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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在地球上消失了五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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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闷热的七月的下午,梅丽家的电磁炉上煮着一锅汤,绿油油的海带和金灿灿的豆子在白雾雾的热气之下不知疲倦的翻滚。砧板上有一小撮切好的葱花,长度和粗细均匀的恰到好处,显然是出自一位非常娴熟的主妇之手。
落满了灰尘的纱窗上不知何时漏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的洞,一只在空中漫无目的游行的着的绿头苍蝇,误打误撞的从那里飞进了屋子。这对于它来说就像是人类从地球踏入太空一般的壮举。在此之前,它从未进入过任何一间属于人类的屋子。
它生于某个暗无天日的肮脏而潮湿的污水沟,当它刚刚从一只幼卵孵化出翅膀从污水中振翅起飞的时候,它并不清楚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又将归向何方。他甚至连自己是一只苍蝇这件事都不知道。
它绕着水面盘旋,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疑惑,却又不敢走远。它想再等一会,也许就会得到答案。
它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是一只行将就木的灰毛耗子。
它瞎了一只眼睛,背上的皮毛坑坑洼洼已经脱落的十分稀疏,露出一块一块丑陋的粉红色的皮肉。
那只眼睛是它年轻的时候与一只野猫搏斗并将其咬死之后留下的英勇的勋章。
老耗子是这样解释它的。
老耗子说,我们的一生都在被驱逐,和冰冷的厌恶中度过。我躲在肮脏而冰冷的下水道,在暗无天日的世界中流窜。但是栖身于黑暗潮湿的世界,传播肮脏和疾病,盗窃人类果实,叫他们惊恐和谩骂,就是我们的天性,我以此为生,也曾以此为荣。
直到我爱上了一只鸭子,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雏鸭。
她是如此温暖,柔软,美丽,圣洁和善良。我在她身上一点也找不到与我相同的地方,像是阳光晒过的甘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
她是第一个肯跟我讲话的家伙。虽然她天生是个瞎子,并不知道我是一只耗子。
老耗子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深埋于心底的那些美好的记忆,让他变得如此温柔而迷人。那些属于一只将死的老鼠该有的灰暗和颓丧,被一扫而空。
绿苍蝇迫不及待的想要继续听关于小黄鸭的故事,他落到老耗子的背上,摩擦着前腿催促它继续讲下去。
她就像是上天突然送到我面前的一份礼物,在一个不同寻常的刮着暴风雨的夜晚,突然出现在我的窝里。老耗子,闭上眼睛娓娓道来。
她浑身都湿透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躲在一个最黑暗的十分安全的角落里窥视着她,她抖干净身上的雨水,低下头,用扁扁的嘴梳理着翅膀和脊背上的黄色绒毛。
她就在那里心安理得的安顿了下来,霸占了我的窝。
我打算冲过去,咬断她的脖子,当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并且我也真的这么做了,我冲过去狠狠地扑倒她,把她压在地上,用鼻子嗅着她修长的脖子,寻找大动脉的方位。
“嘿,这是什么游戏么?”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赖赖就经常对我这么做,赖赖是我的好朋友,好吧曾经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我认识你么?嗯。。。或者你认识我吗?我好像是迷路了。其实我不应该离家出走的,我真后悔干了这件蠢事。”
她就那么一直说个不停,呱啦呱啦真让人头疼。
我打算吃晚餐的兴致被她扫得一干二净,这是第一次我失去了当一个坏蛋的成就感和乐趣。
她应该惊恐这尖叫,求饶,而不是滔滔不绝的跟我倾诉她那个背着他偷情的前男友,和她那个总是丢三落四弄丢自己孩子的老妈。
但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并不讨厌她,甚至想听她讲更多的事情,所有的关于她的事情,惊喜的,悲伤的,甚至是无聊的,就这么一直呆在她身边听下去。这甚至比和一千只母老鼠□□,和吃掉一整块山羊奶酪还要令人快乐。
她说你真是只善良而温柔的鸭子,愿意听她唠叨这些废话。她说虽然我看不见,但是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一定是一直英俊的鸭子。而且你摸上去有点特别,说不出是哪,总之就是合那些鸭子不一样。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我说,也从来没有一只鸭子愿意主动跟我讲话。你也是个特别的姑娘。
怎么会呢,你这么好。一定有很多很多鸭子喜欢你,等我腿上的和翅膀上的伤完全好了,我就把,赖赖,拖拖,鹏鹏还有我所有的朋友都介绍给你,他们一定会喜欢死你的。
她用脑袋轻轻蹭着我脊背上的皮毛,无比的开心,我却心虚的要命。
栖身于黑暗的我又怎么能和她一起并肩立于阳光之下,当秘密被揭开时她会离开我,厌弃我。这对于我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我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离开我,于是我做了一件疯狂而愚蠢的事情。我趁她熟睡的时候咬掉了她受伤的那条腿。
于是她永远也不能走路了,并且也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了。
