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独唱》白依卿

1、时间的伏笔

　　有时候你喜欢上一个人，才发现，原来他很久以前就出现在你的生活，只是彼时毫无察觉，缘分未到。

　　沈雨禾和何旭便是这样。

　　沈雨禾第一次知道何旭，是在初一。彼时大家刚升上初中，她的新同桌有一天突然满脸通红激动万分地抓住她的手臂，恳请她看在同桌之谊上陪她去送一封情书。当时与沈雨禾一样陷入狼爪的还有另外一名女生，两个人不情不愿地被拉到何旭所在的班级，好像这样便能给她同桌壮胆似的。隔着玻璃窗，沈雨禾能看到何旭正转着笔与一名男生在交谈，他听到门口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惊讶了一刹。

　　“喂，何旭哪里好看了啊。整一个倒三角脸。”与沈雨禾同病相怜的女生扯扯她的衣袖，不以为然道。

　　沈雨禾瘪瘪嘴表示不知道，大概地扫了几眼何旭，觉得那个女生说的很有道理：长的也就一般般嘛，脸有点瘦削，刘海有点齐，真不知道年级里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他。

　　那边，她的同桌正满脸通红地递给何旭一个作文本。何旭有些疑惑，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作文本就被刚才与他交谈的男生抢走，在讲台上放声念了出来。

　　“……亲~爱~的~阿旭~你可还记得小学时每天放学我们班和你们班的人一起打乒乓球，那时你打得可好了。我请你教我，你冲我一笑，热心地答应了。那笑容真是迷人，好像四月和煦的阳光，又好似春天盛开的花~朵~阿旭，如果你是白马王子，我就是白雪公主；如果你捡到了一只水晶鞋，那一定是我遗落的……我喜欢你，何旭~”讲台上的男生念得越来越阴阳怪气，时不时做个呕吐的表情。教室里一片静默，有人用力憋着笑，有人在为这封因为一个笑容引伸出无限想象的情书而震惊。

　　这边，何旭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不精彩。他在原地僵了几秒钟，迅速转身出了教室，走进男厕所洗脸去了。

　　而沈雨禾和另外一个女生微微张着嘴听完了情书的全部内容，目光齐唰唰地望向她可怜的同桌。对方早已傻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估计是在为自己的情书有如此惊人的效果感到震惊。

　　最终，沈雨禾的同桌被她和另外那个女生合力拽走了。而何旭自此在沈雨禾心中，也贴上了“被同桌喜欢的可怜人”的标签。

　　沈雨禾第二次见到何旭，是校园十大歌手比赛，何旭作为嘉宾上台表演机械舞。

　　彼时她听着耳畔震耳欲聋的尖叫与起哄声，牵着的却是另一个男生的手。何旭在台上的动作潇洒而帅气，每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拍子上，沈雨禾在台下静静地看着，第一次有点佩服他。然而舞台上的热闹和周围的喧嚣，都好似被无形的玻璃幕墙挡住，并未进入沈雨禾安静的世界。她在意的，是当时掌心传来的温度，何旭于她，是太遥远的存在。

　　那时她以为，她和何旭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他最终会如星光一现，消失在时光的河流中。

　　但沈雨禾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高中遇见何旭。

　　她是少有的一批直升本校的学生，所在的班级也都是原来初中同年级的人，大家多多少少地都知道对方。何旭也是直升的，和沈雨禾却不在一个班。沈雨禾是1班，他是3班。一个在走廊这头，一个在走廊那头，平日几乎不怎么碰面。

　　所以当沈雨禾在竞选学生会的大堂见到何旭时，还是惊讶了一刹，小声地问身旁一同来竞选的顾煜晗道：“何旭也直升了？”

　　顾煜晗初中也是这所学校的，如今和沈雨禾在同一个宿舍。她白了沈雨禾一眼，道：“你不知道？为了这个，年级里不知多少女生偷着乐呢。”

　　“哦。”沈雨禾不再说话。她到现在还记得何旭收到她同桌情书时的表情。四月暖阳？春日花朵？她抿住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没有想到的是，好不容易选进学生会，她和何旭分在了同一个部门。

　　沈雨禾是早就知道何旭的，何旭却对沈雨禾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当沈雨禾在工作之余提及自己初中曾经见过何旭许多次时，他略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脸色微红地道：“可是我好像从未见过你呢。”说完冲她抱歉地笑笑。

　　“……”沈雨禾默默地在心里抹了一把泪。她发现何旭这人很神奇，不笑的时候是安静甚至让人感觉有些颓废气质的，笑起来却羞涩而温和，配上一双清亮的黒眸，有一种邻家暖男的气息，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突然觉得用四月暖阳来形容何旭好像也不为过。

　　不过沈雨禾初中时在年级里确实是很安静的人，安静地学习，安静地谈恋爱。自己的名字被别的班的人知道也大多是因为成绩好。她的长相也并未达到让人一见惊艳的女神级别，清秀的五官属于耐看型，直到高中留起长发，衬出她安静而古典的气质，注目的人才多了起来。

　　相比之下，何旭为人虽低调，但才华出众，跳舞、乐器样样精通。登上舞台的他像太阳一样耀眼，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加之他性格好，初中的何旭在年级里便小有名气，赢得了一批女生的芳心。淹没在那样的女生群里，何旭注意不到她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多瞟了几眼何旭，想知道这个男生的吸引力到底在哪。男生垂眼写字的神情很认真，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他睫毛下方扫出淡淡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教人看不出情绪。他长得真的不算惊艳，以前被她吐槽的脸型和刘海没变，但是细细看来五官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特别是他看你的时候，一双眼睛灿若晨星，配上他标志性的温和中略带羞涩的笑容，让人心生亲近。

