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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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已经入春了。
宫里的梨花开得特别好，满枝满丫地挤作一簇，像雪似的白。这几日连着下了小雨，梨花便染上雾蒙蒙的水汽，很能引出人心里头那点儿怅惘来。
顾燕南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
正在批奏折的那人略抬起头，看见的便是他清隽的侧脸，线条十分柔和。那一片云雾似的花，落到他眼里，化成一点漾开来的波光。
有风吹进来，夹杂着些许湿润。
萧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招来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指了指敞开的窗户。
小太监得了眼色，利落地上去关了窗户。
顾燕南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没想到的是，他像是专门等在那儿一般，两人的目光自然地碰在一起。
顾燕南再次走了神。
他一直都知道，萧晖有双极其美丽的眼睛。他不笑的时候，比一般人更浅的褐色瞳仁透出一股森然淡漠，但眼角始终翘着一个优雅的弧度，俾睨天下。
萧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今日，朝臣上奏，求准削藩。”
顾燕南低下头，平静地应了一声。
“你……没有想说的？”萧晖默了一默，还是问道。
“陛下的决断，无需他人置喙。”他依然恭恭敬敬地回答，听不出感情的波动。
萧晖抿唇看他，半晌才挥挥手：“你下去吧。“
他诺一声，和往常一样退出御书房。
只是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人似乎叹息了一声。
大抵是错觉罢，顾燕南看了一眼不远处迷蒙的梨花，这里的梨花开了二十年了，他也陪着他看了二十年。
已经二十年了啊，他恍惚地想。
依稀间，仿佛还是那个明朗的春日，那个漂亮的孩子在梨花树下叫他，“燕南。”
声音清澈，还有着未脱的稚气。
但即便如此，他的名字，念在他的齿间，却瞬间熏染了梨花的香气。
2
大陇开国以来，一直有异姓藩王。
等到萧晖做太子的时候，藩王与皇帝之间的矛盾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其中，藩王以镇南王顾桦南为首，屡次触犯龙颜，但碍于藩王在朝中势力错综复杂，且有大陇将近一半的兵权，怀德帝虽有忌惮，却苦于无从下手。
双方势均力敌，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之后，顾燕南八岁那年，怀德帝下旨称怜爱镇南王世子年幼体弱，赐了一个太子伴读的身份，特准在皇宫悉心调理，显示了一番皇恩眷顾。
然而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事实是，这个孩子，注定了成为一场斗争的牺牲品。
不论幸或不幸，那就是相遇的开始。
顾燕南奉旨进宫，然后在御书房的梨花树下，见到了小他一岁的太子殿下。
春意盎然。满树的梨花在风中摇曳。
那个孩子踩着一地柔软的花瓣，上前来扶起了他。
顾燕南抬头，正对上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萧晖对着他一笑，眸子蕴着涟涟的波光，眼角弯弯的，俏皮地往上翘，那一点弧度便平添了几许媚意。
树上落下来几片花瓣，轻轻地刮过他的额角。
“燕南哥哥，“他这样叫他。
顾燕南低头，一板一眼地回道：”太子殿下，微臣不敢当。“
“那么，叫你燕南罢。”他想了想，又笑道。
“……”
“燕南。“
顾燕南默默地看着他拉着自己的袖子一扯一扯的，迭着声儿叫他，仿佛不应一次就不会罢休。
真不像个太子殿下，顾燕南想。
最终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萧晖的头，“嗯。“
那动作十分自然，像是在做的不过是一件平常事。
边上的宫女正要过来阻止，却见萧晖笑起来。
那个笑容，如同梨花绽放的刹那，全身心的舒展，不耀眼，而风华无双。
3
自从顾燕南入宫后，藩王与朝廷的硝烟暂时性地平息下来。
大陇皇室一向子嗣单薄，到怀德帝这里，就只有萧晖一个儿子，连女儿都只有寥寥两个。因此，作为太子殿下，少了很多皇室操戈的同时，萧晖的地位无可动摇，极得怀德帝的宠爱。
所以，对于作为伴读的顾燕南同时也成了伴住一事，怀德帝在面上并没有追究。
直到顾燕南十四岁，他依然住在东宫侧殿。
那一年，顾燕南大病了一场。
实际上，他自幼体弱，这点并未作假。不过是年前陪萧晖出去看了场雪，回来便伤寒入体，连日发着高烧。
萧晖过来的时候，他刚醒。
殿里燃着烛火，萧晖抱了个暖炉，坐在床边看他。
“白日里我来了一趟，你倒是睡着，怎么夜里却不睡了？“
顾燕南扯出个苍白的笑来：“殿下……“
