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番外：纷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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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诺清正踩着高跷。
她很高兴的发觉自己是班级里第三个学会踩高跷的。
不用低声下气去求别人教自己了。
真是太好了。
“看！胡诺清学会踩高跷了！”
“真的真的！”
胡诺清抬头看见同班的两个男生正指着自己，笑得很开心。
对。我学会了。
砰地一声，她又掉在了地上。
泥土被磕进嘴里，干涩极了。高跷被人踢歪在一旁，膝盖传来阵阵剧痛。
“掉地上了掉地上了！！”
“哈哈哈哈！！！”
“小禾笑了啊！”
“好漂亮啊！！”
天旋地转。
泪水和着唾液流进土壤。
胡诺清有点无助地抽泣，如浑身痉挛一般。
“你没事吧？”自己的发小急忙跑了过来。
没事吧？
温暖的手伸了过来。
没事吧？
胡诺清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米杏正摇着自己：
“没事吧？”
“嗯。”胡诺清有些重手重脚的解开发绳，有点粗鲁地用手指大力梳着头发：“最近作死去看了死神来了，就老是做恶梦。”
自己刚刚做出过什么样的表情啊。
“其实很解气啊……”米杏小声说道。
想象这是那些人在遭受这些痛苦的死亡方法。
很解气。
“要过新年了，小清准备做什么呢？”米杏很兴奋地拉着胡诺清的袖子。
“我要挨打了！！！”班长哭丧着脸看着语文卷子上鲜红的五十八分。
“我在祈祷我爸别到你们家借尺子。”孙迪同样不快地看着英语的六十分。
“我在祈祷湖人虐翻热火。” 蒋浩目不转睛的盯着手机屏幕。
“你敢，我爸在热火上下注了！”
“我去烧香。”胡诺清恬静地望着窗外。
嗯，烧香。
“小清信佛啊……”米杏有些好奇。
“对的。我妈妈，我外婆，都是信佛的。”胡诺清点点头。
“那我就一个人回老家堆雪球吧~”米杏高高兴兴地理起书包。
放假了。
烧香的寺庙里塞满了人，人声鼎沸。
也不怕惊扰了佛祖的安宁。
一双双膝盖跪在黄色的软垫上，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目的磕着头，求着签。
心诚。
对于佛祖心诚，抑或是对利益心诚？
不得而知。
胡诺清跪在垫子上，望着观音娘娘。
我做到的，对那些没有伤害我的人，我都宽厚待他们的。
原谅我，没有办法做到对那些伤害我的人宽容。
我毕竟只是凡人，而不是圣人。
托塔天王怒目圆睁，胡诺清也淡淡地看着他。
第一次胡诺清来烧香的时候，差点被托塔天王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哭了。
“妈妈，菩萨为什么那么凶，你不是说他们都很好的吗？”幼小的胡诺清战战兢兢地抓着母亲的袖子。
“托塔天王凶，所以坏人就不敢来了。”母亲温和地解释道
胡诺清怔怔地看着那尊雕像。
第二次来的时候胡诺清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她还给托塔天王磕了几个头。
第三次来的时候，看着慈祥美丽的观世音娘娘和凶神恶煞的托塔天王，她感觉到有些迷茫。
坏人要感化，还是要镇压呢？
观世音娘娘和托塔天王不一样呢……
“清清，你今天怎么只给观世音娘娘磕了那么少的头？”回到家后，母亲有些责怪的问胡诺清道。
“观音娘娘说慈悲为怀……”胡诺清轻声道：“可她说的好像不对。”
母亲正欲发作，却听见胡诺清蚊子一般细细呢喃道：
“但为什么我已经原谅了那些欺负我的人，他们还要来欺负我呢？”
母亲愣住了。
随后她有点不是滋味的走了出去。
“那群孩子太不像话了，我再和你班主任老师说说。”
“不用了……”胡诺清抬起头，语气有些飘渺：
“妈妈还是去忙工作的事情吧。”
反正……
说了好像也没有用呢。
“妈妈，托塔天王会惩罚那些人吗？”胡诺清在母亲离开房门之前，好奇地问道。
“会的，会的。”母亲肯定的说道：
“天在看着呢。”
真的在看着吗？
胡诺清看着笔盒里只剩下一半的铅笔。
“超一次线就拿你一支铅笔！”
“可我没有超。”
“压线也算超线，因为你超过一点点！”
“你不能这样。”
“你才不能不遵守规则！”
一只手伸向了胡诺清的发辫。
揪这个看上去瘦弱胆小的女孩子的发辫是班里大部分男生的喜好。
反正又不会反抗。
而且小禾喜欢看。
他们这么想，不仅因为他们的心里还不存在一种叫做风度和善良的东西。
因为稀少，所以珍贵。
因为珍贵，所以可悲。
更因为他们没有想到削尖的铅笔戳人是很疼的。
