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沐萧

7、曾经一起迷茫的我们

　　很多时候我们会做出一些有辱智商的行为，而陶醉于那些让我们失去判断力的事情中的自己，觉得空气中都充满了能够让人打从心底开心的气体。那个躲在图书架后面偷看的自己，那个每天在学校门口制造偶遇的自己，那个只要和对方说上一句话就会揣摩出好多层意思的自己，那个在青春的岁月里，热烈的迷恋过某人的自己，那个当回首往事，不禁嘴角噙笑的自己，那个傻瓜却真实的自己，而这一切缩成了一抹回忆，在盛夏里绽放出耀眼的花朵，在黑夜里璀璨着，喧哗着－回顾曾经，不枉青春。
　　（一）
　　２００１年，辛巳，蛇年。回顾那一年，也是有许多事情让毕缘还记着，一月十号，和闺蜜守在电视前一起欢呼神州二号无人飞船的成功，一月二十日，从平日里班中喜欢谈论政治们的男生们的口中听说了乔治·沃克·布什就任了美国总统。四月十六日，坐公交车上学时，偷看着到旁边看报纸的大叔的报纸，上面写着，第一个3G电话经由英国的沃达丰网络拨出。七月十三日，中国终于审得了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为此和朋友们约好，一起看零八年的奥运开幕仪式。九月十一日，在餐馆里吃饭时，看到餐馆里的新闻上一直播着一件事情——恐怖主义者劫持民航客机撞入美国世界贸易中心及五角大厦，导致近三千人死亡……
　　10月7日，周日，路过杂货店时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电视大叫欢腾着，因为中国男子足球队获得2002韩日世界杯出线权，那是中国队历史上首次世界杯出线，虽然后来的2002年日韩世界杯赛中中国队接连不敌哥斯达黎加、巴西和土耳其小组赛即被淘汰，一球未进失九球的成绩位列一球未进失十二球的沙特阿拉伯之前，排在32强的倒数第二位，但是对于那一刻不知道未来结果会让人大失所望的国民们来说，只有激动，自豪，和喜悦。
　　最后就是十二月十二日当毕缘躺在暖暖的被窝里时，看到了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成为其第143个成员的新闻。
　　当然那一年还发生许多毕缘不知道的大事情，但是对于还是初三学生的毕缘来说，再重要的事情都比不上考上一所好的高中。为了能够实现这个愿望，原本就很辛苦的在学习着，下课后还会上补习班，为此常常很晚才会回家。那时候，父母的感情已经出现了情况，毕缘也不愿意回家，她没有那么好的定力，在父母争吵的声音里也能够踏实的学习。
　　她甚至有着那黑暗的想法，如果家庭是一种负担的话，不如没有了好，如果下一次他们再吵架，她就离开这个家，走的远远的，躲起来，看看他们会不会紧张，看看他们还能争吵出口！她甚是觉得只有通过伤害自己，看到父母后悔的样子，自己才会觉得痛快。
　　可是每一次，当她有这种想法时，她只是背上书包在父母的争吵声中安静的关上门，然后在家附近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闲逛着，当心情差不多平静的时候，再回到家里，走到自己的房间，戴上耳机，这样就不会听到妈妈哭泣的声音，她知道自己不能做出伤害母亲的行为，更加知道自己的安慰对于母亲来说根本没有用，那个在父母的争吵中已经麻木的自己，她自己也厌恶着。
　　２００１年１２月２４号，平安夜，即便这不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但是城市依然笼罩在浓浓的节日氛围里，毕竟年轻的孩子们喜欢。当毕缘从补习班里走出来时，她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直接回家，而是买了一张地铁票，一线换乘一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要去哪里。
　　她从未向朋友们提起自己烦恼的事情，因为她懂得一个道理，没有人会想对你的生活彻头彻尾的理解，尤其是你的悲伤，因为他们也生活在他们自己的烦恼里，所以即便人前喧哗，生活所赋予给我们的那些成长中的烦恼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路上承受着。
　　２００１年１２月２４号十点十五分，当地铁宛若拥有着两只发光的眼睛的长蛇急骋而来时，毕缘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男生缓缓的走过了警戒线，眼见着就要掉下站里，这个时间，地铁站里的人屈指可数，毕缘被男生的举动吓到了，她摘下了耳机，赶忙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大喊着对方“喂，你要做什么？”
