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妃之才人居》珠玉在侧

2、苏才人

　　夜未央，人已眠。
　　冷清破旧的街道空无一人，昏暗的街灯忽明忽暗，偶尔一只迷途的野猫奔过，拖曳出长长的影子，诡秘的让人不寒而栗。
　　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出现在街尾。
　　年轻男子穿着古式的褐色长衫，黑亮长发用银簪整整齐齐的簪住，露出秀气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的五官。走的极慢，仿佛脚尖踩着玻璃，每走一步身体都痛苦的微微颤抖，漂亮脸上也因为受痛微微扭曲，但那双漆黑的如黑曜石般的大眼里却含着淡淡的笑意，平静而满足，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令他仿佛笼上一股怪异气质，令人转不开眼。
　　他走的很慢，却很坚定，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从街尾走到街头。
　　那段距离普通人只需要十分钟。
　　他在一栋破旧小楼前停住，仰起头，双眼发亮，平静喜悦的看着漆黑似墨的小楼。静静看了会，他仿佛才想起来自己可以上去，如梦初醒似吸了口气，抬起脚……
　　“去哪儿呢……”一声轻笑，带着半梦不醒时特有的鼻音，慵懒随意，偏又带着几分优雅。
　　年轻男子霍然回头，死死盯着不远处角落里的纤细人影，黑色煞气云雾般从他身体里立刻渲腾而出，化作遮天飓风，刚才还安静的街巷刹那间飞沙走石，刮的人睁不开眼，“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阻拦我！为什么！拦我的人都要死！”
　　“哎呀，吓坏我了，那么凶做什么？”软濡的娇嗔像是上好的棉花糖，伴着叮叮当当的轻微古怪脆响，纤细人影慢吞吞的走出角落。
　　颜色鲜滟的低胸唐朝仕女装托出大片莹润玉石似的白，被随意披散的火红波浪大卷遮了大半春光，腰间佩玉的地方缀着块小小的铜八卦，脚下踩着双缀着绒毛白球的蓝格布艺拖鞋，白球上还各缀着银色的圆铃铛，一走叮咚一声脆响。
　　她像是真被吓着了，娇怯怯的捂着胸口微微歪头，娇美灵动的脸上似嗔还喜，微微瞥眼过来，眼波流转简直让人醉了去。
　　年轻男子怔怔看着眼前装束怪异到极点，可又让人忍不住觉得她就该这样的女子，周身煞气敛了敛，还是警惕腾升在四周，“你……你是？”
　　“连我都不认识？”娇美女子眨眨眼，眼神清澈如水，“我在业界也算有名，你居然都不知道，真让我伤心。”
　　年轻男子莫名觉得愧疚，他本来就是怜香惜玉的性子，而且他认为自己不该欺负这样一个女人，所以很主动的收敛起浑身煞气，认认真真的说，“我……我被道士打伤了，养了好久的伤，”他茫然环视四周陌生的建筑，喃喃的道，“这里变了好多。”
　　“因为你已经走了三百年。”女子突然叹息，“三百年前瑾娘用一觞珠换了一尾红鲤鱼的命，又用她的一辈子辰光侯你的归来，可直到临死你都不曾露过面，如今她已转世投胎，不想再跟你有所纠葛，你还巴巴奔过来做什么？”
　　“不可能！”男子霍然抬头，双眼异亮，“我闻到了鱼鳞的味道，她说过，只要鱼鳞还在，她就会等我！”
　　他霍然转身，再也不管这突然出现的女人，发疯似的循着味道往上冲，冲的太快，黑色布鞋上已经隐隐湿濡，昏暗的光影下，一个个血脚印在破旧的楼梯上，由浅到浓，空气里都仿佛染上淡淡的血腥味，显得格外诡异冷森。
　　“喵……”
　　一之通体漆黑的黑猫从娇美女子身后跃出，速度快的让人只觉眼前黑芒一闪，黑猫已经贪婪的舔舐起楼梯上的血脚印，不断发出愉悦的猫叫声。
　　女子不屑踢脚，“瞧你这点出息。”
　　黑猫利落闪过那只缀着白色绒球跟铃铛的蓝格布艺拖鞋，转了个身继续舔舐血痕，脊背弓的极直，全身快乐的颤抖。
　　“别说我没提醒你。”女子摇摇头，沿着那血脚印慢吞吞的往上走，足足花了五分钟才走到楼顶。
　　楼顶上风很大，年轻男子的褐色长衫被风刮得烈烈而动，刚才还整齐的头发也散乱开来，俊秀漂亮的脸上全是茫然，怔怔看着空无一人的楼顶，喃喃的道，“为什么……我明明闻到味道了……她为什么不在……”
　　“因为那鱼鳞已经随着她的离开而自动附着在这块土地上，瑾娘不再，瑾然居也不在，但山川大地却不会走动。”
