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落花神赋》暮南乡

64、单元一 香魂断（下）

　　---【忘川】
　　小女名兰香，原是溢香园的花魁，万千男子为我倾倒，可我却始终不信宿命，苦盼着，终有一刻，那个人会出现。
　　数月后，我想，命里之人怕是虚妄，欲从了肖妈妈之愿，却不料花烛之夜，却让我遇上了他，狂放不羁却身怀广志。那晚，他没有碰我，只是让我在一旁为他奏曲，之后的每晚，皆是如此，渐渐的，我们开始交谈，四书五经至朝政纲理，我迷恋上了他的文才武略...他说他会娶我……
　　可谁料，这桩婚事遭到了他家人的反对，他望着我，彼此忍不住流下泪来，那时，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两杯毒酒便能成全我们，那晚，我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因为我相信我眼前这个人，我喝下了毒酒，毒发很快，只是一瞬间的剧痛便没了知觉，我告诉他，我会在忘川边等他，可是我却始终没能等到他。
　　我每天看着忘川的彼岸花和从未流动的河水，慢慢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开始努力的回想，可再怎么样也想不起来，直到这一天，忘川的水忽然开始逆流，我失去的东西也跟着河水逆流到了那一天……
　　他并没有喝下毒酒，颤抖的手因恐惧变得僵直，酒杯从他手中滑落，他不停哭着道歉，但眼前的我，早已是一具躯壳。
　　没多久，他娶了丞相的女儿，那一天，他笑得很开心，好像我早已不在他的记忆之中了，我倒宁可他也如我一般忘了，可怎么能忘呢？若不是身不由己，我怎会遇上他，若未遇上他，我又怎会有此下场，
　　天穹之上裂开一道缝，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兰香

　　“公子，她？”侍女看着眼前正躺于玉榻之上的明心不解道。
　　“无需多问，将此香点上。”
　　侍女从公子手中接过香，惊讶道：“这是……断魂香！？这可不是凡人能承受的，公子三思。”
　　“照我吩咐去做。”那张脸没有过多犹豫，似乎早已料定结果。
　　半刻过去，明心的脸色显现出铁青之态，额间也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断魂香剂量不够，再添！”明心的鬓间已是汗湿青发，眉头紧锁，可见其苦苦支撑已然快到极点，但她依旧顽强反抗着。
　　“公子，姑娘她……”一旁的侍女忍不住提醒道。
　　明心的虚汗已然落下不止，若不是陌寒在一旁勉强护住她的心脉，恐怕断魂香早已入了她的骨！
　　“再添！这是她的命数！百倍噬心的苦楚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承受的？眼下也只有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了。”他知道，此刻不仅是赌放手相搏，更是赌明心过人的忍耐力与潜意识中的抗拒，抗拒任何人的入侵，抗拒任何人走进她潜意识的世界，抗拒任何人翻出那些撕心彻骨的前尘往事，更加抗拒让自己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任何力量……而目前为止，没有一句呻吟恰恰是最大的麻烦，这表示她的潜意识在拼了命地抗拒一切力量……
　　“不要！不要！……”明心突然放声嘶喊，声音破碎不堪，嘶哑得如同劣质的杯盏碎裂声，“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要承受……”明心忽然张开眼，却直觉眼前无比模糊，失去意识前恍惚听到一声低吟……究竟是怎样的过往，要由你承受……