　　她这么问着，那个男生的身影只是略作了停顿，地铁快来了，毕缘想也没有想的冲了出去，谁能来制止他？有人要自杀啊！那一念想之间，她已经伸出了手一把把那个男生拉了回来，地铁从两人的面前飞快而过，而后停了下来。毕缘和那个男生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们都吓坏了。
　　“给你。”
　　毕缘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了那个男生，拿着另一瓶水的自己就男生旁边坐了下。他们已经出了地铁站，此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不远处遮挡在公园的树木后面只能看到树顶部五芒星的圣诞树各自沉默着。
　　“谢谢你。”
　　男生终于开口说了话，毕缘将一瓶水快要喝光了才从刚才的惊吓中真正的缓过劲来。
　　“为什么要那样做？”
　　毕缘的语气并不好，她是生气的，因为她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要自杀，而且这个人和她的年纪相仿，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看起来并不想死，甚至有一种可怕的想法，如果她当时没有拉住他，那种感觉就像是死去的就是自己。男生低着头没有说话，手里紧紧的握着那没有开口的水。毕缘的心情突然很是沉重，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即将分崩离析的家，那一瞬间她理解了那个男生，他一定是经历了很沉重的事情，这个事情让他不得不选择结束生命来解脱。
　　“其实我并不想那样做，今天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男生抬头对毕缘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的样子“因为不知道去哪，外面又太冷了就在地铁站里坐着，就在那时脑海里突然萌生了可怕的念头，想知道从站台上跳下去会怎样……”
　　男生笑着解释着，毕缘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脑袋吓坏了“疯子！”毕缘这么说着，她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男生更加的贴切。
　　男生没有在说话，望着圣诞树的方向像是在想些什么，毕缘已经冻的快要死掉了，她想回家了，回到自己温暖的被窝里。
　　“你的家在哪？难道你想一晚上都坐在这里吗？天，我真的要冻死了。”
　　男生摇了摇头“我还不想回去，你走吧，我想再坐一会。”
　　毕缘听着却很生气“气温这么低你想冻死吗？”
　　男生却对她笑了一下“我不怕冷的，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快回家吧，这么晚了，你的父母应该很担心了。”
　　“对！他们一定在疯狂的找我了！就是因为你这个神经病才害得他们担心！你究竟走不走啊？”
　　毕缘最后一次问着，男生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毕缘觉得自己一定被吓傻了，才陪一个神经病坐在这里挨冻。
　　“好，那你慢慢享受着，我可不奉陪了！”
　　毕缘气愤的站了起来，夸着大步走了，脑子里却不停的想了很多假设，如果那个男生在她离开后又自杀怎么办，如果他一直不离开，一个人在公园里遇到坏人怎么办？如果真的冻死了怎么办？也是这些想法，让她气馁的又走了回去坐了下来，男生奇怪的望着又回来的毕缘，一脸的不明。
　　毕缘不乐意又不耐的解释着“因为一开始就救了你，现在就这么走了，总觉得良心会放不下，同学就当我求你，你回家吧，这样我也就可以回家了，这里真的太冷了，我不想被冻死！”
　　男生看着哀求的毕缘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管我的事情？如果良心过不去，就让努力让它过去好了，我不会怪你。”
　　毕缘真的火大了，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如果不是因为父母怕影响她学习没有给她买手机，她现在一定打电话报警，这种人只有交给警、察看着才行了吧！
　　“你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事情？”
　　毕缘决定八卦一下，也许陪这家伙谈谈心，让他发泄一下情绪就好了，但是男生却沉默了下来，毕缘却有了耐心，霎时像是知心大姐姐附身。
　　“喜欢的女生不喜欢你？”
