贩子，我凭着千分小聪明万分硬挣扎才逃出来一小会儿，又被面目狰狞的他们逮了个正着。不过，不同的是，这次的我已经不再惊慌失措，也不再说情求饶，从容地任他们摆布。
　　走进房间，没有开灯，摸到了我的那条“男朋友”，便把它紧紧抓到我怀里，蜷缩在床上。心情若好，微微醉时以为自己是风，会飘着走路，还会飘着说笑；可心情不好时，只怪自己喝得太少，恨不能把粘满脑海的事情和念头都抹掉，就像用黑板擦擦黑板一般，大手挥一下，便少一块字迹，多一片清净。我用力地闭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脑海里那个人挤走一般，特别用力，可却发现越用力那个人越清晰，最后咔嚓一声，居然完成对焦，那个人清楚而完整地出现了。眼角一凉，嘴角丝咸，我还是想起他了，真他妈怂。
　　想得美，别想再让我想起他，我立马起身，打开了灯，开了电视，用光和声音赶走了他，紧接着不留一丝空隙地去洗漱。满脸都是洗面奶泡沫时听见一阵敲门声，“谁呀？”我扯着嗓子问。
　　“是我，宁萱。”
　　我赶紧把泡沫冲掉抓起毛巾边擦脸边打开门时，小九一脸委屈地立在那儿，“我钥匙找不着了，你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哈哈哈”我没忍住一阵笑，“好好好，当然没问题啦，快进来吧”
　　“你还笑”
　　小九冲了个澡，套上了我的t恤和睡裤，t恤拖老长可以当裙子，裤子有一大截踩在地上。不过，她刚才的郁闷委屈早就一丝不剩，在灯下各种摆头伸胳膊地开始了自拍，发了条微博，说“酒中小仙女外宿中”。然后又不厌其烦地问了我一遍，“你知道我的号吧？酒中小仙！”
　　“知道，不过太长了，嗯……叫小九多好，你看你小小的，爱喝酒，真合适”我自我陶醉地直夸小九不错，还顺口。
　　“不行不行，太不酷了”小九还深思熟虑似的想了一下才摇起头来。
　　我一边刷牙一边好笑地看着她，心想小九找不着钥匙真好。人与人之间总有很微妙的距离，即使两个人都不喜欢独处，却都不会跟对方说出诸如你要不多陪我一会儿吧，今晚要不一起住之类的话。总觉得怕打扰对方，总想着万一人家不愿意又不好意思拒绝呢，两个人想着一样的东西，只好还是各自与各自的孤单为伍。也只有依赖偶然，借着吃饭，借着借东西，借着丢钥匙的机会互相陪伴，然后彼此心里都在窃喜。
　　我冲完澡出来时，小九正和她男朋友打电话，我递给她一瓶果汁一罐啤酒，丫头有种的拿了啤酒，我竖了个大拇指，也给自己拿了啤酒，一边与她碰一下，一边无聊地换着电视频道。
　　一会儿，小九挂电话了，一脸甜蜜。
　　“来来来，讲讲你男朋友吧”我一边把啤酒递上去碰杯，一边说道。
　　“真的要听啊”小九拖着腔嗲嗲地回道。
　　“嗯，讲讲吧”我诚恳地点点头。
　　“……”
　　不大的房间里，我们并排靠床坐着，每人手抓一罐啤酒，间杂着日本无聊嘈杂的综艺节目中永远异常精神的声音。小九咕咕地送下一大口啤酒后，开始给我讲起了她和她“还行先生”的故事。

　　他叫莫成言，既严素寡言，又随和风趣。
　　前者是小九观察到的莫成言，他的眼神永远都直来直往，有些冷冽，又似无谓，脚步不拖沓不犹豫，每次擦肩而过时都有如一阵风。
　　可小九又听闻莫成言口若悬河，善言有趣，常一脸平静地把同桌前后桌逗得不能自持前仰后合。同桌前后桌来来回回被逮个正着无数次，始作俑者却始终没暴露过。
　　那个时候，每一个高中老师都不厌其烦地画着饼，把大学描绘成有湖有小树林还没有自习的人间天堂，高中生照单全收，一边憧憬一边苦战题海。小九战得大汗淋漓，筋疲力尽时，都会偷偷地看上莫成言两眼来补充体力，而那时的莫成言常常是捧着一本闲书，眉头紧锁，双唇紧闭，专注无比，生把他的座位边划出了一个“我不是高中生，我不用高考”的能量圈。每次模拟考出成绩时，大家都一脸敬畏谦卑，一窝蜂挤向那张宛如一个阴晴不定的魔法师的成绩单，近旁等待施咒，完事儿后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愁眉苦脸。而莫成言却不鸟大家奉为神明的成绩单，从不近旁，只是有个前后桌或同桌顺道帮他看完后喊上一嗓子，“成言，你560分”，他再哦上一声便算完了。
　　暗恋莫成言是小九的秘密。她练就了一身本事，小姐妹们一起聊天时，无论多远的话题都能扯到莫成言身上，还不显山不露水，顺其自然得厉害。但即使这样，小九能得到的莫成言的信息还是少之又少，都是那些一句话便描述得完，毫无细节的信息。就这样，小九深陷暗恋莫成言，却无法更了解他的泥潭，一陷就是一年。
　　暗恋故事里的女生都预谋邂逅，小九初中时实践过，发现效果不是很好，还容易造成心灵负担，高中便作罢了，改为幻想邂逅。于是，她睡前便有了一个独家游戏，玩家只有她自己一个，玩法就是闭上眼睛后想像和莫成言偶遇，聊天，暧昧，拥抱的各种情节，天天都不一样。放学后，教学楼前，本来晴空万里，突然就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倾盆大雨，没带伞的她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正不知所措时，莫成言撑着伞擦肩而过。他走过去几步时，好像才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人是同学，是宁萱，便又回过头来，说“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诸如此类。那个游戏里，她真的是个无所不能的女王，不仅可以呼风唤雨，说打雷便打雷，让下雨便下雨，还可以让自己在最好的时机不定期晕倒，同时安排其他不相关的老师同学们瞬间消失，好不妨碍莫成言成为背自己去医务室的唯一人选。纵使游戏设定再不合理再不现实，她也从来不计较，每天倒也自得其乐。因为她觉得，暗恋是一件多么美好多么快乐的事。直到老天爷轻松利落地排了一个局，小九初尝真实的甜蜜以后，她才开始变得贪婪，暗恋开始变得干涩。
