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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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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深深爱上的人,却深深爱上了别人,怎么办?
孟三剪知道自己输了,但不确定输不输得起。
往日妇人们来到他的美发屋,都喜欢将发型的决定权交给孟三剪,那双创造过无数神奇的手,总能令她们收获满到爆棚的惊喜。
现在没人还敢这么做。他会不自觉地将交给他打理的发型,打造成同一种发型——雨萱的发型。再好看的发型,也经不住批量打造,没有女人愿意和另一群女人撞发型。
于是,美发屋的生意变得门庭冷落。那些常客在等他的失恋过去。
孟三剪也在等,可命运为他的决心增添了小小的考验。每天傍晚的时候,雨萱和弘曕都会拎着食盒经过他的美发屋前。
他们是去看望哑仆。他执意不肯与他们一起生活,他们就将肉圆留在那里陪伴他,并每天去找他一起吃晚饭。
孟三剪总想下一次他会提前回避,可每一次他都忘了回避。
他每次看见雨萱的时候,她并不总是笑得幸福满溢,偶尔也会黑着脸,一个人冲在前头大步走,而这种时候,弘曕的手里就会多个布包,可怜巴巴追在后边,等她什么时候肯赏脸回头看上一眼。
等他们走远,孟三剪总会叹口气,雨萱从没对他那样笑,也从没对他生过气。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来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狠狠心归还了盛容着雨萱作品的木箱。这出独角戏里,他已不再需要这些道具。
可他仍然忍不住常常去景园渡的湖畔,拉那首出自他手的、失恋专用的乐曲。
曾几何时,有个小姑娘劝他不要为失去的恋情难过。可后来,这个小姑娘让他明白了,得不到的恋情更令他难过。
而后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湖畔熟悉的位置,坐了一个穿着西点师制服的高大男人。
孟三剪听雨萱说过,景园渡住了一个外国人,中文名叫余连城,他经营着一家西点屋。
他没想到的是,余连城是不折不扣的法国人。
余连城对他说,我很喜欢听你的小提琴,这首曲子,我仿佛在法国的时候就已经听过。
他们聊起塞纳河,聊起玛力桥,聊起西岱岛,聊起他们擦身而过的西梧桐街道。尽管那个时候,住在长街两端的他们并不相识。
琴音的纽带,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在遥远的东方国度,在一个古老的渡口,施展了它的魔幻魅力。
他们很快熟络了起来。不仅是因为有过相似异乡境遇,他们亲近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他们发现,彼此是同类人。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难描难绘,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真切体会。
从此孟三剪成了西点屋的常客。以前他从不知自己会如此钟爱甜点,包括在法国的时候。
余连城出品的甜点,每一种都像是出自上帝之手的杰作。他对孟三剪烤制的小饼干也很欣赏。
很快西点屋推出了新款商品。绵软的蛋糕与香脆的饼干完美结合,再辅以香浓的巧克力和特质的彩虹糖浆,构成的独特口感按孟三剪的话来讲:就像是热恋中的美妙滋味。
新品一上市便供不应求,孟三剪几乎天天都待在西点屋,美发倒成了他的副业。
忙碌之余,余连城教会他很多种甜点的做法。在教授时他很认真,甚至很严格。有时觉得孟三剪动作不到位,或者搅拌的方式不对,他会握着他的手,引导他领会窍门。
孟三剪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们一起制作甜点,一起采集香料,一起送货,一起在打烊后品尝道地的法国红酒。
微醺时,孟三剪会想起很多过去的故事,会忍不住和余连城分享。每次喝酒他总会喝到那种程度,因为余连城总有办法让他喝到那种程度,也只到那种程度。
可有一次,余连城选酒的时候看错了年份,这个错误导致了另一个错误——尽管是和平时一样的量,可这次孟三剪彻底醉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天色已经擦黑。余连城认命地撑着油伞送一个醉鬼回家。他很无奈,因为孟三剪是他见过的最不好对付的醉鬼。
孟三剪和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路人打招呼,他对每一条岔路都感到好奇,他总是在怀疑是否真的和余连城认识,他执意要在珍宝坊中买一册春宫图集。
余连城花了好大力气,才禁锢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锁定在身前的位置。这种走法很艰难,可余连城别无它选。
路过景园渡熟悉的某处时,孟三剪死也不肯再走。他看着余连城,认真道:“雨萱,我能请你跳个舞吗?就用我教过你的步法。”
他不容置疑地拉起了余连城的手,放到自己肩头,而后,轻轻搂住了他的腰,诱哄道:“来,和那次一样,你闭起眼睛,放心地跟着我就好……”
余连城没有动,他们的体型差异决定了,孟三剪在对方不情愿的情况下,无法将他带动分毫。
他怔怔看着余连城,“我早就想说,他永远也不可能和你一起跳舞,他也不懂浪漫,他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我能比他对你更好……”
他用很柔软的语气,说着心底最真挚的话。他告诉自己要微笑,但早已忍不住落泪。
“你这个样子,真难看。”余连城怜悯地看着他,并试图让他们之间拉开一些距离。
