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纯阳内部消化]俟河之清》于微

16、十六

　　一路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谢长安行动不便，纵有插翼而飞的心，也只得雇了马车在官道上日复一日地颠簸。
　　兰台自幼便是孤儿，沦落在枫华谷四方游荡，幸蒙路过的道士捡回了纯阳宫中，除了漫山遍野的秋枫与终年不化的积雪就不曾见过别的风光。这一路缓缓行来，并不觉得累，反倒是处处透着一股新奇的情致，龙门荒漠漫漫黄沙，驼铃摇曳，就连吃喝也多了两分胡人的辛辣味道，迥然两异的日子，当真是趣味盎然。
　　唯一不曾更迭的就是兰台对谢长安的精心照料，谢长安吃不惯中原以外的菜肴，兰台便买了新鲜肉菜，借了客栈的炉灶亲自下厨。一日三餐，悉心调配，宠得谢长安不曾有半个“不”字，当真是比侍奉亲爹还要来得贴心。
　　但也有兰台再怎么事无巨细，嘘寒问暖也帮不上半分忙的。
　　这件事说来是谢长安的病，但也算不上是病。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心病。
　　——梦魇。

　　出了玉门关，入了昆仑冰原，两道的商旅渐行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刀光剑影，箭在弦上。昆仑高地一贯是浩气盟与恶人谷的相争之地，终年战火不休，也不知道腥红的冰块下埋葬着多少的孤魂野鬼。
　　谢长安与兰台皆着寻常打扮，乔装成过往的行脚商人，暂住在长乐坊处。昆仑高地战火纷飞，但浩气盟与恶人谷均不轻易与当地百姓动武，再加上谢长安一看就是毫无招架之力的伤残之人。掏不出几个买路钱，动刀子也是捅棉花一样的没劲，两个人便如履薄冰却也平平安安地驻扎在了这一片弥漫着血腥气息的风雪之中。
　　本应是相安无事的日子，然而谢长安自从入了连绵的昆仑雪峰，脸上那一丝一路行来强挤出来的笑意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白日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夜半是辗转反侧，噩梦缠身。
　　兰台放心不下谢长安，不舍昼夜与谢长安贴身而眠，但依偎得再紧，那个人夜半梦魇时浑身的颤栗他也难以抚平。
　　“师父……又梦见从前的事了么？”兰台稍合了一刻眼皮，半梦半醒，不敢睡沉，眼皮刚撑开一道缝就感觉到怀里人极轻地颤抖着，竭力地抑制，却还是于事无补，后背湿透了一身的冷汗。
　　“从前我在昆仑冰原杀过许多的人……也看过许多的人被杀……”谢长安神思恍惚地任由兰台轻拥着，兰台抽出贴身汗巾替他仔细地拭净了后背的汗珠，然后又拥着他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但他都不太听得进去了。

　　杀过许多的人……
　　除魔卫道，理所应当。
　　看过许多的人被杀……
　　固有怜悯，然，时日已久，萍水之交，是生是死，他又如何记得。
　　谢长安生性薄情，武林天骄的位置坐得久了，对生死之事更添了几分麻木。
　　唯独一个人，映在碧波上的倒影随风摇曳也能教他伤筋动骨，夜不能寐。终于到了昆仑，离那个人不论是生是死都近在咫尺之遥的地方。
　　一遍遍地在噩梦里重复着十年前的光景，万里寻踪的彷徨无助，找遍了整个浩气盟，翻覆了天下，最后终于在这片昆仑冰原上拾获那个人跬步不离的卿。
　　那是他和他年少时出生入死在空雾峰上求回来的，然后就带着一同去了浩气盟。双剑合璧，剑气双修，风华潋滟，何等逍遥快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今他的鬓角已经悄然添上了一丝华发，却不知曾许诺白首不相离的人究竟沦落在了何方。
　　那个梦魇还在继续……
　　他从昆仑冰原单枪匹马闯入恶人谷，浴血杀至烈风集，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遍体鳞伤，触目惊心。身旁立着凌霄那个嗜血的魔头，纷飞的墨袍和修长的十指都沾满了淋漓的鲜血。那个魔头狰狞地笑着，用最恶毒的话嘲弄他和他挚爱的人。
　　然后……
　　然后他忽然就在一次次的梦魇中惊醒了。
　　他曾经记得很清楚，是凌霄的判官笔贯穿了东流的胸膛，他在悲痛欲绝之间方寸大乱，凌霄趁此之机重创于他。五脏俱损，孤零坠下悬崖，从此恍如隔世，心如死灰。
　　然而一次次翻覆午夜梦回，他蓦然觉得一切都在脑海里模糊了，像是一坨墨汁，一切都是昏暗不明的。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当日在恶人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东流究竟是生……还是死？……是死而复生，还是一直……活着？
　　倘若……他还活着……
　　为什么……不愿相见……
　　行尸走肉的十年，几乎抽尽了一切力气。
　　东流，你可知道……
　　谢长安似梦似醒地悠长叹出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枕在了兰台递过来的胳膊上，酸涩地在衣角揉了揉眼眶，落入了新一轮的梦魇中。
　　他梦见东流与他第一次游历巴陵桃丘的时候，那个人执剑倚在掩映的桃花丛中唤他，面若桃花，明眸皓齿。
　　“师兄——”

　　兰台把压得僵硬发痛的手臂一点点拖出来，被谢长安枕了一宿，使力揉了许久才缓过神。不过，只要那个人睡得稳妥，他就算是每日都被这样压得喘不过气也是不相干的。
　　他撑起身倚坐在谢长安身旁，听见谢长安喃喃呓语着况东流的名字和巴陵的桃花。
　　巴陵的桃花？那一定很美吧。
　　倘若以后寻得着机会，他也想与谢长安一道去看看。
　　只是不知道，谢长安是否愿意与他一道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