　　这个局不用电闪雷鸣，也不用惊动医务室，简单自然，却激荡人心。一天，小九正上楼，在楼梯转角处时，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如既往一阵风的莫成言正冲下来。还没反应过来时，莫成言一个急刹车已经立在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吓人，小九惊呆了，抬起的眼睛激烈地撞上了莫成言的视线，还感受到了他粗喘的呼吸声。一瞬间小九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既真实又真实。并且，小九确信，那个僵持的画面至少多停滞拖沓了两秒之后，才急促又匆忙地避了开来。一整天，小九都在不停地回放那个画面，除了跟以往一样的开心之外，这次她多了一道心理活动，“莫成言刚才那两秒钟的停滞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从此，小九简单而快乐的暗恋，变成了揣测对方怎么想自己又不得的甜涩的暗恋。

　　小九擅自感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天那几秒太真太美，以至于以前心爱的游戏也难再乐在其中了。
　　暗恋不再纯粹，搅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和自我。数学课上，老师说这次模拟考的几何大题我们全班只有两个人拿了满分，分别是宁萱和韩梅梅。小九大脑里迅速连通回路，这么说，莫成言也没有拿满分，那他有没有觉得我还蛮厉害的？马上就高兴得不知所措，抚着胸脯努力让自己冷静冷静，淡定淡定。可下一秒一回神，莫成言总成绩排名都那么不关心，还会把这个当回事儿？刚才热腾腾的小心脏一下子就又掉到冰窖里了，这么一胀一缩，着实折腾。
　　课前三分钟演讲，小九佯装环视全班，却以频繁的速度扫视莫成言那边。她得看看莫成言什么表情什么反应，好找到点珠丝马迹来判断他到底觉得自己怎么样。可惜那一次他整个过程都没有抬头，小九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小九越来越贪心，也越来越大胆。以前她看他都是悄悄的，神不知鬼不觉扫上一眼，不让同学发现也不让莫成言察觉。而那件事之后，她再看他时虽然同样小心翼翼不让同学发现，却似乎有存心让莫成言注意到的意思。如果流水有情，她得让他知道落花也有意才行哪，要不怎么好让那个一阵风似的莫成言向她表白呢？
　　小九矢志不渝持之有恒地长长短短加起来看了莫成言几百眼，莫成言也有几次看到了她在看他，但莫大侠走路还是一阵风儿似的，从未在她身边停下来递张小纸条什么的。再这么下去，别说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神经都得衰弱，高考在即，小九无力地盘算了一番，决定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一下周六下午，小九鬼鬼祟祟地等父母都出门后，登上□□决定跟莫成言“谈谈”。虽然从班级群里加上他已经很久了，但他们还从来没有聊过天，莫成言也很少在线。小九深呼吸好几遍，打开又关闭与莫成言的对话框好几回，最终鼓足勇气，发出了一条消息。
　　“在吗？”
　　空气瞬间凝聚了。小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回复。可过了好几分钟也没有反应，莫非是不在电脑旁？怎么办怎么办？
　　小九记得她集中生智，集中生平的智慧，苦思冥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之后，幽幽地打出了几个字，发出了第二条消息。
　　“你喜欢我吗？”
　　紧接着，莫成言亮着的□□头像一下子暗了下去。
　　小九陷入惊慌。完了，他下线了。他看到消息后关闭企鹅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活动呢？他这下该怎么想自己呢？
　　“无聊”？
　　“神经病”？
　　“有病”？
　　……
　　这就是她生平的智慧哪！
　　空气凝聚了一下午，小九呆坐了一下午。后来心情基调总算发生了改变，心想这样也好，见了黄河也该死心了，这事儿就算告一段落了，以后便能专心学业了，好歹不至于情场学习场两失意。也好，也好。也好。
　　可小九骗不了自己，那天的氧气好像比平时重了不少，每呼吸一次，都觉得心里被压了一下，越来越满，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