　　毕缘开始瞎猜测，见男生一脸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立刻换了问题
　　“被校霸欺负？”
　　“不是”
　　“因为某个不良老师，也许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侮辱了你的自尊？哎呀，这都不算事情了，这种老师我见多了，不搭理就是了。”
　　“别瞎猜了，都不是。”
　　“那是什么？因为你的爸爸和妈妈吗？”
　　毕缘见男生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知道自己猜中了，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毕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慰男生了，因为她都没有人安慰和倾诉，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托着下巴看了一眼和神色黯然的男生，也跟着黯然神伤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毕缘只知道自己抱着手臂蜷缩在一起已是半睡半醒状态时，男生终于说了话
　　“我们走吧。”
　　男生终于站了起来，这突然的举动让意识尚未清醒的毕缘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这家伙终于良心发现肯回家了？
　　“不走吗？”男生见毕缘坐着不动，问道。
　　“走！当然走！”毕缘赶忙站起，却身子一歪摔趴到了地上，原来是坐着太久，加上天气太冷，一只腿麻木了都不知道。
　　“喂！没事吧！”
　　男生赶紧把毕缘扶起来，再将她扶到板凳上坐了下来，见毕缘一边惨叫着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多年后，当男生再见到毕缘时他还能够体味到当时从他心头间流过的那股暖流，来自于一个初次见面，为了让所谓的良心好受就陪着他在平安夜的寒风里甘愿挨冻的女生。也是那一瞬间，他好似找到了生活里的温度，也许上天总是喜欢在你的人生里添加一些恼人的配料，可是自己不能够忘了，总有一些善良的人会及时出现，给已经绝望的你送上一线光芒，也许那光芒不会照亮漫漫前路，但是这道及时出现的光芒，足以让自己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让自己变的更加的坚强，更加的勇敢，更加的不会对生活轻易低头。
　　后来因为男生身上没有多少钱，毕缘也是，毕缘就决定碰碰运气带男生去公交站台看看，这么晚了还会不会有公交车来。等车的时候男生问了她的名字，她也告诉了他，当她也想了解一下对方时，公交车却停到了两人的身后，这是最后一班公交车了，她催促着男生赶紧上车。那时候她心里想，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她自己的生活已经够糟糕了，这样糟糕的自己却摆出乐观的姿态去安慰别人，也太卑鄙了些。她没有再进一步介绍自己，也没有问男生的名字，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给那个人一个梦，一个即便生活再艰难，在这艰难的生活中都会存在着善良，温暖，永远感激生活的人。毕缘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她知道如果自己的生活再糟糕下去的话，总有一天跳下地铁站台的会是她。但是她不希望那个男生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她知道他并不想死，他只是一时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动力，起码那天晚上，她给那个低落的人带来了帮助，但是如果他们再多见几次面，如果他们成为朋友，她一定会暴露自己的软弱，消极，无助……她不想毁了这一切，所以，就这样吧，就此再见，一定要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像她一样，自我嫌弃的活着……