我告诉她,她的腿是被一只野猫咬伤的。我昨晚已经把它赶走了,但还是晚了一步你的腿已经不在了。
她毫不怀疑的相信了我,并且比以前更加依赖我了。
她知道,她失去了那条腿之后她就再也无法从这个阴冷而昏暗的下水道中离开。她将在此终老,我便是支撑起她世界的全部。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少了,也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
我四处搜集食物,和一些从人类那里盗窃来的古怪而有趣的小玩艺,来哄她开心。她虽然越来越爱我,感激我,依赖我,但心里却也住进了永远也无法驱散的阴霾。
她得了一种怪病,不断地发烧,无法进食。身体越来越虚弱,多半时间是在昏睡,醒着的时候又有些神志不清的念叨着她想回家。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所有像她这个年纪的小鸭子都完成了第一次褪毛,脱去了那身毛茸茸的黄色外衣,生出威风凌凌的棕褐色羽毛,脖子上和尾巴上的一圈翠绿色的翎羽在阳光下烨烨生辉,展开一双结实的翅膀绕着茂盛的芦苇荡,在低空中尝试生命里的第一次翱翔。
而她却仍是那个又瘦又小,可怜兮兮的小毛团。
她躺在黑暗里,蜷缩成一团。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再也无法说话,也不再有呼吸。我一直守在她身边,轻轻摩擦她的绒毛,希望能给她一点温暖。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她最终还是离我而去了。
在那之后,我便无法再爱上谁。无论是老鼠还是鸭子。。。。。。我只能孤独的行走在黑暗里,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老耗子隔着头上灰色水泥的下水井盖的缝隙,抬头看着夜空中的一轮满月。终于从自己那些久远的记忆所带来的罪恶感之中解脱出来,他吐出最后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绿头苍蝇在老耗子的故事刚刚讲了个开头的时候就睡着了。它窝在老耗子又脏又硬的毛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耗子变成了一只有着棕色羽毛和绿色脖颈的英俊的野鸭子,在夕阳下翱翔。
老耗子回到了那个暴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个蜷缩着一团黄色小毛球的下水道。
他走过去,把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叼起来放在自己背上展开翅膀。
他说“来,我带你回家”
2
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下水道之时,老耗子的身体已经变得又冷又硬。绿苍蝇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美梦,和自己是一只苍蝇的事实。
绿苍蝇摩擦着翅膀发出嗡嗡的声响,从老耗子的尸体上盘旋而起。越过人群,和高楼,辗转于无数个城市的下水道和垃圾堆,去寻找一只属于自己的小黄鸭。
它曾遇到一只怀孕的母蟑螂,一只脖子上带着项圈的走丢了的家猫,一只在闹市的笼子里唱歌的画眉鸟,但它们都不是它的小黄鸭。他不断地被驱逐,被厌弃,所有人都讨厌苍蝇,连他们自己都讨厌彼此振翅时那嗡嗡的噪音。
绿苍蝇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逛,消磨掉毫无意义的一天又一天。
就在它这么漫无目的地飞行着的某天,一个闷热的七月的下午,它在自己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闯进了一间人类的屋子。
在此之前它曾以为,这个世界最美的东西不过是,落满灰尘的绿色铁皮垃圾桶里那一团又一团颜色艳丽的包装纸,和下水道里某个灰色干燥角落里,躺着的一只新鲜苹果。
而此刻它才知道,这世间最美丽东西不过如此。鲜艳的红色橱柜,和黑色的大理石流理台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四处弥漫着食物和鲜花的味道,阳光铺满了地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一点黑暗。干燥而温暖。
就像是他梦里那只威风凛凛的野鸭子一般令人心驰神往。
绿苍蝇像是掉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梦境里,它小心翼翼的在屋子里盘旋着。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客厅,再从客厅到卫生间,他仔细地巡视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它要小心行事,毕竟人类总是拥有许多,能够轻松夺走它性命的古怪玩意。
它飞便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锅上煮着汤,电视正开着,热水器烧到65度,这一切都显示着在不久之前有人类在此活动的痕迹。
然而此刻,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这屋子的主人去哪了?也许是下楼丢垃圾,也许是去邻居家借点调料,或者是跑出门去追不听话的宠物。谁知道呢,绿苍蝇可不在乎这个。
它开始幻想自己是间房子的主人,它拥有它,它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舞蹈,它亲吻沙发上的每一寸皮革,嘴角残留着淡淡的柠檬味清香剂的味道。
它这一生从未如此幸福过,他跟着电视机里传出的音乐舞蹈。虽然它并不太懂什么是真正的音乐,但这仍然不妨碍它觉得这穿过自己身体的震颤是如此美妙。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绿苍蝇终于完全理解了老耗子那句话。
是的,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就那么突然之间从天上掉下来,出现在它眼前,幸福的措手不及。
