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成长的分割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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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贤微微侧脸垂眸，看着和他并肩站在云端的燕洛——火凤一族的公主。在白贤十六万岁的时候，老天君终于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便是身边的这个女孩。那时候她还是个以活泼和绝色闻名六界的小姑娘。
这许多年，他并不是没有想起过这个常跟在他身后，总喊他贤哥哥的女孩。虽没有刻骨的情谊，但毕竟曾经有过一纸婚约，且火凤一族是十分难得刚烈耿直，活泼爽快的神族，兼之先天阵卜出来的命数，白贤并未反感她，甚至偷偷跑去火凤一族暗中观察过这个尚年轻的小凤凰。
那时恰逢昌河天劫失败，昏迷了整整两百年，若不是这个小凤凰填补了许多的欢乐，那一段年少焦虑不安的光阴，必定会更加的艰难。只是如今站在他身侧的，已不再负年少朱颜，平添了几分让人伤感的韵味和沉稳。
“这雾气，你能承受吗？”白贤问道。
燕洛神情怔忪不知在想什么，感觉道白贤拂过额边的呼吸，心中一动，微笑望向他：“这雾气是哪里来的？煞气这么重！幸好，我们火凤一族最是擅长涅槃重生，这程度还不能奈何我。”
“千年不见，你长进了不少。”云雾后面，无量峰逐渐现出轮廓。白贤远远望去，清晰可见尖锐的黑色山顶。不过站在他身边的，已也不再是那个冒冒失失，贪玩任性的小凤凰。这般听她的口气，威严有之，自信有之，倒有几分昌河的风范，甚至和他曾经想象中婚后的模样有些许的重叠。但此情此景，却没来由的让人心酸。白贤止不住的想，其实还是原先那样芝兰俊秀，天真明朗的模样更好些。
白贤摩挲着食指刻着咒语的银戒，缓缓将它摘下，轻轻的握起燕洛冰凉的左手，试着将它带上她的大拇指。“呵，正好！”
燕洛凝视着将自己的手小心握在掌心，修长的手指，仿佛能感觉到那皮肉下冰凉和冷峻的血脉。那是和曾经的身份天壤之别的气息，是稍稍用力，便能将她焚烧殆尽的劫难。在白贤抽回手的时候，燕洛用力的反手握住，掌心相触，皆是冰针刺骨般的一痛。“这戒指，是驱除煞气的吧。”她凝视着交握的双手，低声说：“很久以前，我想象过我们成天地之礼的时候，你会这样牵着我走下绯羽渊的铜雀台。但那一天，是永远不会再来了。不过今天，就这样牵着我，到无量峰吧！好吗，贤哥哥？”
当年背弃天道，被剔除仙骨的时候，白贤一行人受过烈焰焚身，挫骨削皮的再生之痛，但那时候牙关紧咬，便硬扛了下来，这一扛，便是千年。但那许多的责任和负累，都不及此刻，恍若心底敲起的擂鼓声，重重的带着无法还清的内疚，划破心脉，延伸而出。
白贤不发一言，只是牵紧她，从云端走下。及至踏下冰凉的地面，他迅速松开她的手，恍若松开一个无法承受的宿命。但他面上已恢复从容和气魄：“你一有烦恼就喜欢摩挲手指，在想什么？”
燕洛一愣：“你还注意过这个？”她打量着这个无风无日，暗沉沉巨石麟列的无量峰，想起那个太白宫门前，倚在慵懒的白马旁，霁月光风般舒朗的少年，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沉寂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思绪，踌躇道：“那孩子，当真是你的吗？我并不，知道这回事。”
白贤“嗯”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满满慈祥的父爱回视着凝眸观察他的燕洛。火凤一族天生火红色的皮毛，十分的艳丽。燕洛作为以美貌闻名的小凤凰，实在是其中翘楚。更难得的是，幼年时，她的双瞳便带着微微的樱花红，给无边的艳色添了几分缱绻温柔。到如今，她的瞳孔慢慢现出氤氲的酒红色，又是另一种别样的风情。
白贤心想，不知到最后是谁娶到了她，真是好福气！只是自己，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时候，我一直在凤族等你来娶我。我日也等，夜也等，从欣喜紧张，等到担忧，等到难过，我一直等了三年，只等来你背叛天界的消息。天君重诺，不愿凤族蒙羞，便和我父君商议，将我许给了你大哥。前不久，我找到了昌河帝姬的诛仙刀，试了很多方法，都进不来往生山。又担心你出了事，又担心你知道诛仙找到了会伤心，便封了阿莫的灵力将他送了进来。贤哥哥，”她哽咽的抓着他的袖子：“一千多年了！我在天界辗转反侧，如今自己也找了过来。即便我已经不该问那个孩子的事情，可你不觉得，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吗？”
白贤突然发现她其实还是那个天真的小凤凰，想要什么，以为抓着他的袖子撒个娇就好。但无论任何时候，她都是笑吟吟，喜上眉梢的，从不曾有过一滴的眼泪。
仙气寸寸的渗进相触的皮肤，凌迟着他冰冷的硬骨。但即便燕洛带着辟邪的银戒，他还是舍不得用任何的法力来反抗，只能苦笑：“原来那些鬼鬼祟祟的小仙是你派来的？我竟没有看出那些是你凤族的子民？”燕洛咬着牙不松手，倔强的看着他，执着的等一个解释。
白贤轻扯唇边，几乎将实情脱口而出，但他毕竟早已不是那个随心自在的逍遥神仙，于是认真道：“是我做的糊涂事罢了。宝儿的娘亲，早已经不在了。”
“宝儿......宝儿......”燕洛呢喃着这几个字，眼中盈满了泪珠，荡着红色的波光，滚落下来，掉在白贤的手背上，似火灼烧般疼痛。“你待她，倒是如珠如宝。”她突然抬头：“贤哥哥，那孩子的娘亲，莫不是鱼玄机吧？”
白贤猛地怔住：”玄机？“
燕洛望着他吃惊的神情和眼中掩饰不住的痛楚，死死的咬着牙：“真的是她？”