　　明心感觉自己仿佛浮在海中，身体轻若鸿羽，思绪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似乎撩开了眼前那些变幻诡秘的云雾，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也许是在读一本厚厚的长书，也许是在看一幅广阔的画卷……海棠花开得无比娇艳，容华灼灼，有一位雍容的夫人，有贵气十足的公子，还有在花丛中旋转如蝶的少女……海棠花落溅华朝，破碎的宫铃瞬间被染上殷红的血，有少年纯白的衣襟在风中摆动，也有熊熊的火映在自己的眼帘……
　　纷飞的大雪，模糊了庄园里的小亭，掩盖了小亭中的棋局，封住了棋局旁如花的笑靥，褪去了笑靥旁温暖如春风的笑容，直到一把冰冷的刀子没入胸口，冻结了一切的温暖……
　　梨花落在那个少年的肩头，笑容是如梨花般的清冷，皱着好看的眉，手上执着梨花扇——又是漫天的风雪，又或许是落不尽的梨花瓣，落在肩头，落在手心，那般的冰凉入骨，倔强远去的红衣少女如风雪中一株孤傲的艳色海棠，却是那样的寂寥无助……
　　红楼的灯火，明月亭的一醉方休，再逢陌路，冷漠相对……惨白的容颜，刀尖相抵的从容，额间的虚汗，手腕的颤抖……摇曳的画舫，腕间无声无息流逝的殷红，尽数落入湖中的棋子，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明媚的笑靥，一口喷出的鲜血洒落纯白的衣衫绽出点点红梅……谁的府中，谁的倩影浮动，谁的声音如此决绝……
　　直到玉杯轻碎，往事如烟随风散，红颜魂似骤断……谁紫衣华发，谁巧笑倩兮，笑得狡黠……谁闭眼假寐，谁戏言以美色换千金，谁红唇撅起，佯怒，谁宠溺一笑，千里奔皇城只为博红颜一笑……谁面色惨白，无意识唤着谁的名……
　　断魂香骤灭！明心身子一歪，“不好！”公子皱眉道，明心已然醒了，只是那双眸子是不尽的冷漠，封着千年未化的寒冰，封着上古以来的孤寂，望着那双眸子，却是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
　　侍女愣在一旁，却不曾想明心轻轻抬眸，嫣然一笑，“送我回溢香园。”
　　“你不能回去。”那声音在身后冷冷道。
　　明心轻蔑一笑：“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击掌之间，难分高下，侍女知道，依公子的个性，断不会让步，但若长久下去，公子修为定损，遂将断魂香重新燃上，趁明心分神之际，强行从中将二人灵力断开，侍女因受了二人灵力冲击重伤昏厥。明心冷冷一笑，随即消失在窗前。见此情形，公子眉头微皱...
　　溢香园煞气冲天，不断有尸水流出，四周内的花草瞬间枯灭。楼台之上，舞台中央，那孤独的身影在翩然起舞，脸上挂着凄厉的笑。
　　“明知不值得，明知已无可挽回，又何苦执着？即便回到这里，故人已去，物是人非，即便是昔日之人，又有谁记得？”台下，那声音似带着嘲讽，却有像在诉说台上之人的心声。
　　“哼……一百年了，我等了一百年，却等来这样的结果，心中早已没有爱了，而如今，我又该去恨谁？即便杀光天下之人，又可否有唏嘘之音，我不过是一个忘了前尘的孤魂，可偏偏命运让我想起这些过往，让我回到这个如针刺骨的地方，若是换做你，又当如何？”
　　台下的双眼清透的让人看不出情绪，仿佛这等遭遇在她看来不过平常，那嘴角微扬，道：“我会做回最初的自己，若我没有遇到过他，若我没有选上花魁，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我想其实答案你很清楚，不管有没有选上花魁，你还是你，并不是命运选择你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你之所以怨世人，是因为你也不愿意承认，是你自己一步步的选择造就了这样的结果。而如今你回来了，没人记得你，没人为你哭泣，所以你开始恨，恨自己为何是这样结束的，但回过头，你又做了什么，这些躺在地上的人又该去怨谁？如果人人都只看到了最后，那这世间也该到尽头了。”
　　“可是又该如何回头呢？往事不可追，而错的终究是错了。”台上的双眼落下一丝清泪，远远的望向远方。
　　“回忘川去吧，至少在那里，你可以得到平静，当然，你也可以留下，这一次的选择还是看你自己，无论过去种种，每个灵魂都因其独特而有所归属。”
　　“谢谢你，我明白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溢香园的大门打开了，那个身影步履沉重的走了出来，随即，大门再次关上了。
