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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色之森,雨吹落剑刃 楔子——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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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恢弘威严的廷尉府邸此刻热闹非凡,四处高挂的红龛灯笼在黑夜中散发着光芒,照耀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盆栽与树木的虬枝,流水环绕着假山潺潺流淌,彰显出一个大气高贵的府邸。
虽是夜凉如水,寒月如勾,但从厅堂中传出的欢笑声和歌舞升平的器乐演奏无疑将夜晚的宁静冲刷的一干二净。
二品廷尉徐茂的寿诞,宴请了各路朝庭重官和风雅的文人之士,可谓举办的热闹而隆重。厅堂中觥筹交错的酒杯碰撞,酒气夹杂着珍馐的香气飘扬着奢华的气息。
站在廷尉身边的笑容嫣然的倒着酒的锦佩姑娘环顾四周的宾客,注意到了一位奇特的人。
他的位置在不起眼的角落,身着一袭黑衣,漆黑的长发被根红色的系带高高拢起,柔顺如同女子的青丝。似是一副喝醉的模样,向后轻倚着墙,低垂的手中还握着酒杯,双眼迷离而慵懒,心思像已经飘忽游离出去。
锦佩早已过了会对英俊男子春心萌动,芳心暗许的年龄,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黑衣男子只是自己做了几十年隐卫的直觉提醒自己,那个人有问题。
他身上散发着掩盖不住的凛冽气息,神情却是一副放松悠闲,茫然而淡定的姿态。他只是一个人在那里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大多数来这里祝寿的人,都是期盼着能够多结交一些文人雅士或是朝庭重臣,好将来帮助自己仕途畅通或是直步青云走上飞黄腾达的路途。纷纷亟不可待的互相奉承巴结,举杯畅饮。只有他在那里无欲无求无情无绪的独饮,疏远而淡然,只有偶尔会对周围人浅薄的笑笑。
听闻有咳嗽声,锦佩从那人的身上回过神来,看到廷尉一脸质问的目光,她连忙笑容粲然,低头倒酒,一边放小了声音道:“主人,我已经找到黑鸦了。”
廷尉依旧一脸笑容的招呼着宾客,手持酒杯一饮而尽,从嘴角的笑容蹦出几个寒冷的字,“那就赶快解决掉。”
锦佩再次抬头看过去,却发现那个角落已经空无一人,她慌忙四下寻去,只见那个人手持着酒瓶,踉踉跄跄的向门外走去,他低头扶着门框,似是一副不剩酒力的模样,长长的黑发顺着胳膊滑下。
然而那人在转身的瞬间,却抬头看向锦佩,笑容散漫,和她四目相对了片刻,朝她眨了一下眼,随即便消失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夜里。
锦佩微微吃惊,从席间抽身尾随着那个黑衣人悄悄的跟了出来。
与屋内温暖热闹的喧嚣气氛不同,外面凉风阵阵,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气息,厚厚的乌云飘散过来,遮住了淡淡的月晕,夜深而凝露聚集,像是要下雨了。
那人原本还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晃晃悠悠的如同一个酒鬼闲逛,但转角拐入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后就踩上屋顶健步如飞的在房瓴跳跃疾驰而行。
锦佩毫不迟疑的提速追在他的后面奔跑,跑了一段路后便有些微喘,周围的人烟变得稀少,道路也愈发蜿蜒偏僻,最后竟是一点人息都没有,偶尔嫩恶搞听到乌鸦沙哑的低鸣,显得阴森中带了几分悲凉之气。
最终进入了一片深林中,那个黑衣男子停了下来,走到一个两人高的石头旁,抬手抚摸着上面的纹络,似乎在辨认着什么。锦佩一边注视着他,一边四处环顾打量,发现自己现在竟不知被他带到了什么偏远孤僻的深林中,只觉得夜深寂静,加上凄凉的乌鸦叫声,十分的毛骨悚然。
层层乌云渐渐散去,昏淡的月光倾洒在林间,覆盖着黑鸦的肩膀。锦佩这才看清他身前竟是一座坟墓。
黑鸦蹲下身子,看着身前的墓碑,淡然道。
“不用害怕,这里是落戡帝国埋葬忠贞之士遗躯的地方,叫做忠魂之森。凡是战死沙场的将军或是于社稷有功的功臣死后都会葬在这里。”
说罢,他从肩上拿下身后背着的包袱,放在地上缓缓展开,露出好些东西。
借着月光看,锦佩不禁冷笑几声,这些全是他在宴席的桌上拿出来的上好酒菜,甚至还有几个精致的酒杯。
她觉得好笑,一来,想不到他这种冷血的杀手竟也会有祭奠的人。二来,他的祭奠之心未免也太不真诚了,随便只是从他人酒席上拿下来的东西,对于死者来说,太过于不尊重。
然而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她毫不犹豫的拔出了腰间的剑,萧瑟的剑刃在黑夜散发着幽冷的寒光。
她的剑锋指向黑鸦,冷声道:“你这种人也配来这种地方?”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这里葬着我的父母族人呢。”他轻声回答道,将东西在墓碑前摆放整齐,回头看向锦佩:“姑娘,夜色凉薄,穿得这么少出来冷不冷?在下这里有几瓶酒,要不要暖暖身子啊?”