　　何旭在工作时是安静的人，话不多，和沈雨禾是同一种类型，是以二人除了必要的沟通很少交流。然而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沈雨禾发现，何旭还是个老好人。基本上对别人有求必应，工作中与其它部门出现纠纷，他也从不说指责的话，经常自己一个人解决。

　　有天下午放学后沈雨禾照例去学生会，看何旭实在忙不过来，便一边帮他处理一些事务，一边道：“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些问题？你可以让部里其他人帮你，况且有些事情不是我们部该管的就应该让别的部处理。”

　　何旭正唰唰地在纸上写着一份方案，听到沈雨禾的话笔一顿，略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关心他。他沉默几秒，而后给了她一个笑容，道：“有些事我自己能做就不麻烦你们了，你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呀。况且我也不是无原则地帮忙，我能干好的才帮。我一个人累点没什么的。”

　　“哦，好吧。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沈雨禾不好再说什么，干完自己的工作便去食堂吃饭去了。

　　晚上下完晚修，沈雨禾磨磨唧唧地从班里出来时已经很晚了。学校靠近海边，站在三楼的阑干旁，远处暗色的海在月色下泛着微微波光，沿海大道橙黄色的灯光蜿蜒向远方，最终隐没在海边弥漫的雾气中，就像他们的未来，不知蜿蜒向何方。

　　高中生基本都住宿，为了安全起见，宿舍设了门禁，晚上十点后将会锁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段小路，沈雨禾一路小跑，两排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光影变化间，她已冲进了宿舍大门，从手持一大串钥匙的男宿管面前溜过，到女生宿舍时才喘了口气。

　　319宿舍里，其他三人都已经到了。顾煜晗正在晾衣服，她已洗完澡，用毛巾把自己的头包得像个粽子，穿着碎花荷叶边小睡衣，脚踩一双运动鞋风风火火地穿梭在阳台和厕所之间。沈雨禾对于她这种田园混搭风早已见怪不怪，径自走向自己的桌子把书包放下来。

　　宿舍的另外两名成员分别是滕蔓和萧思涵。

　　滕蔓这名字听起来很妖娆，本人却是另一个极端。她应该是宿舍四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但这种漂亮不是瓷娃娃般了无生气的精致，而是一种灵气的、干净纯粹的美。她有一双极其漂亮的大眼睛，五官很大气，最重要的是她的身材也很好，小腿又白又细，每次看得沈雨禾和顾煜晗羡慕嫉妒恨，都想狠狠掐一把。可惜的是滕蔓有一颗“女汉子”的内心，宿舍里每逢蟑螂蚊虫出没，必定可以看到她淡定地挺身而出，除之而后快。

　　此刻她正趴在阳台上给男友打电话。是的，男友，这正符合了“所有女神都是别人家的”这一亘古不变定律。滕蔓的男友也在她们年级，每天都能相见，但两人还是坚持每天打电话卿卿我我，哪怕是十分钟也可。

　　萧思涵则可谓宿舍里的“大妈子”。她是宿舍长，每次开会传达精神她必去，但凡碰上大扫除、卫生检查等杂七杂八的事也是她安排，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大妈子性格，自然而然地照顾宿舍里的其他人。顾煜晗往桌上丢几个纸巾团子几天不捡，她要苦口婆心地说几句，顾煜晗晚上劲头十足地看小说三更半夜不睡觉，她也要苦口婆心地说几句，完了早上还要负责叫顾煜晗和滕蔓起床。

　　沈雨禾在宿舍里算是比较独立的，每天早上准点被自己的生物钟弄醒。顾煜晗和滕蔓则完全依赖萧思涵，往往是顾煜晗被萧思涵叫醒，赖一会床再爬起来，滕蔓则向顾煜晗看齐，等顾煜晗坐起来她才起。所以，宿舍长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等沈雨禾洗漱完出来时，其他三个人都已坐在各自的床上。萧思涵打着小台灯在看书；滕蔓在赶作业，运笔如飞；顾煜晗则懒洋洋地趴着举着手机看小说。

　　沈雨禾轻轻地从自己的蚊帐钻进去——她睡在滕蔓的下铺，掖好蚊帐后，也和萧思涵一样拿出课外书来看。看着看着，想起顾煜晗是学生会主席，就和她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思绪不自觉地飘到何旭身上，她便将何旭当老好人的事跟顾煜晗讲了。

　　顾煜晗显然也不赞同他这种做法：“他这样很容易吃亏的，而且人多力量大嘛。不过我也管不着，只能你劝劝他了。”

　　沈雨禾撇撇嘴，道：“我劝过了。真不知道他这样的老好人是怎么在那群饥渴的女生群里生存下来的，按道理他应该不忍心拒绝别人啊。”

　　这时上铺滕蔓的声音插进来：“何旭初中有过女朋友的，他女朋友当时追了好久直到毕业前夕才追到他，但不知为何两人在一起不到半年就分手了。”滕蔓初中和何旭是同班同学，所以对他有一定了解。

　　宿舍里顿时八卦之声四起，沈雨禾倒是一怔没说话。原来何旭以前有过女朋友啊。他看起来就像标准的乖学生。是什么样的女生能吸引住他呢？

　　迷迷糊糊中其他三个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沈雨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昏暗中上方的床板看起来越来越模糊，好像忽然间幻化成了何旭认真写字的脸，睡意袭来，她最终沉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