孟三剪察觉到他的企图,反而贴得更紧,他近乎崩溃般大声道:“有人吃醋的样子是好看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天都想你……想得快要疯了。”说着,他不给余连城任何反应的机会,就着天造地设般的身高落差,熊熊将嘴唇堵了上去。正中标的。
雨萱的嘴唇没有想象中柔软,不过吻起来很舒服,还有一种混合着葡萄酒香和奶油甜香的味道,令他十分满意,幸福得几乎叹息。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嘴唇,沾上了便再也舍不得放开。他时而辗转,时而轻吮,小心翼翼地用着各种技巧,使这个吻温柔而绵长,情牵而意动,如用轻盈柔软的羽毛在对方心尖上极尽撩拨一般。
对方在被动而僵硬地承受了一阵之后,不知为何突然转变了念头,一举夺走了主动权,强势侵入他的口腔,一路攻城略地,不容闪避地卷起他的舌头,极尽霸道地翻卷吮吸,甚至还用大手扣住了他后脑以防止逃离。
孟三剪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劲。可他无法继续想下去,头晕目眩中,唯一的感觉是渴望呼吸,可对方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唇瓣终于分开的时候,他的腰腿已经无法撑住身体,对方引着他枕到了自己的肩膀上。那里很宽厚,也很舒服。
大口呼吸进肺里的空气,暂时将翻涌作乱的酒气逼退。恢复清明的苍金色眼瞳,直直望进了近在咫尺的、红钻般的眼睛里。那双眼里此刻写满了他读不懂、也根本不想读懂的东西。
脑中还有亲昵时刻残存的记忆,唇角还有来不及吞咽的湿渍,这一切,都让他怒火熊熊而起。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在余连城脸上揍了一拳。
余连城踉跄着退了两步,下一刻,比他更为愤怒地扑了回来,就在拳头与他身体将触未触的时候,又生生收了回去。
“我原想带着它,回到法国,回到我的家。”他拍拍自己心脏的位置:“可你夺走了它,但又不要它。你是个胆小的魔鬼。”
他丢下气得发抖的孟三剪,在对方恨不得杀人的目光中,转身大步离去。
孟三剪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他背影使劲扔了过去,大吼着:“你才是不折不扣的魔鬼!”
余连城被石块击中,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然后他再度迈开步子,不多时,便彻底地消失在了孟三剪的视野里。
孟三剪狠狠地想,愿今生今世,再不要让我遇到你!
他一连三个月没再踏入景园渡一步,他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他不再留意雨萱每日的路过,他又能做出妙不可言的创新发型。
客人多了,各种八卦跟着也就多了。
有个客人说,西点屋的铺子关了,那里又挂起了租售的牌子。
那个帅气的外国老板呢?另一个客人问。
不知道,听说走得很仓促,那些从国外运来的机器都没带走,贱价买到典当坊了。
孟三剪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疯,他当即给几个女客写了条子,告诉她们下次来美发免费。然后,他丢下她们去了景园渡。
一路上,他告诉自己,这与他已经渐渐想起事情真实经过无关。他没原谅自己,也没原谅余连城。他只是想为那一拳和一石做些补偿。
他盘下了那间出租的店铺,到典当坊回购了机器,然后,竭尽全力将它恢复成了余连城还在时的样子。
他仍将主要精力放在美发屋的经营上,但每天清晨,他都会早起一个时辰,用他学到的技艺,做上一些形形色色的甜点放进橱窗里。
但这些甜点他不卖,他只是希望在每天傍晚去景园渡散步的时候,能透过橱窗闻到熟悉的香气。
一年,两年,三年。旁边的店铺换了又换,只有这家西点屋始终屹立在这里。
余连城一直没有回来。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但孟三剪心里,他早就已经回来,又或者,从未曾离开。
他拒绝了各路媒婆给他推荐的妻子。他计划将美发屋的分店开在西点屋之侧。
人不能在一起,至少,让店可以挨在一起。
他想,也许等以后与他相依为命的父亲走了,他或许还会再回法国看看。
他已经忘了塞纳河的景致,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反而成了那条铺满梧桐叶的街道,因为他脑海中想象过太多次余连城行走在那里的样子。
他也不止一次设想过和他重逢时的画面,但他知道,即使他真的在法国见到他,恐怕也只是远远看看,然后他就回来,继续经营他的美发屋和西点屋。
这些年他守着憧憬,其实过得挺快乐。有的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没有回来,就说明还有机会回来。随着时间一天天一年年的过去,他已经模糊了真相的界限,就这样一意孤行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是几年过去,雨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她带着孩子们一起来看望他时,孟三剪总会放下手中的工作,烤制可爱的甜点给孩子们吃。
这次雨萱带来了一个消息:“宫里为了给太后庆祝六十大寿,从外国请来了一位糕点大师。”
孟三剪忙着搅拌面粉,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顺口“嗯”了一声。
“他是今天上午到的京城,弘曕从宫里回来时碰上他了,说虽然名字听着不一样,可看上去应该就是余连城师傅没错……”
“哦。”孟三剪的反应,比雨萱想象得要漠然。她以为孟三剪苦守一家从不曾有过任何改变的小店,一定是与余连城有相当深厚的交情。可现在看来,对方似乎没什么印象。不过这不妨碍她说出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他托弘曕在景园渡帮他找家店铺,应该是打算在京城长住。这次他带着妻儿一起来的。”