　　四周的煞气瞬间消失了，门外的树下，公子浅笑着摇着扇子。
　　明心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着那个人走去，眼前一下子一片模糊，便倒了下去。
　　“辛苦你了。”他抱起她，转身望了望溢香园的门匾，随即飞身而去。
　　自那以后，溢香园的门便再也没打开过，而兰香最终的选择也无人知晓，或许她早已随忘川水流淌到另一片人生之中，也或许，她一直留在那个叫“溢香园”的地方，坊间总是有着各种传闻，也总有些人想从中证实些什么，便有了异文诡传流传世间。而多年后，溢香园这个地方，亦不复存在。

　　【法镜寺】
　　“师太！师太！”
　　一个小尼姑神色慌张的向大堂内跑去。
　　“何事这般匆忙？”师太拂袖挽起念珠问道。
　　“师叔……明心师叔她回来了，可是她……”小尼姑咽了咽口水，断断续续回答道。
　　师太似明白了什么，刚欲走出，直接一男子抱着昏迷的明心走进来。
　　师太见此情形，并未太多惊异，缓步移上前对着男子行佛礼道：“阿弥陀佛，想必施主并非只是将明心送回那么简单吧。”
　　他淡然一笑，将明心搁下，师太上前扶过明心，见其眉间煞气浮动，神色略微有变。
　　“她是你们法镜寺的弟子，我理应将她送回，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她醒来是否还如往常一般，当然，我也可将她带走，并保她一世毫发无损。”
　　明通师太陷入片刻沉默，一旁的长老上前道：“施主这么说倒是真小看了我们法镜寺，明心年纪虽小，但极具慧根，以其之资，即便受煞气所扰，相信也不会扰了她的心智，就算她真的六亲不认，有我们几大长老加上明通师太，量她也不能对法镜寺如何！”
　　“哦？是吗？原来你们还记得她是法镜寺的人？那为何她下山这么久，也不见有人前来寻找？我陌寒公子别的没什么，就是眼线多，山下千里以内的城镇根本就没有你们法镜寺的尼姑前来打听过关于她的事，更不用说到青楼那样的虎狼之地去救她了。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们为了不让我找到她，将她囚禁在法镜寺的藏经阁内，并在寺内布下结界，你们也知她年纪小？试问若有人将你关押在一个密室整日诵经礼佛，这当真就是崇尚佛法，修身养性？”
　　“放肆！这里是法镜寺，更何况明心仍是寺中弟子，她私自下山，本已犯了大忌，如今回来，若非念在她年幼，且身心受创，早就加以惩戒了，更何况这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此说三道四！”那长老怒道。
　　“好了，此事等明心醒来再行定夺。去通知各位长老，先将明心身上的煞气压下去。”明通师太上前劝解道。
　　各大长老集聚大厅，坐定开始诵经，原本昏迷的明心，此时脸上出现极其痛苦的表情，手紧紧拽着拳，似是在对抗什么。
　　陌寒在一旁看着，似感觉到不对，赶紧冲上前，但还是见长老和明通师太被煞气震倒在地，嘴角汨汨流出血来，“怎么可能，不过数日，她的煞气怎会加重这么多？”
　　陌寒走到明心身边，将灵力微微注入她的印堂，这时，她的表情才慢慢舒缓。
　　明通师太和各长老定气起身，配合诵经，这才让明心醒来。
　　明心起身，见自己身处法镜寺，心中一紧，见到师太等人，虽喜却又觉难过，她平复了下心情，走到师太面前跪下道：“师太，明心知错了，明心此生再也不会踏出法镜寺一步。”
　　“明心，当日我给你定此法号，是愿你可以明辨是非，守心归一。如今你私自下山，已是触犯大忌，作为惩戒，即消去你佛籍，从此不得再踏入法镜寺半步，亦与佛门永隔，你与法镜寺缘份已尽，以后是死是活皆与法镜寺无关，你随这位公子下山去吧。”明通师太并未面露怒色，依旧如往常一样，慈眉善目，但这番话语却是有如寒冰刺骨。
　　她跪在明通师太面前，一生无泪的她，依旧面无表情，看不清悲喜，她没有做任何辩解，她明白，错了就是错了。她弯下腰，双手放在地上，重重的磕着头，直到额间渗血却仍无半点停下的意思。明通师太闭上眼背过身，不愿再多看一眼，她明白，如今，她留不住这个孩子，也不能再留她。
