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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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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之后,卡妙直接把我接去了他家。
“我知道你们小孩不喜欢人管,所以,你住在这里,只要不放火拆房子,我就当没你这个人,除了做饭会翻倍。另外,出去上课的话,我管接管送,反正我们去的是一门课。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真的很能干活,我还指望你改作业。”
“原来是拉拢劳力……”我故作委屈地噘着嘴,可一等他转身离开,就赶紧拿了个枕头捂住自己的脸,为了不笑出声来。从那一夜开始,纠缠我十多年的恶梦竟然消失了。是,我就是那种几乎每天都会记住自己做的梦,而且几乎每个梦都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倒霉蛋。比如,没长嘴巴的老女人,核爆后堆满黑灰的池塘,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公寓。为此,当时还是中学生的我没少去看心理医生,虽然他们都能把这归咎为幼年丧母的阴影,但谁都不能改变什么,除了开anti-depression的药,吃得我曾经一度脑筋糊涂,只能赶紧停了了事。我最怕笨,哪怕人变笨一点会快活很多。
可是,我要那种自欺欺人的快活干什么?
但我想要抓住实实在在的平安,就像现在这样,和卡妙住在一起,哪怕他时时刻刻都把自己的房门关得死死的;哪怕他除了吃饭上课很少跟我说话,即使说话,三句里面有两句在提“我家小狗”;哪怕他洗完澡总也不记得把淋浴笼头的开关拨下来,害得我扶着墙侧身探进浴缸时冷水盖顶,差点一个趔趄再把右腿摔断。
可是,这毕竟是有人照顾的生活啊。而且,也许是家境的影响吧,从小到大见多了热闹的人气,总觉得门庭若市的地方说穿了就是门可罗雀,起高楼宴宾客的,来来往往的一张张笑脸却都只让我寒心。如果是真心沉迷这种虚浮,那就是愚不可耐;如果是势利地想讨些什么便宜,那就是真恶心。所以,还不如少说话少见人。可是,真要变得冷面冷心了,我又觉得可怕--这样的人,其实是最适应所谓的人群的吧,就连伪善的笑脸都懒得戴上了。卡妙却不同,虽然看起来冷漠,他的冷漠却是回避的,自我保护的,像山谷里的深潭,人迹罕至,却静静地包容着怀里的游鱼和倒影,有山,有天,有云。虽然冷冽,却清澈,就像他墨绿色的眼睛,纯净而善良……几乎,是脆弱的。
可是,深潭里曾经的风暴……是怎样的呢?
一天晚上,卡妙带两条狗出去散步了,我在客厅看电视时,门铃嗡嗡地响了。我懒得架上拐杖,于是一瘸一拐地挪过去开门,门口是女王般落落大方明艳照人的……米罗的前妻。和上次不同,她盘着精美的高髻,耳环和项链都是红宝石的,衬着她宝石蓝色的晚礼服,美得让人倒吸冷气。我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叫我斯戴芬尼。”她伸出手,俨然等着我跪下去吻她的手背,然后对着我发楞的样子哈哈大笑,“算了,你的腿还是我撞坏的呢,就不为难你了。”说着话,从身后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大篮子,里面塞满了巧克力棒棒糖之类的零食,“我是特地来看望你的哦。”
我请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架上拐杖去厨房拿红酒和杯子。
“卡妙不在吗?”她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又开始自说自话地点烟。
“老师遛狗去了。”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塞给我的一篮东西。女王啊女王,就算我比你年轻很多,你也不必把我当未成年人吧?
“原来这样。今晚你们学校有party,怎么不过去看看?我跟米罗约好了在那里见面呢。本来上周就该回纽约了,但这里的案卷越查越多,只能多呆几天。”
“卡妙老师不喜欢去party。”我倒了红酒拿给她,“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老师这里?”
她拍拍沙发,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就这点小事,怎么难得倒我这思考力行动力都超强的王牌律师。”
“Wow!”我真心地赞叹,“那……你和米罗见了面,还会吵架吗?他一定不是你的对手吧?”
“你认识他?”
“被他打过……在pub里。”
“哦,原来我们都是同仇敌忾的仇恨米罗联盟成员。”女王把胳膊架在我肩膀上,风情万种地抛来一个媚眼。
“那……你怎么还嫁给他?”和大嘴女王在一起,我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八卦狂。
“我们是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的时候认识的。他那个家伙,还是很风流倜傥的……和他一起呀,玩什么都爽。他呢,纯属精力和钱财都过剩,只剩下刺激可以找了,高空跳伞啊深海潜水啊大风雪天登山啊blahblahblah,you name it。我们结婚的时候,他租了一艘豪华游轮办婚礼。啊,对了,那个狠毒的家伙还骗我写送给卡妙的请柬,说那是他大学时的朋友。你想得到吗,他自己拿着那封请柬在情人节那天去见卡妙,说是礼物。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哪知道他和卡妙在一起好多年了,那家伙先是脚踩两只船,然后说翻脸就翻脸。听说当年卡妙一句话都没说掉头就走。呵呵,人和人真是性格不同啊,后来我和米罗闹离婚的时候,家里被我砸得都没有完整的东西了。”女王说得兴起,喝了口酒润润嗓子,“我可受不了他跟我睡在一起还偷偷打电话找卡妙,我要离,他不肯……”
“为什么呢,他的行为方式可真是匪夷所思……”我早已是女王的忠实臣民兼听众。
“因为我怀着他的孩子啊。”女王像对待孩子似地玩我的头发,她的眼神忽然温柔起来,“可我怎么能让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做我孩子的父亲,哪怕他贡献了精子!我的孩子……应该生活在最美好的世界里。所以,我一定要把那只毒蝎子赶出去!”
“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我的心头泛起一阵隐隐的酸楚。
“嗯,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有六岁了吧。”她微笑着整理我的衣领,像妈妈常做的那样,另一只手把烟灰掸落在沙发边的盆栽里,“离婚后,我一个人搬去纽约住,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唉,真可惜啊,我的宝宝一定是最聪明最漂亮的,而且,我一定会让他成为最幸福的孩子。”她轻轻在我颊上捏了一下,眼里泛着泪光,“喂,你说呢?”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那年,我也是六岁。”我低着头不敢看她。记忆中妈妈的样子早已模糊了,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也是个母亲,是个失去了自己孩子的母亲。
“唉,你为什么不能再小一点呢,那我就能逼你叫我妈妈了。”女王的泪光只是一闪,就又被调侃的笑意冲得无影无踪了,“看来我真是个可怕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不说,还差点撞死你。”
卡妙很晚才回来。“那女人都对你说了什么?”听说斯戴芬尼来过,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说,说,米罗做的……坏事,还,还有她……的孩子……”我忽然结巴得厉害。
卡妙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回屋,把门锁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