　　“我的电话！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男生快速的跑到了车里，在车子还没有起步前利用车窗上的水气，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毕缘站在车窗外笑着对男生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保重好自己！”她这么说着，可是她自己很清楚，她只是扫了一眼那个号码，她只是敷衍的说着……而她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不想记住的事情，她都会让自己很快的忘记，她投奔在了忙碌而世俗的生活里，经历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渐渐的也被这世俗同化着，渐渐的连她自己都忘了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曾经帮助一个人走出了绝地，在那个人眼中，那个平安夜的夜晚没有寒冷，只有一个人路灯下的陪伴，和那素不相识却至暖人心的笑容。
　　（二）
　　终于将李烨志打发走了，毕缘赶紧到自己的卧室里看看温佑蓝的哥哥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将门推开后，就看到他正站在她平日的书桌前，毕缘松了一口气，这闹腾的一天总算是结束了，但是想到这家伙居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顿时有些不开心，好说也是女生的房间啊，怎么说进来就进来呢？
　　“喂，干什么呢你？”
　　毕缘滑着轮椅过了去，见温佑蓝的哥哥正盯着桌子上的照片看着。那是初三那年暑假，父母知道他的成绩能够如愿进入理想中的高中后，很是高兴，应了她的要求，一起去了海边，并拍下了这张照片。虽然那时候父母之间的关系又恶化了许多，出去玩时两人也没有怎么说过话，说话也是争吵，但是在拍这张照片时，他们为了毕缘还是笑的很开心的。母亲去世后，毕缘本是要将照片烧了的，但是在扔向火光时她放弃了，她用剪刀把父亲剪了出去，扔到了火光里。母亲已经不在了，在母亲生命的最后的那一年里，毕缘从未见她笑过……她看着照片里微笑的母亲，默默的流下了眼泪，她再也见不到那笑容了，是谁夺走了母亲的笑容呢？而她也只剩下这张照片了……
　　“为什么少了一部分？”
　　温佑蓝的哥哥对毕缘问着
　　“我喜欢让它少一部分，不行吗？你怎么躲到这里了？”
　　“厨房的柜子呆着真的很不舒服，就趁你们说话时逃了出来，因为分析了一下，卧室是休息用的，佑蓝和你那个朋友休息也是进客房，针对安全系数而言，你的房间是最高的，所以就躲了进来。”
　　毕缘想了想觉得这家伙说的还真有道理“对了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想喊你时都是用‘喂’这样不好”
　　“顾睿”
　　“顾睿？可是你不是温佑蓝的哥哥吗？你为什么姓顾？”
　　顾睿挑了挑眉“我妈妈姓顾，所以随她的姓。”
　　毕缘了然的点了点头，想到了温佑蓝告诉她的那些事情，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顾睿继续盯着桌子上的照片并没有注意到毕缘在出神想事情。
　　“照片中的女孩是你？”
　　“当然是我，怎么？不像吗？”
　　毕缘很排斥别人这么问，其实是她心虚，因为她以前有些胖，和现在的自己实在不一样，人都说一白遮三丑，一胖毁所有，总之她大学之前的青春都是被胖给毁了。
　　“不是，很像”
　　顾睿那看过来的眼神，让毕缘非常肯定，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的意思就是说现在已经变漂亮的自己和以前那个土肥圆的自己一点都没有差别吗？虽然她从来不觉得以前的自己怎么不好，但是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这人就是在故意消遣她！
　　“啊！两顿饭没吃了，饿死了！”
　　顾睿捂着肚子自言自语的走了出去，毕缘知道他是故意走开的，嘴里嘟着不满的话跟了过去。
　　“喂，你们在外面一直大吃大喝的就没有给我留下点吗？啊，真是无情的人啊！”
　　顾睿见厨房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不禁抱怨了一下。
　　“喂喂，一直躲着的人怎么知道我们吃了什么？”
　　顾睿的脸色有些微妙，因为太饿了，他贴着门听了好一会毕缘他们的对话，甚是毕缘他们提到了哪几样菜，他都能说出来，这叫望梅止渴，听他们说说，肚子虽然更饿了，但是怎么说脑海里也有个蓝图可供想象。顾睿自然不会告诉毕缘为什么，说出来也太丢人了。
　　“哎呦，饿死了，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吗？”
　　顾睿说着向冰箱走了去，毕缘摇了摇头，终说道“别找了，什么都没有，打电话叫外卖吧，冰箱门上帖着的便利贴上有外卖电话。”
　　顾睿赶忙拿出了手机拨打了电话，点餐时还笑着对着毕缘竖了竖大拇指，表示谢意。那一瞬间，毕缘觉得顾睿脸上的笑容，有些熟悉，却又丝毫回忆不起来……