　　寺内的人渐渐聚集过来，见明心这般样貌，有唏嘘感慨，也有为其称怜者。
　　山间的风在寺内游窜着，让人心生寒意。陌寒看着眼前这个麻木的躯壳，微眯了眯眼，走上前，挽住她细弱的手臂将她抱起，她没有看他，依旧面无表情。是他带她回到了这里，也是他带着她离开了那里，可这一切却像是安排好了一样，她不再是明心，或许谁都不是，她不过是个身负煞气的怪物。
　　“为何带我回法镜寺？你早料到师太不会留我，最后又为何帮我？”
　　“哼，你不必多想，你只要记得，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有事。以后，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边即可。从此世间再无明心，只有亦桐。”
　　“亦桐……”
　　“怎么？不喜欢？明辨是非，守心归一，倒不如亦桐直白了当，你有一双异于常人的双眼，这便注定了你将会与众不同，又何须怨艾。”
　　“亦桐……异瞳……”她视线放空，恍若自语般反复念道。
　　当她双脚落地时，虽依旧有些恍惚，却也知道身处何处，初次来此，也是这般心神未定。她微微抬头，那园外竹林间，隐约悬刻着浮世乐异四个大字。
　　回到了园内，可相比上次，她的心情却更加复杂。
　　“公子回来了。”上次的侍女走上前灿笑道。
　　“你没事？”见到她亦桐心中略有些惊异。
　　“我很好，姑娘放心。倒是姑娘你，被断魂香反噬却能毫发无损，而且意识清晰，不愧是公子选中的人。”那侍女在陌寒公子面前并无低声下气之态，但这倒让亦桐更加疑惑于他们主仆之间的关系。
　　“以后你就跟她们一样，称公子便可。浅语，带她下去。”他的心究竟是冷是热，她猜不透也无心去猜。
　　这园内的人，在亦桐看来都不简单。单看那名叫浅语的侍女，在模糊之间，她仍能记得自己与陌寒冲突之时身上溢出的强大灵力，再同陌寒的灵力汇聚，这样的冲击下，常人早已身形俱灭。唯一的解释，便是这里有很多跟自己一样的同类人，不容于世，却天赋异禀，这倒让她突然觉得这里或许是个不错的栖息之所。而现在无依无靠的她，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至少，对于他，自己有独特的利用价值。

　　园内，花早已开好，但树下的人却无心品赏。
　　“看来，你已恢复的差不多了。”
　　她回眸，却仍不愿同他多说什么，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是他总是行踪神秘。
　　他挑眉靠近，头微微上扬，依旧带着初见时邪魅的笑容，“这花开得是不错，可惜，若花开不折，那这花便也就无价值了。”
　　“你把我带到这里，绝不单纯是养一个闲人，如今，你再次出现，必然心中已有谋划。”
　　“谋划？呵呵，我不过是想带你出去游山玩水，换换心情，何来谋划之说？”
　　“哦？这样说来我倒是误解你了。可惜我不是花，不过野草，你若要带出去，不说，当心别跟上回一样，划伤了手指。”
　　“这你不必担心，更何况，自比野草，你也太过妄自菲薄了吧。”
　　“那你打算何时出发呢？公子？”她开口虽有些不习惯，但也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现在。”他转身抓住她的手臂，一路绕到了园外，只见一辆马车停于路边。这倒让亦桐感到奇怪：“为何不用灵力？”
　　“在外面的世界，即便有妖邪存在，但凡人还是占了多数，若以这般样貌出现，那他们该如何看我们？”
　　“别告诉我你是要我帮你去降妖除魔的，你可别忘了，我身上这煞气也是妖邪所致。”亦桐仿佛自嘲般提醒道。
　　“你与他们自然不同，我陌寒公子从未看错过，若你果真心有邪念，又怎能身处法镜寺那样清气环绕之地且如同凡人一般生活了那么久，而且即便是被恶魂所侵，依旧头脑清醒，你这般修为，叫人如何小看？”
　　“你也说了，我现在不是明心，而是亦桐，敢问公子，你如今，是否还有这分把握呢？”
　　“呵呵，我只知道天快黑了，我们再不出发，就要露宿荒郊了。”他轻摇绢扇走上马车，一手扶着车帘示意亦桐，她知他有心回避，只好随他出发。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