　　“不可能，她说过生生世世都会等候我，做生生世世的夫妻的！”男子嘶吼出声，他是山川大地孕育出来的灵怪，稍微一查便知道女人说的没有错，他当初留给心爱女人的鱼鳞早就与这片大地融合在一起，当年那个温软如春似的女子，早已离去。
　　“我修炼了三百年，我背弃了我的故土，我情愿鱼尾化成双腿，我情愿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玻璃上，我回来了……她怎么可以不守信用！”
　　简单的人心志坚定，也容易变的执拗，他为了这一天，辛辛苦苦熬过雷劫火劫，舍弃故土与亲人，只为了与她再度相逢，可是他等到的是她的离开！失望与被背叛的巨大痛苦席卷全身，年轻男人蓦然伸出手，双目赤红如血，漂亮脸上隐隐浮现鲜红色的鱼鳞！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人害得她不等我！是你们害了我们！”
　　黑云迅速聚涌过来，压叠出令人惊心的态势，一道霹雳划破长空，裂云摧风，喀啦一声重重击在女人身边，刹那间飞石四起，如果刚才角度稍微准一点，恐怕女人就要被雷电劈成黑炭了。
　　嘴边还残留着鲜血的黑猫轻巧巧的跃到围墙上坐下，目光惋惜。女子瞥了它一眼，黑猫知道不好，跌跌撞撞就往后逃，但爪子还没来得及抬起，就仿佛被一股奇异力量慢慢往围墙外拖。
　　这里是五楼！
　　它只是活的久了点，可还是只会死会痛的普通猫！
　　黑猫汗毛倒竖全身战栗，连逃跑都不敢了，爪子扒着地面努力把自己在地面上多留一会，金色瞳眸四十五度角可怜兮兮的看着娇美女人，十分谄媚的喵喵叫着。
　　可惜任凭黑猫如何乞怜摇尾，女子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黑猫扭头望望围墙，再看看漠然的女人，发出一声绝望惨嚎，爪子一松，任着那力量拖它下坠。
　　女子心情好了些，漫不经心的抚上腰间配着的铜八卦，瞥了眼发狂冲过来的年轻人，手指一挥铜八卦便飞了出去，半空中变成足以容纳一人的大小，严严实实的虚空罩上年轻男人头顶。
　　年轻男人身体一僵，仿佛受到电击似的猛地痉挛起来，不受控制跌倒在地，原本笔直的双腿渐渐隐约显出鱼尾形状，他骇然看着自己一会鱼尾一会双腿的下身，内心愤怒之余全是恐惧，三百年前那个道士都没有逼得他显出鱼身，这个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手段！
　　“你、你到底是谁！”
　　“才人居的老板，你可以唤我一声苏才人。”女子在他身边蹲下，歪歪头，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是她不守信用，是你来的太迟了。”
　　年轻男子还没想到才人居到底是什么，听到下一句立刻目眦欲裂，清俊面上已覆上大半鱼鳞，“我养好伤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不，你没有，”苏才人遗憾摇头，“二百七十年前，你得到可以治疗你身上火毒的梅花丹，但你没有服用，因为那会让你变成人。一百五十年前，鲤族逢劫，你可以乘机逃离碧水潭，但你选择留在碧水潭里帮你的亲友。三十年前，你身体恢复，却因为自己是长兄，为了操持你妹妹的婚事而逗留了整整三十年。”她看向年轻男人的目光更加惋惜，“最起码有三次机会你可以回来，但你都放弃了。”
　　苏才人的话像是一把刀刺进了男人心口，刺的他鲜血淋漓，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重点是，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苏才人目光淡淡，“你自以为痴情，自以为为她牺牲良多，但其实你最爱的是自己，这样自私自利的你，只值得她守候一辈子，不值得她等待三百年。真正分开你们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年轻男人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彻底傻在原地，嘴唇翕了翕，好一会才发出声音，“……可是我爱她……”
　　苏才人定定看着年轻男子，眼底掠过一抹狡光，刚才还冰冷的声音突然柔和起来，漂亮的杏眸明亮似朝阳，深邃悠远，带上蛊惑人的光泽，“那你，想不想后悔一次？”

作者有话说

　　大修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