锦佩被他说的这些莫名的话弄得有些气结,她头一次见有人被剑指着还若无其事的同人用聊家常的语气说着话,就算他是落戡帝国的第一冷血杀手黑鸦,她也没有弱到让他轻视为毫无威胁的份上。
想到这里她的神情又冷了几分,“我可不敢喝落戡第一杀手给的东西。”
“你不相信我?那就算了。”他没什么反应,还是平淡的音调,只是打开酒瓶,将里面香醇的酒液缓缓倒入杯子中。
她的眼神变得犀利,手腕的力道开始加大,“少啰嗦,你此番前来是要刺杀廷尉大人的吧!”
“是啊,我不是都已经送过拜谒的帖子了吗。”
锦佩冷声笑道:“人家送的都是红底祝寿帖,只有你是白底祭奠帖。竟然斗胆来刺杀廷尉大人,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对啊,要是我和他们送的一样的话我还用得着去当杀手,谁不想做官发财享福一生。”
“少废话,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除掉你这个罪大恶极之人!”
黑鸦再次回头看向她,上下来回打量了几眼,一脸鄙夷,“一直都是你在唠唠叨叨说废话好不好,看你年纪轻轻,正直妙龄,怎么脑袋跟那些老不死一样那么腐朽庸俗。我且问你,我怎么就罪大恶极让你欲处之而后快了?”
“还用我说,你这个冷血杀手制造来了多少场灭门惨案,有多少人枉死在你的刀下,你又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难道你做出这些事来你的良心上还过得去吗?”在萧瑟的夜风中,锦佩说得慷慨激昂,字字珠玑,她明亮的眼神坚定而不留情面的如刀剑般审视着黑鸦。
黑鸦低低的笑了,他沉静的容颜在暗淡的月色下显得柔和好看,“良心这种东西是那些吃饱了撑得的人才有的,若是你身无分文,食不果腹,走投无路,命在旦夕,你还要良心做什么用?当我最好的兄弟被人杀了,我的父母亲人被人杀了时,我一个人都没有杀过,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而我后来杀了许多的人,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我至今还未死,甚至还活得好好的。你说这世上真有报应这种东西吗?小时候我想要当个独步天下的剑客,行侠仗义,可到最后我成为了一名杀手,助纣为虐杀人无数。我能说什么,你能说什么,所有人嗟叹的也只有一句造化弄人罢了,你说是不?”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流转着不易察觉的情绪。
锦佩的眼神变得犀利,她冷喝一声,“强词夺理!”说罢,整个剑便向他刺去,只是握紧剑的手有着略微的颤抖。
黑鸦抬手用胳膊挡下了她迅疾的剑峰,轻易的像是挡下了一个木棍,他伸出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别说话,你听。”
远处的寺庙传来了敲钟的声音,幽幽的回荡,伴随着寒风萧瑟带着凉薄,像是猛兽蜷伏在黑夜中的呜咽。
“已至午夜,不跟你说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伸手点住了锦佩的穴道,安稳的蹲在地上继续摆放祭品。
锦佩的眼睁得极为之大,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出来。
她是廷尉府武艺最高强的护卫,亦是十年前廷尉徐茂从落戡帝国最强大负盛名的护城军队子狐灯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自从知道廷尉大人成为黑鸦刺杀的目标,她便主动请缨,自负能够打败黑鸦。不曾想到只是瞬息之间,他便轻易的就能徒手挡下自己的攻击,而且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近身封住了自己的穴道,这样的人,已经无法用仅仅用恐怖来形容了。
她只得保持这个出剑的姿势立在萧瑟的夜风中,凉风越来越大,携带着重重的湿气穿林而过,风雨欲来夜已沉,她丝薄霓缎的艳色碎花衣襟在风中飘扬,胳膊和纤长的脖颈裸露在外面,不禁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真是,有些冷啊。
黑鸦长长的黑发被冷风吹拂的有些凌乱,他神情认真的从衣袖中拿出了香阖,从中取出三炷香,好不容易点燃后,插在了米饭上,眼神虔诚的望着墓碑,跪在地上,恭敬的拜了三拜。
然后他半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眼神幽幽的望着墓碑,像是穿透黑夜穿透时光徒步而行迷路人的惘然,带着淡淡的伤感,被风吹散在林深处。
锦佩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荡荡的悲哀感。
不知又过了多久,黑鸦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回头看向锦佩,慢吞吞地陈述道:“下雨了。”
毛毛细雨茂密的如同银针砸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树叶被雨水滴落的发颤,空气潮湿而清新,森林若陷入沉睡般静寂。
此刻锦佩整个人在凉风中已经冻透,竟未察觉出细雨始于何时。
黑鸦站起来,拎着几个酒瓶微微颤颤的走到树底,倚着树干坐下,伸展着自己已经跪麻了的两条修长的腿。
他仰头猛灌,像是渴了很久的模样。喝完后,他将酒瓶砸碎到地上,沉闷碎裂的声响。他望着地面上的碎片,目光有些呆滞,最后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喝醉了,所以给你说个故事吧。”他醉意朦胧的笑了,漆黑的眼神有了些许的光彩,他侧脸看着朦胧昏黄的月晕,却是在对锦佩说,“故事很长,也许会很无聊,但是你在这里被点住了穴道,不听也得听,权当消遣如何?”
他第一次分明的笑起来,漆黑的眼眸透亮,像是回忆起了美好的过去时光。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