男生惨叫着捂着手蹲在地上，面前站的是发抖的胡诺清。
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伤人的恐惧，还是因为长期以来被欺负所挤压的愤怒。
其他人害怕的看着胡诺清。
他们没有想到胡诺清居然有胆量这么做。
也许她一直有胆量，只是因为善良而不忍心做。
那个男同学的母亲闹到学校。在老师办公室里，那个男生哭丧着脸手上缠着惨白的绑带。他的母亲在那里一边哭哭啼啼一边骂骂咧咧。
胡诺清像个安静懂事的乖女孩一样坐着。
“你家孩子不是第一次惹事了，也不是第一次惹人家女孩子了。”班主任老师哭笑不得的看着那位母亲：“就算是那么安静的女孩子也是会被惹毛的。”
“那她怎么可以拿那么毒的东西戳我孩子的手！小小年纪怎么可以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那位母亲依旧不饶人：“我儿子的手是要搭机器人算奥数题的！万一废了，怎么办？！！”
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胡诺清的母亲气场十足的进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说道：“幸会，周宏妈妈。”
“胡诺清妈妈，我儿子的手，你准备赔多少钱！”那位母亲气急败坏道。
“如果您要算账的话那么我也可以和您算算。前几天您儿子把我女儿从高跷上面踢下来，冬天伤口化脓我还给她打了消炎针，你准备赔多少钱？”说着胡诺清的母亲撩开胡诺清的裤脚管，膝盖上化脓后结痂的伤口惨不忍睹，不等周宏母亲说什么，胡诺清母亲又拨开胡诺清脸颊旁的碎发，一小道疤若隐若现：“这脸我记得是你儿子抓破的，女孩子的脸有多金贵周宏妈妈我想你也知道，你准备赔多少钱？”
周宏的母亲有点尴尬。
“哦对了，脖子后面还有被你儿子放过虫子咬过，疹子前一段时间才消，你准备赔多少钱？”胡诺清的母亲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这……我都不知道……”周宏的母亲开始手无足措。
“您都不知道不代表您的儿子没做过。我本来一直想自己工作忙也没有时间管小孩子这些事情。我们家里也有个男孩子，我再想想男孩子皮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过现在我觉得不能再宽容你们了，否则我女儿迟早给弄垮掉，前几天她已经有点不对头了。正好，您想来找我，我想我们两个也应该当面谈谈了。”胡诺清母亲最后正色道：
“大家好带都是受过教育的人，我想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您说该不该管管你们家孩子。您的孩子要是被人这样作弄，您还坐得住吗。”
据说周宏的母亲最后是灰溜溜地回去的，还不忘扯着自己儿子耳朵骂他败家子。胡诺清被母亲带到医院旁边的肯德基蹭热空调顺便搓了一顿。
“清清喜欢妈妈吗？”胡诺清的母亲温柔地看着胡诺清。
胡诺清小口喝着饮料，点点头。
“妈妈工作忙，没有面面俱到。”母亲把鸡翅推到了胡诺清眼前，胡诺清拿起一个给母亲。
“我知道。”
“你理解吗？”母亲接过鸡翅。
胡诺清没有做出反应。
母亲叹了口气，用空下来的一只手摸了摸胡诺清的头。
胡诺清一开始有点想躲，但后来还是接受了。
她不太喜欢被人碰。
“我知道怎么独立的。”胡诺清出奇成熟地说道。
母亲愣了愣，点点头。
第二年大年初二，胡诺清又和母亲去烧香。
母亲祈求胡诺清能身体健康，在初中生活得开心。
胡诺清去拜了观世音和托塔天王。
各磕了五十个头。
我终于明白对于真正的欺侮，忍让是远远不够的。
托塔天王就算心存慈悲也要表现得凶神恶煞。
仅凭善良，是无法保护自己的。
像自己当时用铅笔反抗一样。
像妈妈当时让别人灰溜溜地逃走一样。
要狠。不要善良。
大雪纷纷扬扬下着。
那时的雪，格外大。映衬着那个裹着棉衣的瘦弱的眼神有些淡漠的小女孩。
胡诺清终于不再看那托塔天王，跪下磕头便离开了。
走出寺庙没有多久，便下起了雪粒子。
胡诺清把针织帽拉得更低，和母亲一起离开了。
雪开始下大。
她还记得，当年的雪，下得大到看上去可以埋葬一切。
但是它并没有埋葬当年的胡诺清。
胡诺清一开始以为当年的自己死了，到现在发觉，其实当年的胡诺清没有死。
她现在活得很好。
不过是在年年纷雪中长大了。
—————————————————— 纷雪 Fin ————————————————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纷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