萧晖放下手里的暖炉，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顾燕南的手：“暖了许久，刚好便宜你。“
顾燕南手一抖，连带着心也一颤。
他想抽出手，却又舍不得放开那点温暖。
面前姿容愈发出色的少年，即是他所珍视的，所爱护的，世间没有比他更重要的存在，包括自己。
那些立场，他在这六年里，慢慢知晓，然后——如同当初亲人的舍弃一样，不在意。
“燕南。“萧晖叫了一声。
他一如既往地应道，“嗯。“
“我要大婚了，今年三月。“
萧晖这样说着，握着他的手却收紧：“燕南，留在我身边。“
烛火明暗里，少年的面庞依然清晰，眼里透出的暖意，却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顾燕南没有说话，片刻，缓缓点头。
他这样说，他就这样做。
他欢喜，他就欢喜。
4
有些陪伴，痛苦，而又满足。仅仅只是看着他微笑，唇角便也不由自主地想要上扬；这样的心情，他知道，或者不知道，已经不重要。
萧晖之于顾燕南，是深入骨血的羁绊。
而陪伴，是他能给的一切。
怀德帝的要求，于一个男人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而若养育之恩不能为报，死后必偿。‘’他却跪下来，像是接了一道最寻常的旨意，平静地受了。
他明白，这同样，是他的意思。
“燕南，他日我若登基，你必为万人之上。“他这样对他说过。
那日的萧晖站在窗前，身形纤弱，然而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凛冽，褐色的眼睛凉薄而冷漠——那是属于帝王的眼睛，除了天下，未有入眼。
他只是沉默着，弯下腰，以无比虔诚的姿态，匍匐在他脚边。
萧晖第一次没有上前相扶。
那是君与臣的距离，不再是萧晖与顾燕南。
顾燕南始终记得，那天的萧晖离开时，背影笔直，黄昏的夕阳投下如血残影，凌驾于万物之上。
从此，他再也没听见过那一声燕南。
嘉兴三十一年，顾燕南十九岁。
这一年，怀德帝驾崩，萧晖登基。
他依然是离萧晖最近的人，不同的是，他背负着天下的骂名。
顾燕南不是镇南王世子。
顾燕南是崇安帝身边的大太监。
顾燕南心狠手辣，铁面无情，在北方游牧入侵时，随当今皇上亲征，放火烧光敌军掠来作盾牌的老弱妇孺，带军直杀敌营。大陇军大胜，而他凶残暴虐之名也从此传开。
这样狼藉的身后名，他不在意。
他所在意的，只是他，也只有他。
成为一把利刃，刀口淌血，替他杀神，代他受罪孽业火，入阿鼻地狱，他心甘情愿，并且因这需要而受之如饴。
即便他一直知道，这利刃最后，终将对准自己。
5
削藩一事，萧晖必然要做。
从怀德帝开始越演越烈的争斗，在萧晖这里，就要收网。
萧晖埋下的局里，顾燕南也是一颗棋，并且，至关重要。
顾燕南清楚，作为镇南王曾经的世子，如果当年病逝的消息被揭发是造假，那么他现在的身份，完全可以让顾桦南以受辱为由，讨伐王室。
萧晖给了蠢蠢欲动的顾桦南，一个很好的理由。
而就在这个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事情确实，按照顾燕南所想的，一步步导向了结局。
他从来不会违背他的心思，所以他按着他想要的路，静静地走下去。
自被揭露身份开始，无论外面如何喧闹，顾燕南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步也没有出去。
大概是萧晖关照过，他的日子，还是过得和平常一样。
等到窗外的几株梨花落尽的那一天，萧晖过来了。
顾燕南给他行了礼，又服侍他坐下，转身要奉茶的当口，萧晖叫住了他。
“不用了，你坐下。“
“陛下，礼不可废。“他一板一眼地回道。
萧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应当，是都知道的。事情已经落定，关于镇南王府的处置，你若有想说的，我会考虑。“
顾燕南依然低头站着，声音平静：’’陛下心中必有决断，微臣不敢逾越。“
屋里一阵沉默。
“你自己的命，你亦不求我？”
顾燕南终于抬头，目光柔和：“微臣的命，一直是陛下的。”
萧晖看着他，褐色的眸子氤氲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起身出门。
顾燕南望着他的背影，和当日一样，略有些单薄，却掩盖不了帝王的威严凛厉。
他所陪伴的这个人，是云端的苍龙，是任何污秽都无法触及的光明；而任何罪孽，都不该沾染他，那如同对神的亵渎。
他所陪伴的那个孩子，始终在那里，在梨花纷落的春日里，对他伸出手来，微笑着这样叫他——燕南。
尾声
传闻崇安帝独爱梨花。
然而天和九年，崇安帝削藩，同年，下旨移除宫中所有梨树，自此，宫中与之有关的事物，皆成忌讳。
之后，有放出宫的老人说起宫中秘辛，道那一年，有名的大太监，就是那原来镇南王的世子顾燕南在宫中服毒自尽，其生前便极爱梨花。其中隐秘，不可为外人知也。
天和十一年，新秀女进宫，有重臣之女争宠，在御书房外遇崇安帝。
年轻的帝王面容俊美，气质高华，立在那一片桃树之间，宛如神祗。
然而他的表情怅惘，透过满树的灼灼桃色，像是望见了另一方的风景；他向身前伸出手去，低语着什么。
有耳尖的人听见，那似乎是个名字，好像是——
燕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