绿苍蝇爱上了这间房子。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绿苍蝇被这一连串并不怎么美妙的声音吓了一跳。它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飞到电话机旁边。
那该死的机器突然说起了人类的语言,我是梅丽我现在不在家,请在嘀声之后留言。
绿苍蝇被这东西搅糊涂了,他是个人类么?为什么他会说人类的话,他和人类长得可真是一点也不像。
绿苍蝇趴在电话机的电子屏上,用它那两只硕大无比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研究者眼前这个怪物。
许久,电话机里又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你好梅丽,我想。。。。。我打算告诉你一件事情。我爱上了一个人,我很爱他,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离开了。嗯,请幸福。”这通莫名其妙的留言来自于梅丽丈夫的情人若文,。
此刻梅丽的丈夫正在两百公里之外的B市,安安稳稳的睡在那个男人身边。
梅丽并不知道若文的存在,而若文在梅丽和她丈夫结婚之后的很多年,两人都一直保持着这种隐秘而暧昧的关系。
一个星期之前,梅丽告诉自己的丈夫自己怀孕了。
于是梅丽的丈夫决定彻底和若文结束这段错误的关系。他告诉梅丽自己要出差,然后来到B市和若文见最后一面。
若文在梅丽的丈夫打算和梅丽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打算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总是无法自控的一次又一次重新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他爱他,也恨他。
这次他们终于打算对这段纠缠不清的关系来一次彻底的了结,这让他觉得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已经不想再去爱他,或者任何人。
起初这个电话是若文酝酿已久的一个报复,他打算告诉梅丽一切,他和她丈夫的一切。如果梅丽此时没有莫名其妙的消失,接听了这通电话,那么若文会告诉她一切。然后演变成一场歇斯底里的闹剧。
然而,此刻梅丽并没有接听电话。
若文对着答录机里的留言沉默了一会,看着身旁男人安稳的睡颜,再一次心软了。
他留了一通匿名的,内容莫名其妙的留言。然后决定,彻彻底底的退出这段关系。
绿头苍蝇已经对这个不停地讲着人类语言,又不会走不会动怪物彻底失去了兴趣。此刻它正饥肠辘辘,而汤锅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香味,正蛊惑着他前往。
然而锅子上空缭绕着的高温的蒸汽,让绿头苍蝇只能对美味望而却步。于是它习惯性的摩擦着两条前腿,思索着吃到美味的方法。
突然传过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杂乱而急促,门框都跟着在震颤。
绿头苍蝇不由自主的跟着那频率颤动,浑身像是被肢解了一般的疼痛。
敲门的是梅丽的女邻居,刚搬来不久,她总是夜里出门,很少和人来往。有几次梅丽在电梯里遇到她的时候,邀请她来家里做客都被拒绝了。
梅丽是个全职家庭主妇,除了做饭,洗衣服和看电视,最大的爱好就是邀请邻居家的笨女人们来做客,教她们烤椰蓉饼干和红豆派,以此来获得那么一点身为专职主妇的优越感。
这位女邻居在她眼里简直天底下最不可救药的怪人,因为她竟然对烤饼干一点兴趣也没有。这简直太可怕了。
而此刻这个在梅丽眼里无药可救的女人,显然遇到了点麻烦。
她从自己家的大门冲出来,疯狂的拍着梅丽家的大门。神色慌张地,频频回头。惊恐已经让她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发疯似得不停敲门,然而屋里子没有梅丽,只有一只企图占领这间屋子的绿头苍蝇。
汤锅里的水分依旧在疯狂的蒸发着,绿头苍蝇绕着越来越浓的蒸汽盘旋着,女邻居接连不断的拍门声让它焦躁不安。
女邻居的房间里走出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梅丽的女邻居。
她瘦弱地身体紧紧地贴着梅丽家的门板,惊恐扭曲了五官,身体不能自控的颤抖着。
风衣男伸手锁住女邻居的喉咙,狠狠地掐下去。
女邻居疯狂的挣扎,指甲刮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墙上的分针又跳了一格,女邻居终于断了气。长长的舌头松松软软的从口腔里耷拉下来,血红的眼珠像只青蛙一般向外臌胀,仿佛马上就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似得。
风衣男扛起女邻居的尸体走进屋子,关上了大门。
梅丽在自己家的房子里消失了五分钟,又突然出现。她穿着淡紫色的丝绒睡裙,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她先是关掉了电磁炉,然后拿下来那锅几乎要烧干了的海带汤。她没有听见电话里那通莫名其妙的留言,也没听见女邻居近乎绝望的求救。
她抓起餐桌上的电苍蝇拍,朝着正在锅边盘旋的绿头苍蝇毫不留情的挥舞下去。
绿头苍蝇被电流击中,失去了知觉,一头栽进了他梦寐以求的那锅汤里。
她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地球上消失了五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在一场爱情与责任的角逐中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也不知道她那位古怪的女邻居在一分钟之前丧命于自家门前。
更不会知道自己刚刚杀死的是一只,在她消失的五分钟里,曾企图霸占自己家房子的绿头苍蝇。
梅丽端起汤锅,把它和绿头苍蝇一起倒进了下水道。
她消失了五分钟,有些事情改变了,但看上去又和此前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