呵，玄机？若不是洛儿提起，他几乎忘了这个天君给自己找的这个伴读，论诗经，论佛理，天界无一人及她。但旷古达今又如何，能辨善道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为了救他，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燕洛唇边划过意味深长的一抹笑，“我担心你过得不好，担心天罚是不是伤的你很重，原来我真的是想多了。没有了昌河帝姬，你还有鱼玄机！没有了鱼玄机，你又有了一个女儿！你什么时候要别人操心呢？”
“洛儿？”白贤望着天边突然出现的一抹白光，心头猛地一跳。
“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进来的往生山呢，贤哥哥？”燕洛掖了掖眼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随着她的话音未落，那白光似头顶的天被撕开一个豁口，沿着那缝隙一点点的扩大，蔓延，吞没这原本厚重的乌黑色屏障。随着天空的变化，银色的羽毛纷纷扬扬的从其中飘落而下。
脚下的大地开始慢慢的颤动，白贤闭上眼，全力感受着整个往生山的灵力流动。良久，他睁开眼，惋惜的心痛：“洛儿，这样的神情，并不适合你。”我真希望，你永远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凤凰。他暗暗的想着。
燕洛伸出手臂，接住飘洒着落在他头顶，轻柔的停歇在他披散着的乌黑长发上的雪白毛絮：“贤哥哥，你听过一句话吗？霜雪铺满头，也算是白首——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父君！”伴随着丁零作响的铃铛声，女孩子青嫩的嗓音咆哮着回旋在动荡的山谷里。
坤宝甩开紫霞的手，不顾身后瞠目结舌的一群人，拼了命的往前跑。她的视线里，只剩下前面黑色大氅下，永远挺立如松的男子，此刻半跪着的侧脸。黑色的光点从他的胸口一点点的溢出，盘旋在他的周围，萦绕着周身落满的白色羽毛，悲壮和孤独。
他脸上的皮肉开始一点点的腐烂消失，半边侧脸逐渐露出白骨，冒着森森的寒意。坤宝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身体剧烈的抖动着，像一瞬间被抽干了，又像钝刀慢慢的在心底某个位置深深的打着转了，想要哭，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觉得痛，却茫然的不知道该捂着哪里。
她盯着白贤胸口的刀，犹豫的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两只小手，木木的贴着白贤的脸，颤抖着嗓音问：“父君，好些吗？”
白贤举起白骨森森的右手，想要抱抱她，但看着她眼中藏不住的慌乱和害怕，他还是笑了笑，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多么的扭曲狰狞：“宝儿，父君可怕吗？”
坤宝盖完这边脸盖着那边，却发现自己的手太小，不管怎么努力都遮不过来。她点点头，每个字都似从喉间费力的寄出来：“可怕！但宝儿不怕！”
“那你亲亲父君！”
坤宝捧起他泛着阴森寒气，青紫色的手骨，泪珠终究还是大颗大颗的滴了下来。她将脸贴着他的手背：“我要父君好好的！父君要好好的！我会努力学法术，把父君救好！”
“宝儿！抬起头！听我说！”白贤一字一字，清晰有力的说着。或许是生命要到尽头，刀刺入骨瞬间的疼痛过去，此刻却觉得无比轻松，担了许多年的责任都变得飘渺而虚无，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心里一点点的充盈和温暖起来。
坤宝被他的声音蛊惑，全然没有注意到他抓着她的手，一点点的靠近他胸口的刀，只听着他靠近她的耳边，低沉沙哑的说道：“这把刀，叫做定魂，是你的母亲留给你的。你要记得爱，不要只记得恨！答应我，不要替我报仇！”
坤宝根本无法专注的听他在说什么，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她抬起头，赤红的眼紧盯着他，猛烈的摇着头：”不！我会杀了她的！我一定要杀了她！“
白贤看着她充斥着翻腾血色的双眼，终究还是无奈的轻启嘴角。意识模糊之前，他握住坤宝的手，重重的一拔，最后梦魇般呢喃了一句：“宝儿，你要记得！”
说罢，他将坤宝猛地向后推去，看着她跌入身后的大宗阴影中，大喊一声：“我的孩子，拜托你了！”
很多年后，坤宝常常会想起那日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世上有个词叫做失去。
那时候，她也还不明白，若真正爱一个人，会为她痛而痛，为她快乐而快乐。
若爱一个人，会将她的梦想和人生放在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之上。
她自然也不知道，她的父君曾经这样被爱，也曾经这样爱过别人。
但明白这一切之前，她更多的会想，若可以重来，白贤问她“可怕”吗？她会说“不可怕”！
白贤让她不要报仇！她会说“好”！——即便那一切，只是谎言。
可惜那时候，她还不明白，再强大的人，也有软肋。
她那时候，也不明白，自己强大的父君，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忆君心似东江水，绵绵西流无绝期。
等她明白的时候，已经几世不得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成长的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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