孟三剪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次连反应都免了。
雨萱摸不准他这种没反应到底算是什么反应。她本以为这家西点屋会是最佳选择,但对方显然对转租的话题不感兴趣。
孟三剪做好精致的甜点,看着孩子们开开心心大口吃完。在雨萱离去时,他给了她一个小盒子,里面是西点屋和美发屋分店各自为期十年的租赁契约。
他说,替我交给余连城。
然后他闭合了房门,阻挡住雨萱震惊万分的追问。
孟三剪等了余连城七年,他从未改过发型,他也从不变更衣衫的款式,他是怕有一天余连城回来,认不出他。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无意义。
他又回了主街的老店。日子仍是一天一天过去。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父亲例行性表达了对新式发型的抵制。孟三剪说,好吧,那以后不做。
父亲又一次提出了要给他找媳妇的建议。孟三剪说,好吧,那找一个。
儿子变得前所未有的乖顺,却令他的父亲终于发现事态严重。他看着迅速消瘦下去的儿子,明白他这次遇上了过不去的坎。
他决定离开京城。为了儿子,他愿意放弃三代人打拼出的基业。他说我们回乌镇祖宅吧,离开这里,你才有活路。
孟三剪答应了。
半年之后,水乡乌镇。
孟三剪已经适应了烟雨江南的气候,他结识了新的邻居,开设了新的生意,还遇到了一个温婉可人的俏丽女孩。她是本地富商的女儿,幼年时曾跟随父亲游历欧洲。她做的甜点里,有他喜欢的味道。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爱上一个人。上一场漫长的眷恋中,已经透支他一生的执着和勇气。
女孩和他成了朋友,他们会一起种玫瑰,一起拉小提琴,一起喝咖啡。他们会常常聊起法兰西的教堂,钟楼,还有梧桐叶铺满的街道。
后来女孩偷偷给京城寄了一封信。
又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傍晚,孟三剪帮女孩去渡口接她的朋友。
他先是看到堆成山高的行李,然后,看到了一个无时或忘的高大身影。他坐在一个行李箱上,怀里抱着一个琴箱。
孟三剪立刻转身,他不敢再继续看下去,或许行李遮挡的地方,还有他没有勇气面对的、那个人的家眷。
他转入一条小巷,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接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可如果余连城打算长住这里,他注定不得不再一次逃避。
他听到一首熟悉的乐曲,那是他拉过无数次的失恋专用旋律。
门外的音乐一直没有停,从傍晚直到深夜。雨越下越大,孟三剪在第一千遍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开门之后,他打开了门,递给院中冻得颤抖的人一把伞。然后,他转身想回去。
对方喊了他一声,“三剪。”他追了上来,从背后紧紧抱住温暖的身体。
孟三剪颤抖得比他更厉害。好一会,他才想起要扳开余连城的手。
“别动。”对方禁锢住他的动作,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深深嗅着他的味道。
很快,孟三剪和他一样淋得湿透,雨很冷,身后的身体也很冷,唯一的暖意来自颈间的鼻息。
“我没挣扎,是要还七年前欠你的。”孟三剪淡淡提醒道,“现在,你可以走了。你的家眷在等你。”
身后的人将他抱得更紧,“没有人在等我。是我让雨萱骗了你。”
孟三剪猛然挣开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七年前你拒绝了我,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可我终于还是回到原地,我的心丢在这里,注定了走不远。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为你回去,所以我撒了一个让你能感到安全的谎。”
是的,那场不欢而散,公平地给他们彼此都烙印上阴影。留下的,和逃走的,心里都一样不好过。
“我接到你转给我的契约,说真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以为你是在传递一种形似交换的讯息,用那两间店来抹杀所有的过去。”
“然后你离开了京城。我听到雨萱说起你七年没有变过样子,你每天都做点心,却又不肯卖出去。我意识到我们有些误会,可我已经找不到你。”
“直到我收到一封信,那个人说,你在这里,你一直……爱着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红钻般的眼睛,映在灯火中,闪射出急于确认,又害怕确认的无奈。
这与孟三剪所有设想过的情景都不一样。他努力消化着迟到的解释,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幸福终于敲响了他的门。
整整七年的思念,化为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他哭得像个孩子。
余连城搂着他,抚着他,吻着他,用哽咽的声音承诺他,从今以后,再不分离。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暮然回首,七年的离别,不短,却也不长。
时光流转中,一个认清了心意,一个坚定了心意。
他们用各自的方式爱着对方,伤着,痛着,可心里为对方留的门,始终没有阖上。
幸运的是,兜兜转转之后,他们终于回到原点,没有错过这世上,最适合彼此的人。
爱情大多始于意外,也终于意外。你无法选择它的开始,也无法决定它的结束。它只遵从自己的轨迹,只要你从未放弃,终有一天,它会在某个临界点,峰回路转,春暖花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